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所以就我不知道。就我一個人、跟傻子一樣、什麼不知道。」
「小鷗——」季寰宇叫了一句。
「你別叫我!」江鷗聲音快破了。她平日裡總是溫溫柔柔的樣子,從來沒有用過這樣尖銳的音調,「你不要叫我,我噁心!」
其實來醫院之前,她覺得自己是可以保持理智的。杜承給她發了很多訊息,她坐在沙發上一條一條地看,每個字都看得很清楚,沒有崩潰也沒有混亂。只是覺得冷,從胸口到四肢冷得打顫。
杜承說「寰宇打給小添的錢全都被退回來了,一分沒收,他一直覺得自己沒盡到義務。」她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大腦還沒有變成空白,甚至還給江添回了一條微信。
她以為自己可以冷靜的,沒想到只是情緒太濃了,堵在了路上,直到這一瞬間才洶湧爆發。而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她渾身都在抖,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說:「我真的覺得好惡心啊季寰宇。我18歲就跟你在一起了你知道那是多少年嗎?我這一輩子就一次18,你能還我嗎?我因為你跟我媽吵過多少回架你數過沒?!她年紀大了記不清人了還抓著我跟我說,你別一門心思惦記著那個男生,媽比你識人。我哄過她多少回?我跟她說了多少次放心?我媽到走都沒放過心。你能把她還我嗎?你當初跟我說,兒子你會照顧,你照顧了嗎?我把他接回去的時候,睡著了幫他蓋個被子他都躲你知道嗎?」
季寰宇僵在那裡,形容狼狽。既像被迫遊街示眾又像反省。既惱怒又羞愧。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跟杜承混在一起。」江鷗說。
她第一次這樣言語直接地戳向某個人,一個彎都不打,怎麼尖銳怎麼來,像是崩潰前的歇斯底里:「小望——」
盛望突然被叫到,愣愣地看向她。
江鷗指著病床邊的男人說:「你知道他是什麼人麼?」
盛望動了動嘴唇,他有點心疼江鷗,想讓她別這樣。因為她每一句話都是雙向的,既紮了季寰宇,也紮了她自己。但他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勸阻,不止他,這裡誰都沒有資格勸。
「他是阿姨的中學同學,就坐阿姨後面。」江鷗認真地說,「阿姨把他當最好的朋友之一,有了孩子我當乾媽的那種朋友。」
「這麼好的朋友,跟我丈夫滾到一張床上去了。」江鷗話還是跟盛望說的,目光卻盯著季寰宇,垂在身側的手一直在抖,「男的跟男的,是不是很噁心?」
她知道季寰宇好面子,不喜歡在任何一個外人面前暴露不堪。所以她偏要說,還偏要挑他最沒關係的人說。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季寰宇身上,所以沒有發現,在她說完那句話的時候,盛望的臉色變得煞白一片。
他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朝後撤了一步,又被江添抓住了手腕。
季寰宇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江鷗,滿身痛處都被戳了個遍。那點愧疚瞬間消失,被惱羞成怒填塞滿了。他深呼吸了一下,剋制著語氣說:「小歐,我從來沒有想要故意噁心你。我發誓,當年跟你在一起是真心的,我——」
江鷗閉了眼睛,一副把他遮蔽在外的樣子。她在季寰宇身上吃過太多虧了,她已經被搞怕了。以前她試著信他每一句話,現在她一個字都不想信。她甚至陷入了一種惶恐不安的境地,覺得周圍誰都有問題,誰都不說真話。
「好,不說這個,我知道說了你也不信。」季寰宇嚥下話頭,又試著解釋道:「我答應過小添,不找你、不給你添堵。小添不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也沒臉找你,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噁心、齷齪。但是杜承不一樣,他一直以為你是知道的,只是時間久了看開了。杜承他——」
「你在幫你的出軌物件跟我解釋嗎?」江鷗說,「還是你本來就是同性戀,你們高中就在一起了,我才是那個橫插進去的?」
季寰宇有些煩躁:「不是,我只是——」
江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這句話本來是為了刺激季寰宇,可是說出來的那一瞬,她才意識到這句話刺激的是她自己。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真是活得一塌糊塗。沒做過一次正確選擇,從頭到尾都瞎了眼。
她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腳有點站不住了。於是她白著臉對季寰宇說:「我不想聽你說話,我看到你們這樣的人就想吐。」
「我們這樣的人?」季寰宇的耐心終於告罄,他冷下臉來尖刻地問:「哪樣?跟男的在一起?同性戀?」
他性格很極端,氣急了也依然口不擇言,只想把箭都扔回去,專挑對方的心口扎。江鷗的心口大概只剩一個兒子。
於是季寰宇朝江添這邊看了一眼,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跟盛望之間那點微妙的東西。季寰宇嗤笑一聲,對江鷗說:「那你記得也提防提防兒子,搞不好跟我一樣。」
江鷗和盛明陽下意識朝江添看過來。
在他們目光落下之前,盛望把手從江添指間抽了出來。
江添攥得用力,他抽得也用力。
其實只是為了遮掩而已,但江添手指從他腕間滑落的時候,他心臟重重一落。就像站在出了故障的電梯裡,腳底突然一空。
江鷗的錯愕只有一瞬,下一秒,她就站直了身體,甩了季寰宇一巴掌。
她幼年乖巧,少年活潑,人至中年反倒柔弱怯懦起來。四十多年從沒跟人動過手,這是第一次。
她把江添擋在背後,對季寰宇說:「你放心,小添跟你沒有一點相似之處,永遠不可能跟你一樣。」
這一個巴掌一句話彷彿用了江鷗所有力氣,打完之後她整個人都在晃,幾乎就要站不住了。盛明陽眼疾手快扶住她,轉頭叫了護士。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湧進來,又帶著江鷗他們湧出去。
盛望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跟著離開的,只記得所有人臉色都很差、腦子也亂,像被打散的鳥群。等到一番折騰完回到家,盛望在沙發裡坐下來,才後知後覺感到掌心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兩隻手掌被掐出了一片紅印,幾乎破皮見血。
他攥得太緊了……
孫阿姨這天夜裡沒回去,在盛家忙前忙後。屋裡的氛圍沉悶而壓抑,所有人說話都是輕而慢的,有種精疲力盡的意味。
江添靠在沙發上,沉默著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許久,盛望轉頭看過去,發現他抓著手機不知不覺睡著了,眉心卻是皺著的。
盛望茫然地盯著手機時鐘,看著指標一格一格挪著,終於挪到了0點。
他想親一親江添,跟他說:哥,生日快樂。
但他說不出口,因為江添根本不可能快樂。
一點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