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小丹心說:這老闆真精明,這就套上近乎了。
「可以。」丁元英說著,拿起那張唱片交給葉曉明。
葉曉明高興地說:「謝謝,謝謝。那我們就告辭了,再見。」
臨走,葉曉明再次與丁元英握了握手,這才離開。
4
芮小丹開車送葉曉明迴音響行,她等了一路要聽葉曉明說事情,但葉曉明一直在凝神思考什麼問題,一言不發。
快到音響店門口的時候,葉曉明好像想明白了什麼,倒吸一口涼氣,然後恍然大悟地感嘆一聲:「天哪。」
芮小丹隨口問:「怎麼了?」
葉曉明說:「我突然想明白了,他是把兩組套件做到了一個箱體,所以就有了8個接線柱,所以才能那樣推。太狂了!」
芮小丹說:「聽不懂你說什麼。」
葉曉明說:「這是音響技術的事。不過你也夠可以了,識貨。」
到了店門口停下車,葉曉明下來開啟店門,芮小丹跟進來。
葉曉明把那張穆特小提琴唱片放到茶几上,十分肯定地說:「其實你跟這位丁先生不是朋友,只是熟人,你並不瞭解他。這人是個玩家,絕對不是一般人。」
芮小丹心想:難道我對人的觀察力還不如他?便問:「你怎麼知道?」
葉曉明說:「因為你不懂音響,不知道這裡的道道。都說文如其人,那玩音響的,就是聲如其人,文化、氣度、財力都在裡面了。」
芮小丹問:「怎麼講?」
葉曉明讓芮小丹看著一隻樂聖旗艦音箱解釋說:「他的音箱和這個音箱都是用5吋的喇叭,外觀尺寸相似,但這個音箱只有一個低音、一個高音和4個接線柱,而他的音箱卻有兩個低音、兩個高音和八個接線柱,這就是說,兩對常規的音箱才能做出他的一對音箱,所以他用2臺前級和4臺後級推動。據我所知,目前世界上還沒有哪個廠家生產這種音箱,也許還沒有這種意識。」
芮小丹問:「這說明什麼?」
葉曉明拍著音箱說:「這麼給你講吧,推它的最高境界是一臺前級,兩臺後級。丁先生的音響表面上看是一套,其實是兩套最高境界的推法在同時工作。這已經不僅僅是音箱和機器增加了一倍的問題了,已經超出了音響技術的範疇,是境界,是氣度。」
芮小丹笑笑說:「聽你這意思,沒境界、沒氣度的人就不配聽這套音響了?」
葉曉明說:「那倒不是,但你的錢不夠,至少得在4萬的後面再添個零。」
芮小丹問:「是再添個零頭還40萬?」
葉曉明沒有馬上回答,進裡屋拿起電話分別打給北京和廣州的指定經銷商,一邊聽一邊在紙上做記錄,之後出來說:「我打電話給你核實了一下,也算是對客戶負責吧。」
芮小丹問:「多少錢?」
葉曉明說:「kta是世界最著名的音箱品牌之一,有五十多年的歷史。kta47一對的售價就是5萬8千元,千真萬確。丁先生的音箱你就直接可以理解成兩對kta47,即便單按套件計算,最少也得10萬元。」
「一對小音箱,10萬?」芮小丹驚呆了。
葉曉明拿起一隻條型電源插座說:「他是用了兩臺阿爾納音響電源,你理解成這個插座就行。一臺阿爾納音響電源的廣州提貨價是2萬1千元,北京的提貨價是2萬3千元,而國產的400元就能買一臺,最好的也不過上千元。」
「一個插座2萬元?」芮小丹簡直不可思議。
葉曉明放下插座,拿起那張紙看著說:「他的cd機是阿爾納頂級分體機,報價是6萬元,阿爾納前級每臺4萬元,阿爾納後級每臺5萬元,如果再算進去線材,我估計45萬打不住。就算他有路子,最少最少也得40萬。」
「天哪。」芮小丹喃喃地驚歎了一聲天,同時也明白了葉曉明為什麼要喊天。
葉曉明說:「我這店也就值個十來萬的,我得賣四次店才能給你進一套那樣的音響。你就是真買,也不會在我這個小店裡買。而且,他那對音箱肯定是自己找人制作的,你在市場上絕對買不來,你連kta47的套件都找不到。」
芮小丹感到窘迫難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自信的心理受到了重創。她的靈魂的渴求、她所經歷的痛苦的思想鬥爭、她為這套音響而被停職反省……最終竟是這樣一個尷尬的結果,多有嘲弄意味啊!她想,如果丁元英在那天晚上察覺到了她的心思,如果當時他說的那句話不是「得幾萬」而是40萬,那後面的事情就都可以避免了。
儘管她理解丁元英「得幾萬」的說法,也知道如果他真說了「40萬」也就真有故意在女士面前賣弄之嫌,但她還是在心裡懊惱地罵了一句:臭小子!
芮小丹畢竟是在刀尖槍口闖蕩的人,有著良好的心理素質。她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正視現實,冷靜地想了想,問:「樂聖旗艦的套件能買到嗎?」
葉曉明答道:「那沒問題,我現在還是樂聖的代理商嘛。」
芮小丹說:「如果照搬丁先生那套音響的模式,用樂聖旗艦的套件和斯雷克前後級功放給我配置一套,你看自制箱體有沒有難度?」
葉曉明想了想,說:「發燒友自己做音箱的不少,圖的是音質,但外觀處理肯定不如專業的。如果你能遷就點外觀和多給點利潤,我想操作上沒有問題,就是得搭工夫,我得找技術好的木工師傅做箱體,而且箱體肯定得交幾次學費,因為計算的箱體容積跟實際聽感的最佳容積會有出入。」
芮小丹說:「我不懂音響技術,但照葫蘆畫瓢你總會吧?樂聖旗艦和kta47都用的是5吋喇叭,你不用設計,喇叭位置、箱體長短高低、板材薄厚和丁先生的音箱一樣就行,漆面工藝差點我不介意。」
葉曉明問:「你能出多少錢?」
芮小丹說:「你是賣家,得問你。」
葉曉明盤算了一番,說:「平心說,我賣出一套萬元級的最少能賺1500元,你這是兩套萬元級的,我還得搭工夫。我想這樣,器材和音箱我都按原始成本價給你,天地良心我不加一分錢,在這個基礎上你給我4000元酬金,我保證音響讓你滿意。我雖然麻煩點,但既掙了錢又嘗試了技術,也合適。如果你同意,你得先給1000元訂金。」
芮小丹說:「可以。你起草個簡單的合同,明天上午我來簽字付訂金。」
葉曉明說:「好,一言為定。」
芮小丹說:「那我就告辭了。」
「等一下。」葉曉明見她轉身要走,忙叫住她,說:「還有件事得告訴你。」
芮小丹停下腳步。
葉曉明拿過那張穆特小提琴的唱片說:「我不知道你和那位丁先生是不是朋友,但是他現在肯定有難處,可能碰上了什麼過不去的坎兒,跟你說一聲。」
芮小丹納悶地問:「你怎麼知道?」
葉曉明把唱片遞給她說:「你先看看這張唱片,看仔細了。」
芮小丹看看封面、底封,沒什麼。再開啟看唱片,見唱片上有一個「元英」兩個字的私人印章,這個印章她在《天國的女兒》上已經見過。
就在她看唱片的時候,葉曉明又從裡屋拿來了幾張他自己收藏的唱片,一張一張地開啟,上面竟然全有「元英」字樣的印章。
他解釋道:「這些都是從孤島發燒唱片店買的,開店的也是一個發燒友,熟人去80元一張,零售100元一張,賣半年多了。圈裡的人也納悶,他從哪兒整來這麼多收藏唱片?今天我在丁先生家一見唱片就明白了,所以特意借了一張比較。如果丁先生的名字叫丁元英,那就沒錯了。唱片打上印章,那都是心愛之物啊,不到萬不得已,誰捨得賣呀?」
芮小丹心裡「咯噔」一下,眼淚差點沒掉下來,這故事太讓人心酸了。就是說,丁元英已經困難到必須變賣唱片了?!
這個偶然的事件改變了她對丁元英的印象,她再次想起了肖亞文的那句話:以我的智力,我理解不了這種人。
她心裡說:這小子還有點個性!
5
離開音響店,芮小丹去了南村小區,這時她的心情很複雜,既有作為東道主對客人關照不夠的歉疚,又有一股窩在心頭的無名火。
來到丁元英的門前,她用了比平時重一點的手勁敲門,而這與平時不一樣的敲門聲也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她的慍怒。
等丁元英開啟門,她剛想說:你這人怎麼……但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了,「怎麼」是什麼意思?這個問號太微妙,太具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特性了。
丁元英對芮小丹的慍怒並不感到意外,見芮小丹無意進屋,只得站在門口歉意地說:「對不起,我……」他說一半也停住了,找不到貼切的詞彙。
芮小丹只能用目光傾瀉了自己的情緒,她重重地盯了丁元英一眼,轉身走了,一句話也沒說。當她下到三樓的時候,這才聽到丁元英輕輕的關門聲。
她回到維納斯酒店。
晚飯的時間還早,酒店門前的汽車泊位大部分都空著。芮小丹將汽車停好,手裡攥著車鑰匙走進酒店,沒有碰見歐陽雪,就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有6個豪華包間,往裡是總經理辦公室,辦公室的後門通著歐陽雪的居室。此時歐陽雪正在辦公室訓斥一名值班經理。芮小丹沒有打擾她們,直接進了居室,放下提包,蹬掉高跟鞋,踩著地毯到冰箱裡拿了一罐可口可樂,然後斜靠在沙發上,隨手將汽車鑰匙拋到茶几上。
喝了幾口冰涼的可樂,她感覺清爽了許多。
沒過多久,歐陽雪進來了,一邊換拖鞋一邊問:「音響的事定了嗎?」
芮小丹坐起來把可口可樂放到茶几上,說:「定了,但不是那套,買不起。」
歐陽雪在芮小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問:「4萬還不夠嗎?」
芮小丹從包裡拿出煙點上一支,又從茶几下面拿出菸缸,這才把下午發生的事向歐陽雪講了一遍。
講到音響是40多萬時,歐陽雪有些惱火了,不平地說:「這小子怎麼這樣?這不是耍弄人嘛!那停職反省、扣工資、扣獎金,算誰的?」
芮小丹說:「關人傢什麼事?自找的。」
講到丁元英變賣唱片時,歐陽雪也感到驚訝:「啊?是真的?」
等到都講完了,芮小丹歉疚地說:「人都難到這份上了,我這兒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以後怎麼跟亞文交代?」
歐陽雪說:「其實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也無非是跟肖亞文打個招呼。」
芮小丹說:「他要想接受幫助還用得著咱們給亞文打招呼?何況亞文只是他以前的僱員,他真要向誰伸手可能也輪不到亞文落這份人情。」
歐陽雪問:「那你的意思?」
芮小丹說:「我想,還是先請他吃頓飯吧,找幾個能喝酒的文化人作陪,不委屈他,歉疚、窩火一鍋燴了。剩下的事,看看再說。」
歐陽雪笑了,說:「一醉方休?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