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 第九章

滄月 第2頁,共2頁

大廳裡一對中年夫婦正在一邊聊天一邊看電視,一個少年晃晃蕩蕩地從臥室出來,拉開了冰箱的門尋找食物。一切都很平常,很溫馨,如世上千萬個普通家庭。

「今天去晚了半小時,結果就沒買到明蝦。」老媽一邊看著三流言情劇,一邊嘮叨。

「明天買也一樣。」繼父拿著報紙看上面體育版,隨口應對。

「不行,小音剛寫信回來,說她三個月後就要從國外唸完書回來了——她最喜歡吃明蝦,我得好好燒才行。」老媽一邊磕瓜子,一邊認真道,「全家就她愛吃蝦,結果她走了我好幾年沒燒,都忘光了。」

「老媽就只疼姐姐,」搜到了牛奶的弟弟滿意的回頭,吐舌頭,「每天都嘮叨她。」

「一邊寫你的論文去!」順手抓起桌上報紙扔過去,老媽笑罵,「你看你姐姐都在國外念出了博士,你念個國內二流大學、還要推遲畢業!你姐姐回來,看不罵死你?」

躲著母親擲過來的報紙,弟弟抓著牛奶扭身子,笑:「哪裡,姐姐最疼我……」

彷彿看著另一幕人生戲劇,淚水忽然從女作家眼裡滑落。蕭音靜靜看著窗子另一面的空間,看著十年未曾見面的親人,忽然喃喃:「我要回家……辟邪,我要回家。」

辟邪的手一震,窗子重新關上。一切都消失了。

這三扇不能開啟的窗子,連線著不同的時空,只有神袛的手才能開啟——第一扇、也就是艾美無意開啟的那扇,直接連著外面的同一時空;而第二扇,則通往同一時間裡的任何空間,無論是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浮現在面前;而第三扇,則是能回溯和跳躍於任何一個宇宙時空的輪迴之窗,連線著千年覆滅的雲荒世界。

那麼多年來,蕭音就是從第一扇窗子裡看外面的世界,從第二扇窗子裡得知家人的音訊,也從第三扇窗子裡看著雲荒的一切、編織著夢幻的王朝。

她生活在這樣一個扭曲詭異的時空裂縫之中。

「所有的我都可以不要:名望、利益、地位……‘沉音’所有的一切我都不需要,我要回家。」定定看著那一扇關上的窗,蕭音臉色蒼白,夢囈般地喃喃,「辟邪,那時候我很蠢……十八歲的時候,我被你擺到我面前唾手可得的名利財富迷住了眼睛。可現在,我要回家。我好累,我要回去吃明蝦。」

辟邪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看著她:「你覺得,當初我騙了你?」

「沒有。我從不指責你——那個契約的權利和代價,你一開始就說的很清楚。」蕭音微微嘆息,試圖掙扎著坐起來,「那時我年幼無知,不清楚這世上什麼東西才是真正重要。——事實上,如果回到十八歲,我還是會和你籤這個契約……」

她忽然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在蒼白臉上一閃即逝:「因為很高興能遇到你,哪怕只是一眨眼的時間。」蕭音從藤椅上坐起身來,轉頭看著辟邪,忽然再次問:「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沒有。」男子平靜地看著她,回答。

蕭音的手指壓著太陽穴,輕輕吐了口氣,抬頭看著客廳裡的掛鐘,下了一跳——居然已經十一點多了?她記得送那個小姑娘艾美出門的時候,還不過六點吧?她一聲大叫,轉身拿起了筆,一手急急鋪開了稿紙。

「辟邪,辟邪,快給我念昨天寫到了哪裡。」她一邊胡亂把長髮紮上去,一邊對著助手叫嚷,「糟了,只剩下一個小時不到了!我今天還沒寫一個字——這回完蛋了,真的完蛋了,讓非天那傢伙抓狂去也罷了;可是伽藍神廟裡的長老們接不到我今天織的夢,雲荒那些人新的一天怎麼過?一過凌晨、昨日我編織的夢之卷就用完了!」

翻著大堆的稿紙,蕭音的眼神轉成了工作時間特有的狂熱,完全忘了是對神袛說話,只是吆五喝六的支使辟邪:「泡咖啡,泡咖啡!把燈全開啟啊,這麼黯我都要睡著了!」

然而,辟邪只是站在窗邊看著她,一動不動。

「怎麼?」剛鋪開稿紙的蕭音詫異地看著助手,「你想罷工?你都罷工,我真的不寫了啊!我不管你的雲荒了啊。」

「你寫寫看?」辟邪忽然嘆了口氣,輕輕搖頭,「算了,別勉強。」

「怎麼?你真以為我腦子壞掉寫不出來了啊?」蕭音白了他一眼,再看了一眼時鐘,雖然沒有寫東西的感覺,依然強自按捺著心緒、低頭看昨天寫到的那一段。

「雨季過去後,帝都進入了乾燥缺水的季節,潛淵水庫中的水只剩下滿水時期的三成。南方的敵國奸細在此時潛入帝都,經過周密的計劃,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內六處同時起火。水龍隊無法撲滅那樣大而密集的火,火勢直到四日之後才被遏制住……」

——奇怪,這一段的筆跡,明顯不是自己寫的。翻著最後一頁,蕭音陡然明白過來:哦,這是那個叫做艾美的小姑娘,下午在紙上留下的塗鴉。

「哦,寫的還不錯的樣子嘛。」她笑了一下,拿起筆在稀疏的行間插入一些句子,修改著那個女中學生寫的段落,一邊沉吟著如何保持大的架構不變的同時、豐富和細化人物的言行舉止。

然而剛一開始思考,腦子就裂開一樣的痛起來!

那種刺痛是激烈而迅速的,彷彿一根長長的鋼針一下子從太陽穴貫穿了整個腦顱,將她剛剛浮凸的所有宏偉藍圖全部凝固成一片空白。蕭音剛寫了幾個字,手中的筆啪的掉落,忽然痛得抱著頭彎下腰去,將額頭撞向書桌。

「沉音!沉音!」顯然料到了會出現這樣的情景,辟邪早已走到她身邊,立刻從身後伸出手緊緊抱住了她,同時一隻手迅速攤開在桌上,擋住了她額頭撞落的方向。

「沉音,沉音,鎮定一點!沒事的!」蕭音的額頭重重撞在辟邪手背上,然而他根本不覺得疼痛,只是抓緊了懷裡掙扎的女子,將她蒼白的臉埋在自己胸口,同時一把闔上了案頭的草稿本,不讓她再看到那些與雲荒有關的文字。

蕭音的掙扎漸漸減弱,伏在他懷裡不動了,然而肩背依然有細微激烈的顫抖。

辟邪將手放在她額頭上,平定著她腦海中沸騰翻覆的思緒。

「辟邪……辟邪,怎麼回事?」蕭音伏在他懷中,聲音悶悶的,隱約帶著恐懼和痛楚,「我的腦子……我的腦子真的不行了!我沒辦法認真想事情……一用力想,腦子就……」

「別想,別想了。」辟邪站在她身後,將蕭音的頭抱在懷裡,輕輕嘆息。

蕭音在他懷裡才感覺舒服了一些,依然詫異:「怎麼回事?我、我怎麼忽然間就不能思考了?白天還好好的!送艾美出去的時候是六點多,我昏過去了五個小時?辟邪,到底……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辟邪無語。許久,他才蹲下去,平視著蕭音的眼睛,輕輕回答:「你再也不能寫東西了。」

「什麼?!」女子的眼睛陡然睜大,抓緊了他的肩膀。

「你的腦力、透支得太多了。」辟邪看著她驚恐的眼睛,聲音保持著平靜,「我想你以後最好少思考,更不要再試圖寫和雲荒相關東西。你最好把一切都忘記。」

「什麼?契約上明明說、十年後,能讓我身心完整地回到這個世界裡去!」蕭音緊緊抓著助手的肩膀,指甲幾乎掐入他的肌膚,「現在十年快到了,你卻對我說、我的腦子不能用了?我要變成一個不能思考的白痴?」

「按原來的打算、十年期滿,你剩餘的精神力還足以維持普通人的生活,」辟邪一動不動,任她掐著自己的肩,「如果沒有饕餮那傢伙打岔,你可以平安回到你的世界裡去。」

「什麼饕餮!」一個巴掌清脆地落到辟邪臉上,「騙子!」

或許因為精神力的衰竭、蕭音不能自控地暴怒,捂著自己劇痛的額頭:「你騙我……你騙我!竟然要毀掉我的腦子……辟邪,你為什麼要奪去我思考的能力?你難道怕我契約完成後再插手你的雲荒?你怕我再使用織夢者的精神力,是不是?你已經找到了新的織夢者,所以你要毀掉我!」

「根本不是這樣。」那一掌下去、辟邪眼神稍微起了一些波動,分辯。

「不是你還有誰!」蕭音氣得渾身發抖,「你是神!除了你誰還有這樣的能力,能奪去一個人的思考能力!」

她回頭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稿紙,只是一瞟、念頭一動,腦中又是一陣劇痛。絕望和憤怒籠罩住了女作家,想也不想、她隨手抓起一疊稿紙,用力撕了個粉碎!

「還你!還你!都還你!」厚達一寸的稿子根本無法撕碎,蕭音徒勞地撕扯著自己多少個日夜寫出來的文章,將殘篇扔到神袛臉上,「你的雲荒、你的子民、你那個沉睡在水底下的大陸!不過是些廢紙架構起來的夢,都還給你!」

華麗無匹的房間內,碎紙如雪般紛飛,辟邪一直不動聲色的臉也變了,然而依然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冷冷看著失態的女子:「沉音,你這個樣子、活像個發瘋的潑婦。」

被那樣的語氣愣了一下,蕭音看著臉色鐵青的辟邪,忽然縱聲大笑起來:「不錯,你吃驚了?這些年來你要我看天文地理古今中外、要我沉下心來代入另外一個時空——可我本來就是個小太妹,本來就是!我不過在忍受,忍受十年的契約!你以為你真的改造了我、買斷了我的靈魂?」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買斷你的靈魂。我只是要藉助你的天賦。」辟邪臉色慢慢蒼白,看著縱聲狂笑的女子,「不過,既然你一直在壓抑自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契約可以提前結束,你不必再忍受。我送你回去。」

蕭音忽然怔住,然後斬釘截鐵的回答:「對,送我回去,在我沒有發瘋之前!」

她拿起下午艾美寫的那幾張稿紙,放在眼前靜靜地看——別人的故事無法引起她頭顱中的痛苦,看著看著、紙上一頁風雲變,彷彿千年的雲荒再度活了起來。

這個早已沉沒的虛幻國度,一直只是靠著織夢者的力量延續。

厚厚的稿紙散落一地,那些夢的碎片在燈下泛出淡淡的冷光,彷彿十年的時光不過是一地殘雪。辟邪就站在這個破裂的夢裡,對著因為失去記憶和思維能力而絕望憤怒的蕭音——十年飄忽如一夢,在神一眨眼的時間裡、凡人便已經衰老?

他想說什麼,然而牆上的掛鐘陡然敲響了十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