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次友以為他要叫歌伎,忙道:「別,我最怕這個,且眼下正是國喪吶!"何桂柱忙賠笑說:「不相干,翠姑並非青樓人,不過給秋香院那些人編個曲兒詞兒的,也算有身份的了。二爺小心自然是好的,不過雖是國喪,卻也是新皇登極的喜慶日子,大家子都不忌諱,何況咱們!秋香院七妹妹昨個還到鰲拜中堂家唱堂會來著。咱們家居小院,二爺要取功名,她來唱個曲兒助興也不過分。」小三兒見伍公子不再攔阻,便自行去了。
三杯滾熱的老酒下肚,伍次友陰沉的臉舒展開來,將酒杯向桌上一墩,笑道:「說起功名二字,想來真是五味俱全,有意思到了頂點,沒意思也到了極處。」明珠呷了一口酒,夾起一筷子清蒸海參嚼著,笑問,「敢問哥哥,怎麼個有意思法?」
伍次友笑道:「賢弟你自不知,柱兒清楚───你告訴他!」
桂柱喝了幾杯,也有點放形,見公子點到自家,遂舉起杯子笑道:「'為社稷秉君子之器',這是老太爺常掛在嘴上的話。我是家生子兒,聽得多了。公子家七代中出了四個狀元,三十個進士,拔盡揚州的地氣!人們看伍家,像從地上往天上看。用老太爺的話說'耀祖榮身蔭子孫'。這麼好的事,當然有意思!」說完端起門盅一飲而盡。
伍次友鼓掌大笑:「說的好,解得切,「出則輿馬,入則高堂,堂上一呼,階下百諾……'這是蒲留仙先生的話,柱兒可下了個好注!」
明珠還是第一次聽到伍家前世的事,心中甚覺高興,忙飲一杯酒問道:「那怎麼又說'沒意思'呢?」
桂柱不敢答,望著酒杯愣了一會兒道:「這個小的就不甚明白了。想來做官員雖好,總要操心;讀書雖好,總是苦事,可是這個嗎?」
伍次友正待答話,窗外忽然傳來小三兒的聲音:「翠姐,就在這裡了,主家都在等著你呢!」何桂柱聽得翠姑來了,忙起身挑簾,一邊笑道:「翠姑好!快來見過二爺!」
翠姑莞爾一笑,款步跨進正屋,穩穩當當朝伍次友和明珠道了兩個萬福。伍次友、明珠打量這位翠姑時,差點笑出聲來。原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女孩子,頭上也不插戴什麼,上身著月白色坎肩,下身籠著石青褶裙,額頭似乎高了一點,臉上脂粉淡抹,娥眉輕掃,微顰似蹙,體態凝重。她抬眼掃了一眼席面,笑道:「這是給公子入闈壯色的了。」
伍次友本來有點拘束,見她大大方方的,自覺好笑,忙道:「我本不在乎這些個,不過既擺下了,大家隨便一樂───不必拘束,大家同坐罷。」說著起身端起門杯遞了過去。
翠姑忙站起來雙手接過,用手絹捧著喝了,謝了坐,斜欠著坐到伍次友側面,低頭抿嘴而笑。半響才道:「多承公子厚意,不過既叫了我來,還是公子多飲,紅妝佐酒便是。」說著,從懷中絲囊裡取出一柄簫來,「你們儘自吃酒,我吹簫助興!」
明珠本也擅長吹簫,見那簫嵌金鑲玉、光澤耀眼,不由技癢,說道:「姐姐不棄,不如我來吹簫,姐姐清唱豈不更好!」桂柱拍手笑道:「好!」伍次友也笑道:「只是我們叨光得緊了。」
明珠端簫到口,笑問:「姐姐,唱一段什麼?」翠姑想了想說:「唱一段湯學士的《妝臺巧絮》吧。」明珠道:「好。吹《五供養》調。」伍次友不通此道,只呆呆地聽。那明珠五指輕舒,嗚嗚咽咽的簫聲飄然而出。翠姑流波一盼,讚道:「好簫!」便按著拍節而唱道:
相逢朋之,這一段春光分付他誰?他是個傷春客,向月夜酒闌時。人乍遠,脈脈此情誰識?人散花燈夕,人盼花朝日。著意東君,也自怪人冷淡蹤跡!
唱罷舉座歡笑,明珠打諢道:「似姐姐這般人品誰肯對你'冷淡蹤跡'?」何桂柱道:「這詞兒太雅。我倒覺得前日你唱的什麼'說鬼話'不錯。」明珠噗嗤一聲笑道:「必是'佔鬼卦'了!」說著便又吹了起來,翠姑唱道: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閒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紅繡鞋兒佔鬼卦!」
一曲唱完,明珠先就叫了聲"好",伍次友也笑道:「不錯,雅俗可以共賞───什麼叫'紅繡鞋兒佔鬼卦',倒要請教。」翠姑囁嚅了一下,未曾開口。桂柱卻道:「這個小的知道───丈夫出了遠門,娘兒們盼著回來,又不好意思去問卦,拿著紅繡鞋撂在地下占卜,正過來的就是男人要回來了,翻著的就是一時回不來───可是不是?」這番粗俗不堪的解說倒也十分透徹,眾人無不失笑。明珠忽然想起,問道:「大哥方才說功名有意思沒意思的話,不知這沒意思怎麼講?」伍次友道:「兄弟,我來告訴你。」話音剛落,忽聽門外有人說:「兄弟們一味快樂,怎地就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