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次友又是一驚:「這人好大口氣,難道她是孔府衍聖公的什麼人?可她又說姓張!」
雲娘看了一眼伍次友,吞吞吐吐他說:「他是我的兄長,我們……我們……」她正尋思說實話還該捏造一個故事,忽見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長隨進來,打個千兒道:「姥姥,孔府的孔令培,拿著帖子來拜。」
「嗯。就他一個嗎?」張姥姥問道。
「不,他的身後還跟著十幾個衙役。」
「啊!帶著衙役到我這裡來!沒說有什麼事兒?」
「說……啊,沒說什麼,只請姥姥外頭說話。」
「嗯,不要這樣又說又不說的,一定有什麼話替他瞞著!」
「回姥姥的話,我們實在沒說什麼。」那年輕長隨見張姥姥生氣,忙上前耳語幾句。
「唔,好吧,你去告訴孔令培。在隔壁屋裡賞見——你們二位客人不要胡思亂想,我等一會兒再過來。」
張姥姥這句話說出來,伍次友好像聽到天上打了個炸雷一般!孔府,衍聖公,世代相傳兩千年如一日,號稱:「天下第一家」。地方官上至督撫,下至府縣,沒有敢招惹的。這婦人竟隨口說「賞見」孔府的人!這人什麼來頭,真是不可思議。
「喲,姥姥,您老好啊,總有半年多沒見到姥姥了,您精神越發健旺了。侄兒給您請安了!」
「嗯,起來吧。你不是到袞州府鄭春友那兒做師爺了麼?是什麼風將你這大貴人吹回來的?」
「回姥姥的話,」說完這句,他忽然壓低了聲音。伍次友和李雲娘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過了半刻,又聽張姥姥笑道,」你倒鼻子靈!怎麼就知道他們逃到我這裡?」
「有一個受了傷,血一直滴到孔林西南角大渠邊上。侄兒想著他們逃不到別處去,定是在咱們這一帶了!」伍次友和雲娘聽至這裡,不覺心裡一緊,果然是來追捕自己的!
這時卻聽張姥姥心不焉地答應一聲,又道:「哦,也許是誰把他們藏起來了,找一找送回去不就得了?」
「侄兒挨家挨戶都訪查過了,沒有。」
「哎,你們孔府那麼多的佃戶,不定躲到哪一莊、哪一戶呢。不要急,慢慢再找。他既然受了傷,還能飛到天上嗎?」
「嗨嗨嗨,不瞞姥姥說,佃戶們家裡早翻成底朝天了——有人說,天快亮時,姥姥家的狗叫了好大一陣子。侄兒想,姥姥是知法度的人,怎麼會窩藏罪犯?所以斗膽來請示一下,可否允許侄兒到下人房裡去,啊,去檢視一下,也不過是去去嫌疑……」
「哦,我說你怎麼忽然想起來看我,又是請安,又是問好,這麼大的孝心——原來你竟到我張家搜賊來了!哼,別說是你!你爹在的時候,官職做到巡撫,那個孔友德當了王爺,進我這三丈小院兒也得規規矩短——打量我這裡是好惹的嗎?再說,這裡的奴僕,都是幾輩子跟著張家當差的,沒聽說誰做過賊、窩過贓!要有賊,我就是頭一個。你孔令培說個章程,怎麼辦吧!」
「嘿嘿嘿嘿,姥姥息怒,姥姥息怒。不是小侄膽敢冒犯你老人家,此事幹系甚大,官府都著落在小侄身上,衍聖公進京朝聖又沒在家……」
「他在家又怎麼樣?七百餘年我們與孔府作鄰居作親家,還沒聽說誰敢動我張家一草一木。你是個什麼東西!」
伍次友他們聽到孔令培的聲音變調了:「姥姥,您要這麼說,小侄可就無禮了!來呀給我搜!」
「嗬,孔令培,你小子膽量可不小啊!張大,傳令,讓夥計們都上這兒來!」伍次友爬起來,湊在窗欞縫裡往外瞧,只見張家僕人早已擁了出來,每人都抄著一根嶄新的水火大棍,排成兩行,比起法司衙門的威風也不差什麼!又聽張姥姥哼了一聲,對孔令培說道:
「瞧見了?這棍子自衍聖公送過來,七百年了,還沒用過,你小子想試試嗎?
孔令培見張姥姥如此執拗,斷定伍次友在此無疑。他咬咬牙,大喝一聲:「上!」不等衙役上前,就聽張姥姥一陣冷笑:「好吧,張大,請出祖姥姥的龍頭柺杖,把雲板敲起來。咱們張家有了劫賊,叫他們孔府的人都來看看。」
「扎!」那位替伍次友開門的老年長隨答應一聲,拔腳便向後走。
孔令培頓時慌了手腳:「哎……哎、哎……!」他知道孔家家法極是厲害,他在孔家輩份很低,行為不端,族中長輩早就恨得牙癢癢的了。要是雲板一響,孔府上上下下齊來救援,見他搜的又是惹不起的張姥姥家,把他當場打死,或沉潭活埋都是可能的。到了這一步,孔令培不敢硬了:「別敲,小侄昏了頭了,姥姥您不必與小侄一般見識,小侄離開這裡就是了!」說完,又轉臉訓斥帶來的幾個衙役:「還不快走,上外邊去,他們飛不了!」前院漸漸地沒了動靜,伍次友和雲娘放下心來。但張姥姥這一整天卻沒再過來,茶飯都由張大過來調理,外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張姥姥是什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