第九章

遙遠的救世主 豆豆 第2頁,共2頁

自嘲

本是後山人,

偶做前堂客。

醉舞經閣半卷書,

坐井說天闊。

大志戲功名,

海斗量福禍。

論到囊中羞澀時,

怒指乾坤錯。

芮小丹不會填詞,但對常見的詞牌還是略知一二,聽出來這是《卜運算元》,也知道寫舊體詩詞要比寫自由體詩難度大一些。但是,要判斷和評價一首詞,僅僅靠聽一遍是不行的,必須要逐字逐句地看。

三個文人自然更清楚,韋天逸果然讓服務員把留言簿和筆拿來,說:「丁先生,麻煩你再說一遍,慢點,我記下來。」

芮小丹也從提包裡拿出了記事本和筆。

於是丁元英又背誦了一遍。

芮小丹一邊記一邊在腦子裡解析——本是後山人:沒見過世面、沒有學識的人。偶做前堂客:偶然的機會登上大雅之堂。醉舞經閣半卷書:自我陶醉地賣弄藏經閣萬卷之一的皮毛學問。坐井說天闊:坐井觀天的一孔之見。大志戲功名:志向遠大到戲弄功名,徹底超脫的至高境界。海斗量福禍:以海為斗量度人生福禍,何等的胸襟!論到囊中羞澀時:忽然一摸口袋自己的錢比別人的少。怒指乾坤錯:破口罵娘了,都是世道的不對。

這首詞平仄、韻腳、對仗都很工整,只有一處「客」字的韻腳破格,但按古詞又不算破格,且是擴充套件詞意的必須,恰到好處。詞句平淡,不生澀,活生生給自己畫出了一幅酸臭書生的心態圖,自我諷刺辛辣,自我解剖深刻,意境很高。芮小丹在心裡禁不住暗暗讚許:好詞。

丁元英的詩雖然是多年以前給自己的自畫像,但芮小丹覺得自己被照了一回鏡子,臉上一陣發熱,大有無地自容之感。而此時,一種尷尬的氣氛也在房間裡悄悄蔓延。

這時,韋天逸突然將劉江和杜小輝的酒拿到自己面前,歉意地看了一眼丁元英,三杯一氣喝下,站起來兩手一抱拳說:「丁先生,失敬,失禮了。有緣再見,告辭!」

韋天逸說完轉身就走,劉江和杜小輝向丁元英等人歉意地笑笑,緊跟其後也走了,芮小丹和歐陽雪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不得不被動地跟在後面送客。

送到酒店門外,韋天逸歉意含蓄地對芮小丹說:「芮小姐,韋某才疏學淺,白吃了你一頓飯,抱歉!我要是有這樣的朋友,不會這樣對待。」

劉江淡淡地笑著說:「小丹,你是找陪酒還是找陪襯哪?不過沒什麼,再見。」

芮小丹望著他們消失在燈火輝煌的大街上,突然覺得自己很小氣,很無聊,只不過是玩了一場自以為是貓戲老鼠的遊戲,直到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是貓,而對方也並不是老鼠。

歐陽雪倒沒有懊惱,神色很平靜,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4

芮小丹和歐陽雪回到餐廳,重新坐下。兩個服務員走也不敢走,留也不該留,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歐陽雪讓她們下去了。

丁元英站起來對芮小丹說:「芮小姐,我們也該回去了。」

芮小丹剛要搭話,卻被歐陽雪一個斷然的手勢阻止了。歐陽雪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可口可樂,喝了一口,淡淡地說:「把飯錢付了,一千塊。」

馮世傑驚訝地看了看歐陽雪和芮小丹,又把目光轉向丁元英。而芮小丹更感到意外,不解的目光投向歐陽雪。

丁元英取出錢數出1000元放到桌上。

歐陽雪說:「漲了,2000。」

丁元英把手裡還沒來得及收起的1000元也放到桌上。

歐陽雪說:「又漲了,3000。」

馮世傑忍無可忍,按捺著火氣說:「老闆,過分了吧?」

芮小丹從包裡拿出煙點上一支,在想:歐陽怎麼了?

歐陽雪根本不理睬馮世傑,淡淡地說:「丁先生,明說了,我就是想刁難你。你真要走沒人攔你,但你得落個吃飯不給錢的名。」

丁元英說:「就是讓我從狗洞裡爬出去,也得先給扒個口子。」

歐陽雪說:「給我說句好聽的你就能走,一句就行。」

丁元英問:「什麼算好聽的?」

歐陽雪反問:「女人愛聽什麼還用我教嗎?一句話就能當飯吃,不難為你。」

誰都知道這句話怎麼說,無非是「小姐,你真漂亮」之類的。在這種特定的場合說出這樣的話對於一個男人的尊嚴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

芮小丹無聲地看著丁元英,目光裡包含著超乎尋常的焦慮和榮辱與共的期待,似乎在告訴他:該低的頭你已經低了,該招架個一招半式了。

丁元英對這種俗人俗勇的鬥氣沒有放在心上,張嘴就想說:歐陽小姐,你真漂亮……可話到嘴邊突然停住了,他看到芮小丹正用那種眼光注視著他,他猶豫了,他甚至想像得出如果他說出了「歐陽小姐,你真漂亮」這句話,芮小丹會有多失望,她在乎他的哪怕是匹夫之勇的尊嚴。

丁元英沉思了一會兒,說:「這事與馮先生沒關係,你可以讓他走了。」

芮小丹的心懸了起來。

歐陽雪說:「何必呢,女人都讓你扯得(禁止)了,你一個大男人還矜持什麼?」

丁元英猶豫了片刻,艱難地說出了一句本不該他說的話:「發點財,愛聽嗎?」

歐陽雪說:「愛聽,可財在哪兒呢?」

丁元英說:「你去買一支指定的股票,明年五月拋了。如果你掙不到一倍以上的錢,我還欠你一頓飯錢。至於你想掙多少,在你的本錢了。」

餐廳裡寂靜無聲,歐陽雪和芮小丹這才明白丁元英為什麼要讓馮世傑先走。

沉默了好一會兒,歐陽雪冷淡地說:「我這小門小戶的沒幾個錢,砸鍋賣鐵能拿50萬吧,可賠不起呀。」

丁元英說:「我只有那套音響也許還值幾個錢,就折20萬吧。按行規只要10%的擔保,20萬的擔保是40%,你沒有風險。」

歐陽雪說:「我們小門小戶的還是過日子要緊,玩不起那種音響。你要真是啐口吐沫砸個坑,就來點真的,拿20萬現金擔保。」

丁元英沉默著、思考著,過了許久問了一句:「我可以打個電話嗎?」

歐陽雪起身從餐具櫃上拿過那部電話,拖著一根白色的電話線。她把電話放到丁元英面前,順手摁下擴音鍵,這就意味著對方的聲音也無可隱瞞。

丁元英摁下數字鍵,液晶顯示是一個手機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就在電話剛響起第一聲的時候,一個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只見芮小丹突然站起來,伸出手「啪」地一聲摁住擴音鍵將電話結束通話,鎮定地對歐陽雪說:「20萬我給他。」

這個突如其來的事變使馮世傑吃了一驚,沒見過這種陣勢。丁元英也驚詫了一下,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了看芮小丹。只有歐陽雪並沒有按角色的邏輯表現出懊惱,僅僅是嘴角掠過一縷冷漠的微笑。

芮小丹對馮世傑說:「對不起馮先生,你先回去,我們說點私事。」

馮世傑原本是等著用自己的車送丁元英回家,但芮小丹已經下逐客令了,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客氣地與歐陽雪和芮小丹點頭示意告辭,先走了。

房間裡就剩下他們三人。

歐陽雪問道:「小丹,你不會是拿飯店的股份擔保吧?」

芮小丹說:「如果你同意,可以用股份擔保。」

歐陽雪說:「我不同意。」

芮小丹對丁元英說:「5天之內我把錢給你,不需要你的音響抵押,準確地說是不敢汙辱你。至於你們之間是戲言還是啐口吐沫砸個坑,那是你們的事了。」

歐陽雪說:「丁先生,我20天內籌齊50萬,至於是不是戲言就是你的事了。」

丁元英說:「在你交易前我會告訴你買哪支股票,但這裡有個道兒上的規矩,你需要承諾保密。」

歐陽雪說:「好,我承諾。」

丁元英問:「那我現在能走了嗎?」

歐陽雪把桌上的2000元現金收整齊還給丁元英,誠懇地說:「丁先生,今天得罪了,我陪小丹先送你回去,容我改日再擺酒謝罪。」

丁元英本想說: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但是一起身就感到頭重腳輕,整個身體像飄起來一樣,那句要面子的話沒敢說出來。

芮小丹和歐陽雪左右兩邊扶著丁元英走下樓,把他放到汽車的後座上。歐陽雪開車向南村小區駛去,芮小丹不時地透過後視鏡觀察他的狀態。

5

芮小丹和歐陽雪把丁元英送到家,兩人就返回酒店。

汽車駛離南村小區後,芮小丹問道:「歐陽,你今天怎麼了?」

歐陽雪開著車通過路口,沒顧得上回答。

芮小丹把車窗搖開一道縫,點上一支菸使勁地抽了一口,說:「過分了,有這麼欺負人的嗎?以後怎麼跟亞文交代?我就見不得好漢被女人摁低了頭。」

歐陽雪說:「你先回答我,你到哪兒去借這20萬?5天,是房產抵押來得及還是從國外匯款來得及?」

芮小丹遲疑了片刻,說:「去找我爸。」

歐陽雪說:「我就知道你是打這主意。這麼多年你多作難的事都沒理他,今天你為個男人就低頭了。20萬吶!什麼事能讓你這麼不理智?什麼人能讓你這麼不計後果?」

芮小丹沒想過這些問題,經歐陽雪一提醒,突然愣住了。

歐陽雪說:「我除了從小被人欺負,長這麼大我欺負過誰?我跟他沒冤沒仇,幹嗎要欺負他?我就是要看看你有多在乎他,也看看他是不是在乎你。你從他喝完六杯酒以後就開始用那種眼神看他,我沒見過你用這種眼神看過誰。姑娘,你戀愛了。」

芮小丹心頭一顫!

這一顫,使她剛才的情緒淡去了許多,這才明白了歐陽雪的用心,而她也被這個更敏感的主題佔據了心理空間。她沉默了很久,自語道:「我?愛了?」

歐陽雪說:「你還沒來得及去想值不值得愛、能不能愛,就已經愛上了,說明你控制不住自己了。姐姐比你大兩歲,得幫你看著點門戶。」

芮小丹眉頭微微一皺,痛苦地說:「天!請姐姐先換個文明點的詞吧,你比亞文說的還淫穢,暈過去了!」

歐陽雪笑笑說:「本來嘛。」

芮小丹想了想,說:「既是控制不了,那就愛唄。」

歐陽雪說:「可這人不是一般的主兒,今天是你的眼神逼著他跟咱們一般見識,他跟咱們不是一路人,我覺得這人你拿不住,可能到時候吃虧的是你。你今天失態了,女人得讓男人追求,你怎麼也得顧點女人的面子。」

芮小丹說:「那是清高的女人,我本來就沒清高跟著湊什麼熱鬧?至於拿住拿不住,能拿住的不用拿,拿不住的不能拿,還拿什麼?愛就是了。」

歐陽雪直到汽車開回維納斯酒店也沒再說什麼,她在想著芮小丹剛才說的話:既是控制不了,那就愛唄。這話聽起來似乎有些草率,而仔細回味卻也是實實在在的道理。但道理歸道理,她還是覺得芮小丹缺乏理性的思考,畢竟這事發生得太突然了。

歐陽雪在酒店門口把車調過方向,兩人都下了車。

芮小丹走到駕駛車門說:「我不上去了,我得先跟我爸聯絡,得知道他在哪兒,再訂明天的機票,好早點把錢拿回來。」

歐陽雪說:「我把買房的錢拿出來,再從別處湊點,50萬應該沒多大問題。我是擔心你,你說這事能當真嗎?有這麼好的賺錢機會,他買了多少?」

芮小丹說:「你非得等20萬賠光了才逃嗎?他來古城之前做私募基金,亞文說他的私募基金入會門檻是每戶3000萬,去年他操作兩個多億,純利將近兩個億。賣唱片的事只能說明他遇到了什麼坎兒,不能說明別的。就憑他寧肯賣唱片都沒有向人伸過手,可今天拿起電話了,即便他是騙子,我也服氣。」

歐陽雪吃驚地說:「他是這麼個人物?怎麼沒聽你說過?」

芮小丹說:「這跟咱們有關係嗎?」

歐陽雪語塞了。

芮小丹上車,關上車門向歐陽雪揮了揮手,開車走了。

歐陽雪站在哪兒愣了好一會兒,心裡自語:你這一個眼神,值錢了。

6

回到家,芮小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電腦,從平時不用的電話號碼簿裡找到父親那個家的電話號碼,然後久久地看著這個號碼凝思。

這是一個上海的號碼,已經變更過三次了,從6位數變到了8位數。無論她在什麼地方,每次變更號碼父親都會設法找到她告訴她新的號碼,但她一次也沒有用過,她內心一直堅持著對父親的成見:他拋棄了母親。在她的成長曆程中,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她都不願與父親溝通,即使是父母在她的前途問題上已經達成共識的事情,她也會做出與父親意願相違背的選擇,不給父親一點機會。

但是,她卻為了一個男人的面子而要向父親伸手了。

凝思的過程,就是跨越心理障礙的過程。她終於伸出手拿起了電話一鍵一鍵撥通了,響了四聲之後,傳來了電話主人事先設定的應答:「您好,我是芮偉峰,我在杭州拍戲,短時間回不來,有事請您留言或撥打手機,謝謝。」儘管這聲音已經很陌生了,但她還是聽出了這是父親的聲音。

她又撥通了手機的號碼,電話遲緩了片刻,顯然是父親認出了這個電話號碼,隨後傳來了父親緊張、激動而又有些疑惑的聲音:「是……小丹嗎?」

電話裡傳來嘈雜的聲音,像是幾個人在討論劇情的表演問題。芮小丹也遲緩了片刻,略顯生硬地說:「爸,是我。您還沒休息?」

父親說:「拍夜戲,還沒休息。你都好嗎?」

芮小丹說:「都好。我想向您借點錢,可以去杭州找您嗎?」

父親連忙說:「可以,當然可以。別說借,需要多少?」

芮小丹說:「20萬,用一年,很急。」

父親說:「20萬?可以。你把賬號、戶頭給我,我明天就給你划過去。」

芮小丹說:「您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去杭州了?我想借這個事去看看您,您要覺得我這樣太勢利,我就不去了。」

父親說:「沒有,沒有,兩回事。你來吧,我這兒走不開。來之前先打個電話,我去機場接你。」

芮小丹說:「好,我訂了機票就給您打電話。我掛了,您多保重。」

放下電話,她突然覺得渾身很疲憊,像剛剛從戰場上下來。

她開始寫日記,做她每天必修的功課,打在電腦上的第一行字就是:我?愛了?!如果那不是愛,又該是什麼呢?打完這行字她打不下去了,看著這行字發呆,伸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放到嘴上,拿起打火機剛要點,突然停住了,下意識地又把那支菸放回去,抓起那包煙使勁攥成一團,連同那個精緻的打火機一併扔進旁邊的紙簍裡。

她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這個動作,猛地一驚頭腦清醒了,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句:他不喜歡看我抽菸的樣子,我這麼在乎他怎麼看我嗎?她在心裡反反覆覆嚼著這個問題,心反而越來越沉靜,默默對自己說:是愛了。

也就是在她確定了自己感情的一瞬間,一個新的問題隨即躍入她腦海,她的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打出了肖亞文在法蘭克福忠告她的幾句話:當你覺得這個人很特別的時候,千萬別對這種人動心思,一旦動了那種心思你就算把地獄之門開啟了……

她開始對這個問題產生了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