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苦夏

某某 木蘇里 第2頁,共2頁

盛望低著頭,手肘夾著橙子剛要說點什麼,就見老頭又指指樓上說:「給小望也拿一個去,甜!」

他瞬間愣住,片刻之後偏開頭死死咬住牙關,眼圈一點點泛了紅。他知道老人家有時候迷糊了會口誤,只是一個瞬間的事,並不代表真的痴傻分不清人。但是老頭以前精神矍鑠,從沒有過這種情況,這是第一次……

這比當場打一巴掌還要令人難過,盛望幾乎是落荒而逃。

盛明陽又拽著他去了樓上,指著門裡的江鷗說:「我知道你犟,好像不堅持一下就顯得自己特別懦弱,但你再看看呢,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盛望記不清自己看到江歐的一瞬是什麼感受了,只記得自己近乎茫然地走進去,想跟對方說點什麼,卻張口結舌。他不知道自己是該關心還是該道歉,直到江鷗緩慢地抬眼看向他,然後情緒突然失控。

護士和盛明陽都在安撫她,她掙扎著抓住盛望說:「阿姨求你,求你好嗎?」

盛望面無血色。

江歐終於在各種人的努力中安靜下來,她看了盛望一眼,背對著他蜷回被窩裡,閉著紅腫的眼睛再不說一句話。盛望僵硬地站了一會兒,從病房裡出去了。

江添從樓梯拐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看見幾個護士匆匆忙忙從病房裡出來,明顯剛經過一場大鬧。他看見盛望背靠著醫院慘白的牆壁,低頭站在病房門外,垂著的手指無意識地掐捏關節,難堪又沉默。

那一瞬間,江添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看見盛望毫無負擔的笑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揹負的所有東西都是帶刺的,密密麻麻全部直衝著盛望,對方每朝他走近一步、每跟他親近一次,都會被那些尖刺扎進去再拔出來,鮮血淋漓。

那顆總繞著他轉的太陽,因為他,已經不發光了。

他想親一下對方低垂的眼睛,不再帶笑的唇角。一個人站在那裡太孤獨了,他想過去抱一抱盛望,但他轉頭看到了自己滿身的刺……一天不磨平,一天不得靠近。

江添最終只是走過去,低低叫了一句:「望仔。」

盛望抬起頭,眼底發紅。

盛明陽忙忙碌碌在給盛望辦轉學手續,忽然接到了江添的電話。他說:「他轉太多次了,沒在哪裡久呆過,快考試了,別再給他轉了。」

盛明陽說:「總得走一個。」

江添說:「我吧。」

他拿出來很久的行李,終於還是又收回了箱子裡。彷彿囫圇一場好夢,不小心又驚醒過來。

江添轉學是在二月中旬,帶走了盛望籤領的那隻貓。一併離開這裡的還有江歐和丁老頭。他帶著他的刺,走得乾乾淨淨。

自那之後a班便空出了一張座位,所有人都忘了提醒老師去收,就像徐大嘴憑空提過兩次,卻始終沒有把江添的照片從榮譽牆上撕下來。

3月初的小高考照常舉行,時間並不會因為某個角落裡的聚散離合停住腳步。a班一個月的集體抱佛腳效果顯著,全員4a,毫無懸念地完成了何進定下的目標,並沒有誰掉隊。

盛望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變得寡言起來,偶爾一個瞬間,高天揚他們會在他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總是唏噓片刻便莫名難過起來。

a班風氣開放,當初那件事只是讓氛圍彆扭了幾天便迴歸原位。跟盛望關係好的人依然關係好,他們湊著各種熱鬧的場子,說著誇張的笑話和八卦逗他開心,看著他爬到第一,釘在第一,慢慢甩開第二名一大截,再起鬨似的嗷嗷哀嚎。

高二下學期是個旺季,小高考結束之後,其他班級開始進入總複習,a班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競賽上。盛望擼到了數理化所有複賽名額,7、8兩個月被各種特訓班、夏令營、集訓填得滿滿當當。

高天揚作為a班屁股最沉的吊車尾,只進了化學複賽。他心態極好,樂得清閒,每次看到盛望的排課表都嘖嘖搖頭。說:「慘,太慘了。」

盛望沒好氣地說:「真覺得慘記得拎上貢品來探監。」

江添走後他第一次這樣開玩笑,高天揚他們受寵若驚,當即發了毒誓說不去不是人。

自那天起,盛望慢慢又有了以前的模樣,會踩著椅子一下一下晃,會轉著筆拆高天揚和宋思銳的臺,會打完籃球仰頭灌水,然後拎著衣領一邊扇風一邊笑著跟人聊天說話。

有時候會給人一種錯覺,好像所有都已迴歸正軌、塵埃落定。

只是偶爾經過長廊榮譽牆的時候,他會停下腳步,看著牆上自己的照片從一張變成兩張、三張,然後越來越多,幾乎佔據了小半壁江山……

而另外那個半壁再也沒有變動過。

高二結束的那個暑假,盛明陽提了一句,說有兩個北京的學長幫忙,江添申好了國外的學校,避免了進度和考制不一致的尷尬,還替江歐和丁老頭安排了適合調養的醫院。

盛明陽沒提自己,但盛望覺得他應該也插了一手。

那段時間盛望正在集訓。那個學校2號門邊有個便利店,裝潢跟喜樂極像,盛望總是去那邊買東西,儘管它離住的地方極遠。一來二去,就跟老闆混熟了。

收到盛明陽那份資訊的時候,盛望正在便利店裡買水,老闆翹著二郎腿在那嘬櫻桃,結賬的時候大方地把玻璃碗往前一推說:「來,吃點。」

盛望看著手機螢幕許久沒回神,在老闆催促下胡亂拿了一顆,一嚼卻是古怪的苦澀。

他剛出過汗,臉色在空調機前吹得有些蒼白。老闆琢磨著不太對,問他怎麼了。

他摁熄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低頭付錢說:「你這買的有問題,我吃了個苦的。」

老闆翻著碗看了一圈,說:「櫻桃期短容易壞,你運氣不好。」

盛望沒抬頭,過了半晌「嗯」了一聲,然後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可能是壞櫻桃作祟,他走了沒幾步,胃裡就一陣陣難受起來。難受的範圍太模糊,以至於有種胸口發涼的錯覺。

他忽然想起二月的那天,江添走過來低聲叫他:「望仔。」

還沒開口,他就知道對方想說什麼了。

他那時候猶豫又混亂,胡言亂語了一些什麼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攥著江添說:「我這次沒鬆手。」

江添沉默了很久說:「我的錯,我先松的。」

……

胃難受得厲害,心口也涼得發疼。盛望拎著冰水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往前走。

這個學校也有跟附中相似的梧桐道,烈陽穿過寬大的枝葉投照下來,亮得刺眼。轉眼又是一場盛夏,但他再也沒聽過那樣聒噪的蟬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