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修剪

某某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她頓了一下,眼圈有一點泛紅。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才又說:「我兒子小時候就孤零零的,總沒人照顧。其實很怪季寰宇也沒用,我自己也不合格,還不如一個沒有血緣的老爺子跟你親。但是很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如以前好。包括我自己,以後都是要先走的。如果那時候你還沒結婚,就還是孤零零的。平時無所謂,生病了呢?碰到麻煩呢?以後年紀大了呢?」

江添動了一下:「結婚也不能保證這些。」

「我知道。」江鷗說得很慢,總帶著幾分鼻音,「你看,媽是真的想過的。我後來就跟自己說,結婚其實也不代表什麼,結了也可能會離,我自己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可是我有你,你以後有誰呢?我那時候想啊想啊,很多天鑽在裡面出不來。」

江添沉吟良久,轉向江鷗:「你當初來梧桐外接我,想的是自己七八十歲有人照顧麼?」

「當然不是。」江鷗說。

「那為什麼要我想?」江添說。

他並不是質問,語氣也不重,一如既往冷冷淡淡的,帶著幾分無奈和傲。但江鷗確實聽得愣住了。

「老頭沒結過婚,沒生過小孩,現在依然有人養。季寰宇旁邊卻只有個護工。」江添拇指摩挲著指節,出神似的說:「誰知道以後會有什麼事,提前那麼多年規劃好有用麼?」

「不試試怎麼知道?」江鷗說。

「我18歲試過。」江添說。

江鷗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18歲是個坎,從那以後,江添再沒過過生日。她和丁老頭、教授、同學或鄰居,不管誰試著給他準備,都會被推拒。他就像怕了那一天,甚至厭惡那一天。

只要想到這件事,江鷗就會難受得透不過起來。

她匆促低頭,又喝了幾口水。

走廊並不那麼暖和,水涼得很快。江添伸手拿了她的紙杯,起身往水房走。

這幾年裡,江鷗看過很多次他的背影。也許是這層太過空曠的緣故,顯得愈發沉默孤獨。走廊很長,水房在另一頭。

有那麼一瞬間,江鷗生出一種錯覺。好像那個孤獨的背影會長久地走在窄路上,怎麼也走不到頭。

她攥了一下手指,忽然起身跟了過去。

江添在水房兌著溫水,杯口熱氣氤氳,在不鏽鋼的水箱上蒙了一層白霧。餘光裡江鷗跟了過來,站在他旁邊。

過了幾秒,他聽見對方輕聲問:「一定要是小望嗎?」

江添一愣,差點被開水燙到食指。

他垂下眸,匆忙關掉水龍頭,捏著微燙的水杯在那站了好一會兒,才道:「為什麼不能是他?」

為什麼連季寰宇都可以平靜對待,聽到盛望的名字卻總是那麼敏感?

江鷗臉上沒什麼血色,看上去有些蒼白:「因為我真的有把小望當成兒子。」

她知道盛明陽商人心性,會對江添好,卻很難視如己出。但她不是,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是真的把盛望當成了第二個兒子,親生的。不是因為她對盛明陽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為她把盛望當成了另一個時空裡的江添。

「我以前跟你說過的吧?我聽過很多小望小時候的事,覺得他跟你小時候很像,只不過他被養成了那樣,你被我養成了這樣。我經常會想,要是我能合格一點,多陪陪你,慣著你,你會不會也長成小望那樣,會笑會鬧會生氣。不是說他性格比你好,我就是覺得……如果那樣的話,你會不會成熟得晚一點,考慮得少一點,也能多笑一笑。」江鷗說。

她是真的把盛望當成了兒子,要怎麼接受兩個兒子在一起的事實?

江添聽了那些話沒有吭聲,只是沉默地站著,盯著杯中微晃的水線出神,過了好久才忽然開口:「你之前見過他麼?」

江鷗一時沒反應過來:「見過誰?」

「盛望。」

「……沒有。」

「你應該見一見。」江添說。

「為什麼?」

「我一個月前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會笑、不會鬧、也不會生氣了。」他扯一下嘴角,笑裡帶著自嘲,「花了五六年,又養出一個江添。」

江鷗呼吸一滯,心臟像被人抓出了一道長長的破口,汩汩漏著血。她難過極了,不知道是因為說著這種話的江添,還是因為變成了「江添」的盛望。又或者……是因為兜兜轉轉這麼多年,把所有人都磨成「江添」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醫院門外看見的那個年輕人,茫然張了張口,問道:「小望來了麼?」

「來了,我沒讓他上來。」江添說。

她下意識想問為什麼,好在話音出口前剎住了,否則就是徒增尷尬。她還想問「你們是不是又在一起了」,但也沒能問出口。因為她連季寰宇都說過算了,不知道還能用什麼立場來問這句話。

好像只要問了,就是把兩人跟季寰宇擺在了一條線上,而這本該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她沒找到立場問,江添卻主動開了口:「我應該換不了別人了。」

江鷗愣了一下。

「我想跟他過很久,哪一年都不想錯過。」江添看向她,「如果接受不了,以後還是我一個人找你,不會有什麼變化。如果可以接受,那就兩個一起。」

他頓了一下,說:「不是徵求意見,只是想跟你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