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髮的邪魔帶著譏諷的笑意、對著少女彎下腰來,威脅似的抬起手。
「啊,我明白了!」艾美忽然叫了起來,彷彿終於確定了什麼,雀躍,「辟邪真的是雲荒上的神!你是他兄弟,那麼你也是神,是不是?」
「我不是神,我是魔。」饕餮認真地糾正。
艾美卻是興致勃勃,興奮地拉著他左看右看:「饕餮?……饕餮的話,你應該長得像一隻山羊啊!給我看真身給我看真身!不然我就跑去告訴爸爸,你亂闖博物館、還想在博物館裡打架!」
「天啊,你好煩。」真是沒見過看到邪魔還這樣興奮的人類,是不是具有織夢者天賦的人,都是神魔的剋星?饕餮無奈地搖頭,轉頭看了看大廳另一邊的景象。
「嗯,怎麼?」艾美跟著他一起伸長脖子往那邊看,忽然被捂住了眼睛。
「少兒不宜。」饕餮冷冷道,一把拉著好奇的少女,急速穿過了玻璃牆,將空曠靜謐的環境留給了那一對天人重逢的情侶。
「呸,我下個月十五就滿十八了!」艾美拼命掙扎,抗議。
下個月十五……五月十五日。
不錯,這一日出生的人,在星象學上對應的定義便是「織夢者」吧?和蕭音一模一樣。
饕餮忽然沉默下來,在門外的草坪上鬆開那個亂跳的少女,饒有興趣地笑了起來:這段時間的接觸、才發現凡人中也有蕭音那邊的女子,難怪辟邪會動心。眼前這個小丫頭也是織夢者吧?那麼……他笑了,忽地再度提議:「你有什麼願望?考上一流大學?有錢?有地位?我可以幫你實現任何願望……如果你和我簽訂契約、把靈魂賣給我的話。」
邪魔的聲音是優雅而誘惑的,少女卻詫然:「可你要了我的靈魂有什麼用呢?」
「這個……」饕餮一時啞然,作為代價他勾去無數人的靈魂,卻從未想過這些死魂靈究竟有什麼用途,「拿來當奴僕吧。」
「蕭音姐姐以前也和辟邪簽訂過這樣的契約,是不是?」艾美卻是叫了起來,彷彿明白了什麼,嘆息,「所以她能寫出《遺失大陸》來?多麼奇妙的事情呀……山羊,如果你能讓我和蕭音姐姐那樣寫出這樣的東西來,如果你能給我看你的世界——我就和你籤契約!」
「我的世界……」饕餮反而怔了一下,喃喃,「亞特蘭迪斯?」
那個同樣沉沒於海下的大陸……已經和他一樣死去的大陸。
「你要看我的世界麼?」看著少女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饕餮輕輕嘆了口氣,「織夢者啊……身為一個凡人、卻對宇宙洪荒有著不相稱的好奇心。你真的願意知道我的世界?知道神魔和凡世的邊界、知道那些夢碎和夢醒?」
「嗯。」艾美用力點頭,將手中的複習資料扔到了一邊,看著銀髮的邪魔,「我想知道。」
饕餮微笑起來了:「那麼,你跟我來吧。」
蕭音隱約聽到大門旁有人在說話,然而她的眼裡卻只有玄武岩上辟邪留下的那些字句。她的手掌抵著冰冷的玻璃護罩,吃力的辨認著雲荒上古的象形文字。那樣的……那樣的句子。辟邪,你從未曾對我說過。
在帶上古玉的剎那、所有塵封的記憶全部甦醒了——包括她在過去十年中、因為精神崩潰而失憶的那些片斷。
她終於記起了最後一夜、六點到十一點中間,她忘記掉的是什麼。
她忘記了自己曾愛過神……在生死交錯的那一瞬間、她無法逆轉自己的感情。
因為對於剎那間湧現的超越界限的感情感到恐懼,她的大腦自動的將那一段記憶遺忘。而辟邪也沒有再告訴她,她就這樣穿過了時空、帶著嶄新的不真實的記憶,在人世裡重生。她「生前」曾多次對他說:她不要逆了天意,她要過平靜安穩的生活。哪怕凡人生命在神袛看來不過一眨眼,她也要平靜安穩地過完那個眨眼的功夫。
所以,他就如她所願、永遠從她生命裡消失,給了她最平靜安逸的生活。
再也沒有云荒,再也沒有神袛,再也沒有辟邪……她也不再是那一紙能驚天下、以個人之力延續整個大陸的沉音。織出的夢之華衣已經破碎,她跌落在塵世裡,安逸地生活,安靜地開花結果。一切,都如了她以前的意。
然而,命運不是那樣的。我們不曾認識的命運、它隱藏在水面以下,像深海中的魚。
那樣怯懦苟安的要求,真的是她心裡所希望的麼?
如果真是這樣希望的、她為何時刻心中有著一種「缺失」的感覺?如果能回到十年前,她一定會滿足於目前這樣事事順利的環境;可是,不行。曾經是織夢者的她,即使忘記了中間的過程,可現在那一顆心、已經再也回不去了。十年來,她看過多少世事變遷、興亡成敗……她再也不能回到十年前十八歲的時候,為了一隻香奈爾的包包就愉快地出賣了十年青春和創造力。
這個世界是不完整的,因為夢的另一半被遺失了。她多少夜曾在午夜驚醒,覺得自己生活的這個城市和摩天大樓、才是另一個醒不來的噩夢。她的渴望、她的夢想、她曾經自由飛翔的天空和羽翼,心靈的舒展和自由,都無法在這個灰沉冰冷的現實裡繼續。
她想她是錯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將對那個深愛她的神袛說:我的生命不過一瞬,那麼,我就只愛你那一瞬。她必不再恐懼什麼時空和力量的界限。
多少往事就如同潮水一樣在心中洶湧來去,她只覺一種刺心的長痛、卻喑啞無聲。
「沉音,沉音,不要哭啊……」忽然間,隱約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輕道,「我曾答應你、要讓你回到人世後的人生永遠安逸平靜。可以我之力,竟依然不能讓你一生歡愉。」
是誰?是誰再說話?……這般熟悉的聲音。
蕭音震驚地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頭頂上神袛的白玉雕像忽然睜開了眼睛,就這樣凝視著她,帶著熟悉莫名的沉靜溫和,開口安慰她。她猛然驚撥出來:「辟邪!」
不顧旁邊那一塊「珍貴文物、請勿觸控」的標牌,她縱身撲過去抱住了石雕。
旭日初昇的時候,蕭音急匆匆地趕在上班的路上。
朝陽照在身上,溫暖和煦,她在五色天光中眯起了眼睛,因為佩戴著古玉,她看到了無數以前看不到的神奇景象:天地之間,流蕩著晶瑩的光芒——那是無數小小的圓形東西在翻騰,飄蕩。那些小東西有著人的眼睛和嘴,卻沒手腳,吞吐著雲霧。她覺得可愛,伸出手去,然而光線微微一轉,那些小人忽然如氣泡般一個個迸裂、消失。
「辟邪,那是什麼?」蕭音詫異地問。
「那些也是神靈。」現出真身趕路的神袛靜靜地回答,「是最低一級的精靈,它們充斥在整個天地之間,吞入濁氣、吐出新的生命力,維持著天地的平衡。」
「啊?我以為神都是你和饕餮那樣子的。」蕭音看著一個個飄蕩的小人兒,詫異,「它們、它們一眨眼就死了!?」
「它們生命短暫,即使在人類看來、也只是一眨眼。」風在耳邊掠過,辟邪回答著她的疑問,「可短暫和永恆之間、也沒有什麼差別。」
那麼,在辟邪眼裡的她、是否和她眼裡的那些蜉蝣精靈一樣?蕭音微微一笑,伸出手抱住了那隻大狗的脖子,輕輕嘆了口氣。那是從未有過的安寧和幸福。
「快些,快些!」伏在辟邪背上,看著腳下浮雲不斷掠過,蕭音卻是在抓狂,「我上班要遲到了!啊,完了,我還穿著昨天的衣服,要被同事嘲笑的——你先送我回家!」
她抓著辟邪的耳朵,將下頷抵在神獸頂心上,催促。
辟邪加快了腳步,一縱千里,腳下浮雲散開、繁華的大都市已經在眼前。
摩天樓裡,生活著螻蟻般的忙忙碌碌的人類——或許,以後他就要寄居在這個鋼筋水泥的叢林裡,湮沒入這樣的塵世。或者當一個小販,或者當一個公務員,或者當一個花匠。
不過,這樣也好……雖然沒有了雲荒,他還有沉音,還有沉音心中的夢和歡樂。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國——原本,守護著雲荒,還是守護著一個凡人女子,並沒有多少差別吧?只要他能感到充實和愉悅。
「該死的丫頭,怎麼轉頭人影都不見了?」吃完早飯的館長在林立的文物展品中尋找了大半天,卻看不到女兒的影子,納悶,「難道一聲不響就跑去上課了?也沒見那個丫頭這麼用功呀!」
忽然,館長的眼睛被一件東西所吸引——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一眼看去,展廳中心的雲荒神袛雕塑臺基上,那一排排象形文字悄然改變了,隱約間他忽然看懂了上面鐫刻著的奇形怪狀的文字,長短縱橫、那神袛塑像高臺上刻著的、竟然是一首遠古的詩歌:
噫籲嚱!
誰設紀元?
宇宙洪荒幾千年?
蠶叢魚鳧可能詮?
拂拭殘碑當愴然!
長路浩浩兮、淚湲湲!
水滴石穿玄武岩,
枯草長風猛悄然:
時光恆透體,
思如水綿延。
萬古雲荒兮、老平原,
煮幹滄海兮、種桑田。
黃沙漫漫生我側,
積毀劫灰沒汝肩。
重來回首三生外,
伶仃駐足舊夢前。
光陰似箭一颼然:
永遠當自遠……
一步之隔別人、天!
彼有荒漠寂且寒,
曾有激越癲且癇,
更有靜女慧且孌。
別後相思一水間,
尋石問夢玄武岩,
是誰風化老誓言?
變曰:
時光恆透體,
夢起夢破任變遷!
【完】(2002.07.02-2004.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