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無數人看著金色的巨鳥失去控制的下墜,發出了驚駭的大呼。
「住手!」忽然間另一個聲音響起來了,另一隻手伸過來,用力掰開了那隻扼在她咽喉上的左手,「該死的,給我滾開!」
「主人!」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瀟在得以喘息的瞬間發出驚喜的低呼。
金座裡沉睡的人瞬地睜開了眼睛,抬起右手,死死扼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腕——雙手互搏交握,眼眸裡的金光盛了又衰,彷彿一個軀體裡的另一個靈魂甦醒了,在爭奪著控制權。破軍坐在位置上,金色的烙印從左手升起,眼神莫測而詭異,苦痛萬分。
「這是我的鮫人,我的迦樓羅,輪不到你來下令!」終於,雲煥的聲音清晰傳出。右手用力將左手按回了金座扶手上,蔓延的烙印慢慢消退。
「是麼?還那麼要強啊,破軍。」魔的聲音模糊傳來,帶著冷笑,「你連自己的身心都已經祭獻給我了……你的一切,遲早都是我的。何苦還要掙扎呢?」
魔漸漸隱去,迦樓羅的艙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瀟劇烈地喘息,在第一時間重新操控了迦樓羅——金色的巨鳥在離地面三十丈的地方堪堪止住去勢,重新上飛。巨大的翅膀擦著大片民居的屋頂,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在重新穩住機械後,瀟聽到了身後急促的呼吸聲。雲煥鬆開了扼住自己左腕的手,看著上面的烙印和一圈烏青,眼神變得空茫而黯淡,抬頭看著迦樓羅的頂艙,長時間的沉默。
「主人?」瀟有些擔心地低聲,「要追鏡湖裡出來的那三個人麼?」
然而云煥那一瞬似乎有些恍惚,沒有及時做出回答——瀟遲疑著,看著那鏡湖裡出來的三個人乘著天馬離去,迅速化為微小的白點,消失在西方大漠的黃沙裡。
——那一行人,要去西方空寂之城做什麼呢?
「瀟,你說,我吃了那麼多苦——到最後,得到的又是什麼?」忽然間,背後的軍人開口了,發出了低沉的問話,帶著一絲茫然,「只是報復時的快意麼?」
瀟吃了一驚,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輕聲:「主人,整個雲荒都是你的。」
「整個雲荒?」雲煥忽地笑了一下,帶著一種奇特的表情,「是啊,聽起來是多麼的可觀:我手裡握著這個天下!——可是‘整個雲荒’說到底究竟又是什麼呢?看似龐大卻空無一物。我的手能抓到的,還只是虛無而已。」
他側頭看著艙室外面——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在他的腳下。
「為了獲得力量,我把靈魂獻給了魔物。」破軍眼角露出一絲冷睨,聲音低沉,「而所有一切權勢富貴,在生命被剝奪的瞬間都會顯得微不足道——多麼可笑啊……而我卻付出了後者去獲得了前者!」
「主人!」瀟真正的驚慌起來,為他這種前所未有的語調。
這一年來,破軍發出了奪目的光華,站到了天地間的顛峰——所有的仇人都被消滅了,甚至連著仇人的後代都已經被從這片土地上清除。他獲得了這個國家,這片大陸,擁有無數的財富子民和奴隸,所有戰士們都崇拜他,仰視他,在他無與倫比的強悍裡顫慄和服從……
一切,彷彿都如了他的意。
而一開初那種憤怒的爆發,也在不停止的殺戮裡消失了。自從半個月前凌遲處死了辛錐後,他心裡的那種不甘和報復也慢慢的被無數的血沖洗而去,歸於沉寂——而失去了最初的那一點憎恨和憤怒,帝國的主宰者居然變得無所適從起來。
——原來殺戮和毀滅不能持久,憎恨和報復不足以支撐人的一生。
那麼,如今把一切祭獻給了魔的他,又將何以為繼?
「瀟,魔正在漸漸侵蝕我的意志。」雲煥仰起頭,看著金色的艙頂,聲音冷漠,「遲早有一天,我會成為它的傀儡……會變成和你一樣的東西。記住,如果到了那一天,當我已經不再是我——那麼,瀟,你的主人就已經死了,你便是自由的。」
瀟的臉色唰的蒼白,顫聲:「不!您不會敗給它的……您是這天下最強的人!」
雲煥微微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是的,」終於,他閉上了眼睛,開口,「我不會敗給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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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靜靜的流淌,戰火剛剛消散,這個僥倖逃脫的偏僻村落依舊平靜。
惦記著前幾天路過這裡時看到的那個孩子,那笙一個人從紫臺來到了這個青水旁的小村莊,在村口四處張望。不知找了多久,當夕陽落山的時候,她終於看到了一群從嘉禾園裡跑出來的孩子,這一回看得真切,那笙忍不住張口高呼了一聲:「晶晶!」
那個青衣小女孩愕然回頭,大眼睛裡閃著明亮的光。
「咦?」啞巴女孩側頭看著這個來到村裡的陌生人,彷彿覺得有點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咿咿呀呀地比劃,卻還是說不出一句成形的話來。
「哎呀,真的是你!」那笙卻是驚喜交加,上去一把抱起了她,「晶晶!我可找到你了!」
小女孩似乎認出了這個人是曾經救過她的姐姐,也不怕生,反而歡喜的笑了起來,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脖子,笑眯眯地將手裡的一串嘉禾遞了過來,發出一個單音節:「吃。」
「你沒事可真太好了,我都擔心死了。」那笙抱著這個粉團也似的孩子看了又看,又驚又喜,「那天我忘了帶上你,回頭你就不見了!可嚇死我了……我,我都不知道怎麼和你姐姐交代,唉……幸虧你福大命大,平安無事。」
她摸了摸晶晶的頭,滿心歡喜:「這下可好了,我可以帶你去見閃閃了!」
聽到姐姐的名字,晶晶眼裡露出狂喜的神色,張大了小嘴啊啊的叫著,用力點著頭。那笙想了想,又覺得奇怪:「對了,你這個小傢伙到底去了哪兒啦?滿地都是戰火,你居然能躲到了這裡?是被村民收養了麼?」
晶晶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絲奇怪的神色。
「怎麼了?」那笙感覺出小女孩的反常,抱緊了她,「你……遇到了什麼事情?那一天後,你跑去哪裡了?我以前在九嶷郡問了一圈,都說一架帝都來的風隼帶走了一個當地的孩子——他們說那就是你。」
晶晶抬起頭,看著遠處發出了低低的咿喔聲。那笙隨著她的視線看去,卻看到了那一座佇立在暮色裡的白色巨塔——雖然被攔腰撞斷,但依然還是整個雲荒的中心。
「什麼?」她大吃了一驚,「你真的去過帝都?」
晶晶點了點頭,孩子的眼睛澄澈無邪,彷彿不安,又彷彿傷心。
「天啊……」那笙喃喃,「難怪我四處找你不見——你居然去了那裡!可是…可是現在你怎麼又回到九嶷了呢?是誰把你送回來的?」
晶晶身子微微一顫,彷彿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回憶,眼睛登時黯淡下去。
許久,她玩著手裡的嘉禾蕙子,輕聲說了一個字:「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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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漫漫,砂風呼嘯。
入夜,博古爾沙漠一片寂靜,只有風在曠野上來去的聲音。大漠的盡端,空寂之山如巍峨的屏障佇立。山下燈火輝煌,卻是駐紮重兵的滄流大營。
燈下,一個秀麗明朗的少女托腮看著北方的夜空,輕輕嘆了口氣。旁邊正在磨劍的少年斜看了她一眼,露出關切的神色,卻沒有開口。
「不知道我妹妹怎麼樣了。」閃閃眨著眼睛,露出黯然的神色,「我離開家鄉那麼久了,都沒有時間回九嶷去看看……也不知道那笙姑娘有沒有找到她。」
「嗯。」音格爾輕輕應了一聲,「等事情定了,我們回一趟九嶷吧。」
「事情定了?」閃閃苦笑,「這時局恐怕要亂很久,等定了不知道什麼時候。」
「說的也是。」音格爾想了想,道,「或者我派手下去九嶷暗中察訪一下——畢竟我們盜寶者對那一代都比較熟悉,說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線索,也免得你在這裡日夜懸心。」
「真的麼?你太好了!」閃閃眼睛亮了一下,發現這個沉默靦腆又霸道的少年實在是一個體貼的人,忍不住湊上去在他頰上親了一下。音格爾的臉忽地紅了,手一震,磨著的短劍割破了手指。
「哎呀。」閃閃心疼地叫了起來,連忙拉起他的手,含到了嘴裡吮吸。
「別這樣……會被人看到的。」音格爾低聲,臉更加紅了。
「嘻嘻,我才不管。」閃閃露出捉狹的笑意,輕輕舔著他的手指,眼色盈盈。她最喜歡音格爾的這種表情了。很多時候,這個縱橫大漠的盜寶者之王都是冷漠鎮定的,指揮著一群豺狼一樣的手下,有令人不敢置疑的決斷力,霸道而獨斷——但在獨處的時候,他就變成了一個靦腆的孩子,臉紅的時候非常秀氣可愛。
她伸出舌尖故意舔了舔他的掌心,咯咯輕笑。音格爾臉頰浮出了淡淡的紅,忽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將她拉入了懷裡——就在他快要吻到她的一刻,帳子被出其不意地撩開了。
「請問……咦?抱歉抱歉!」進來的人一看裡頭如此曖昧香豔的景象不由吃了一驚,抬手擋住眼睛下意識的退出,卻砰的一聲和後頭進來的人撞了滿懷。
閃閃沒料到這個時候會有人不告而入,大吃一驚,登時滿臉飛紅,一下子閃到了音格爾後面。音格爾臉上的血潮卻在剎那褪去,霍地抬頭看著闖入者,眼裡騰起了冷意——他一手將閃閃拉到背後,另一手已經握緊了那把剛磨好的短劍。
「怎麼啦,慕容?」後面進入的人被退出的那人踩了一腳,不滿地推搡著他進帳,「見鬼了麼?踩到我了!——音格爾少主不是在裡頭麼?」
音格爾看著那個俊秀文雅的陌生公子被推進來,眼裡殺氣已經瀰漫。然而不等動手,猛地看清了他背後的第二個來人,失聲:「西京將軍?!」
「是啊,九嶷一別,好久不見了,」西京朗朗一笑,看著盜寶者之王和躲在他背後的少女,「閃閃也在?咦,怎麼臉那麼紅?」
閃閃本是個羞澀的少女,只在自己的那位更靦腆的情郎面前才如此活潑,此刻看到兩個男人直闖進來,早羞得一溜煙躲到了帳後死活不肯出來。
慕容修來自中州,頗重禮法,此刻也覺得尷尬,便咳了一聲帶開了話題:「將軍……」
「哦哦,對了,說正事兒!」西京回過神來,猛的一拍手,大馬金刀的在帳中坐下,目光炯炯地看著音格爾,「少主,你來到空寂大營也算有段時日了,覺得飛廉怎樣?」
「飛廉?」音格爾愣了一下,脫口回答,「當然不錯,是個好漢子——難怪真嵐殿下飛書於我,要我答應出兵相助空寂城。」
「噢……」西京似乎鬆了一口氣,轉頭看旁邊的慕容修,兩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似乎達成了什麼共識,「果然。」
「怎麼了?」音格爾蹙眉,有些懷疑地看著他們兩人,「你們千里迢迢,半夜前來,難道只是問這個?」
「嗯。」西京一拍桌子,回頭看著慕容修,「慕容,你看怎樣?以前碧那麼說,未免有私心的嫌疑。如今連少主都那麼推許,看來我們料得應該沒錯——飛廉這個人,可以合作。」
慕容修緩緩點了點頭,沉吟不語:「那麼說來,計劃的可行性又大了一分。」
「什麼計劃?」音格爾極是敏銳,立刻看了過來。
「合作對付破軍的計劃。」慕容修輕聲開口,聲音冷而銳,看著音格爾臉色剎那一變,「是的,我們是來和你商量一個絕密的計劃的——你也知道對方的可怕,若是讓他獲得雲荒,各族都只有死路一條!如今只有聯合所有的力量,才能對付他!」
「怎麼?」音格爾還是不明白,西京便側過頭,附耳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嚓」,一聲輕響,音格爾手裡的短劍直墜落地。盜寶者之王臉色一變,抬頭看著站在一旁的中州人,眼神凝聚:「是你的主意?」
慕容修無聲地鞠了一躬,眼神凝定。
「呵……呵!」音格爾發出了輕輕的冷笑,不知是驚詫還是憤怒,「不愧是中州來的商人,這種主意你也想的出?」
「不敢。」慕容修笑了笑,眼神不動,「少主莫非想罵在下一頓?」
「啪」的一聲,金色長索閃電一樣捲來,將他臉側的簾子抽得粉碎。音格爾冷冷看著他,聲音冷酷:「你可知道,你的提議違反了盜寶者最重要的準則?我們只取寶,不驚動死者;要我去做這樣的事,實在過分!」
「我知道是過分。」鞭子在臉側一寸之處掠過,慕容修不躲不閃,俊秀臉上依然保持了微笑,「但少主是個明理的人,應該也知道在下這個計劃也是不得已為之——不這樣,怎能除去那個破軍?」
音格爾冷笑:「活人做不到,就要去驚動死者麼?」
「是,」慕容修反而坦然,絲毫不以為恥,「活人是做不到了——這個雲荒上的活人裡,已經找不到可以壓制破軍的;而唯一能牽制他的人,已經在這個古墓裡死去——所以,我們必須借用「那個人」的力量!」
「……」音格爾沉默,臉上神色複雜,「可凡事不可做絕。」
「是,但若對破軍留情,便是給我們自掘墳墓了!」慕容修繼續點頭,聲音沉穩有力,一步步的開始說服盜寶者少主,「這個計劃雖然代價極大,但也有相當的把握,皇太子和龍神都已認可——只是若得不到少主的支援,便滿盤皆輸了。」
音格爾垂首沉吟,顯然也在權衡輕重,遲遲不答。
「真嵐皇太子承諾:此次少主若是恩於空桑,日後復國,便封少主為大漠王,將霍圖部空出來的領地劃給少主,」慕容修侃侃而談,將條件一項項丟擲,「到了那個時候,烏蘭沙海上的盜寶者便可以安定下來,不用再掘墓為生——豈不是好?」
音格爾神色微微一動:任何珍寶在他眼裡都微不足道,然而,這樣一個扭轉全族人命運的機會,卻是千載難逢!
許久他吐出一口氣來:「即便是我答應,湘與飛廉也未必會答應。」
「這個少主不必擔心,」慕容修從容回答,「湘和飛廉那邊,碧已經過去協商了,相信很快便會有結果——少主只要做一個決定:參與,或者放棄?」
音格爾沉思了片刻,抬起頭,少年人的眼睛裡有著不相稱的冷定和決斷,定定凝視了兩位深夜訪客半晌,終於吐出了和全族命運攸關的兩個字:「參與。」
「好!要的就是這句話!」一直沒有開口的西京驀然叫了一聲,按劍而起,「少主快人快語,不愧是大漠上的豪傑領袖!」
「誅魔之事,天下均應同心協力。」音格爾他微微冷笑起來:「何況,我欠真嵐殿下一個人情,又怎可袖手旁觀?」
三位男子在大漠的夜裡相對而笑,將手交握在一起,明知此刻開始便是進入了一場有死無生的惡戰,彼此眼裡卻都閃爍著睥睨天下的豪情。
內室簾子一動,閃閃探出頭來吃驚地看著外面三個男人:「你們在笑什麼啊?」
音格爾一怔,臉上的笑容忽然凝結了,眼裡的豪情驀地黯淡,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沒什麼。」音格爾輕聲道,語氣有些煩躁,「男人說話時女人別插嘴。」
「哼。」閃閃撇了撇嘴,然而也習慣了這個盜寶者之王的霸道,便縮回了簾後,悻悻離去。音格爾卻盯著那一片尤自晃動的簾子,有略微的失神。
「怎麼?」西京有些納悶。
「西京將軍,」他看著前方,眼神卻彷彿穿越了這片薄薄的布簾看到了極遠的地方,聲音帶著某種空茫,「如果在這次的計劃裡,我不能生還……你能保證我母親和閃閃一生的平安麼?如果我不在,也不要讓任何人欺負了她們……可以麼?」
西京怔了怔,一時沒有回答。慕容修遞了一個眼色,示意他應該馬上答應下來穩住對方。然而空桑的將軍頓了頓,卻驀然發出一聲朗笑,斷然搖頭:「這我可不能答應你!」
音格爾霍然回頭看著他,臉色蒼白:「不能?」
「我才不會替你照顧她們——你的老媽,你的女人,要照顧就自己去照顧!」西京朗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如果不放心的話、就算到了黃泉路上也要爬著回來!別妄想別人會替你背這個包袱!」
「……」音格爾一震,覺得內心有某種熱潮湧動,令他無法說話。
慕容修也鬆了口氣,微笑:「將軍說的是——若少主不求生先求死,此次計劃便十有八九要敗了……而那麼多人也將會白白的犧牲。」
音格爾無言點頭:「我明白——那讓我們就立刻開始吧。」
慕容修看向了帳外,輕聲:「碧那邊,也該差不多好了。」
西京忽地沉默下去,臉色變得沉鬱悲涼,看向了西方——那是怎樣一個艱難的使命,他都不敢想象此刻那邊帳中的慘烈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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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站在飄搖的風燈下,燈光明滅照著她蒼白的臉,手裡的利刃閃著水一樣的冷光。
她已經將那個極秘的計劃和盤托出,講給了躺在病榻上的同僚聽。在敘述到最後的時候,她極力想穩住自己的情緒,然而臉色卻比刀光更蒼白,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榻上那個人面目潰爛,四肢皆腐,只有獨眼裡閃耀著狠絕的光,定定盯著她,卻比她更鎮定。
「動手!」湘勉力仰起身子,側頭看著同族,「快殺了我!還遲疑什麼?」
「叮」的一聲,匕首從碧手裡落到了地上。
「我做不到!」暗部的隊長髮出了絕望的嘶喊,抱住了自己的頭,「我做不到啊……湘,我怎麼、怎麼能對一直並肩戰鬥的人下手!」
「是,我們一直並肩戰鬥——所以這一次也是一樣!」湘的聲音卻冷定不容置疑,「碧,不要遲疑,砍下我的頭來!既然你們需要它,就馬上砍下它!」
碧顫慄著俯下身,從地上撿起了匕首,臉色蒼白如死。
「咳咳,堂堂暗部的隊長,對著一個殘廢的同族,怎麼會怕成這個樣子。」湘低啞地笑,輕聲鼓勵,「碧,不要有任何負擔——你是瞭解我的,應該知道我是為能有這樣一個死法而歡喜的……這樣的死去,總好過不人不鬼的殘廢過一生。」
碧的眼神慢慢變了,她和湘相識百年,自然也是明白這個同僚的剛烈絕決的性格,也知道在此刻這樣的情況下,她已然是心甘情願的犧牲自己的性命。但是……
「那麼,湘,冒犯了。」碧深深吸了一口氣,握緊匕首,踏了一步上前,一手握住了湘的頭髮,一手便轉過鋒利的刀刃、貼著頸部肌膚切入!
「記住,一定要殺了破軍!」在刀光割入咽喉的瞬間,湘厲聲吐出最後一句話,「否則,我便是白死了!」
「好!」寒光在頸側一閃即沒,碧下手幹脆而利落,只是一刀便將頭顱割下。
血從腔子裡噴湧而出,有少許濺到了她的臉上——鮫人的血是沒有溫度的,然而那一瞬,冷冷的血卻彷彿燙穿了碧的心臟。她伸手接住湘掉落的頭顱,看著潰爛面龐上那隻尤自睜著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發出了再也無法控制的低聲哭泣。
她們二人,同為復國軍戰士,幾度出生入死,上百年的艱苦歲月裡結下了外人無法瞭解的深厚情誼——沒想到、到了最後,卻是由她來動手斬下她的人頭!
她抱著湘的頭顱在飄搖的風燈下低聲哭泣,只哭得全身顫抖,卻沒發現背後的簾子悄然撩開,一個人走了進來:「湘,今天的藥吃了麼?你……」
話語終結在一瞬,來人怔在了原地,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碧?!」
——即便是不曾回頭,他依舊第一眼就從背影裡認出了她。
她……她怎麼會在這裡?這個復國軍的女間諜,不是已經在得手後背棄他回到了大營麼?怎麼會三更半夜的出現在遙遠西荒的大營裡!莫非是他又做夢了?……所有話凍結在咽喉裡,飛廉只覺的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了,無數喜怒從心頭呼嘯而過。直到她轉過身來時,他才從震驚中醒來,竟不能語。
「飛廉,」她卻遠比他平靜,似乎早就做好了重逢的準備:「好久不見。」
「你……殺了湘?」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發現了她手裡割下的那顆頭顱,「你來這裡的目的……竟是殺她?!」
碧回頭看著他,緩緩點頭,眼神悲哀而沉重。
飛廉定了定神,努力剋制著心裡洶湧的情緒。她的回答顯然如一桶冷水潑滅了他心頭殘餘的一線希望和溫情,他的眼神冷了下去,往帳篷裡踏進了一步,眼裡湧起了怒意:「為什麼?!她是你們的英雄,不是麼?為什麼你要千里來取她首級!」
「她是甘願就死的,」碧嘴角噙著一絲奇特的笑意,「這是任務。」
「任務?」飛廉看了她很久,忽地一笑,輕聲:「我真的不懂你……碧,你既可以出賣我,可以對晶晶下手,甚至可以殘殺同僚——只因為那是‘任務’?你難道只為‘任務’而活的麼?人說鮫人的血是冷的,果然不假。」
碧臉色蒼白的看著他,卻沒有絲毫為自己辯解的意圖。
飛廉嘆息:「碧,你到底是怎樣的人啊……我真是愚蠢,相處數年,卻對你一無所知。」
碧看著他,嘴角牽起一個勉強的笑意:「不必瞭解,因為我們是敵人。」
飛廉定定看著她。半年多沒見了,這個女子依舊溫柔甜美——然而眼神卻變得如此遙遠,再也不似曾經在帝都朝夕相對的那個人了。他曾為之忤逆長輩、幾度和門閥制度抗爭的那個溫柔鮫人女子,早已泯滅了痕跡。
「無論如何,很高興你在內亂裡活了下來,」碧微笑,鎮定的看著空寂大營的統帥,「所以到了今日,我們還有機會成為合作者。」
「合作者?」飛廉詫異於這樣的用詞,眼裡湧現出戒備的光。
「是的,飛廉少將,」碧的笑容彷彿一個無懈可擊的面具,侃侃而談,「我奉龍神之命前來西荒,就是為了謀求合作——少將,我們也聽說了那一場劇變,你們十大門閥背破軍血洗,已然不得不逃離帝都,論處境,如今比我們鮫人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飛廉沒有說話,只是在燈下定定看著昔日的枕邊人,不敢相信那個溫柔賢惠的女子居然會變成如今這樣的情形:「你……到底想說什麼?」
碧卻只是微笑:「少將,我想說的是:事到如今只有我們通力合作、才能除去破軍!」
「除去破軍?」飛廉一震,蹙眉。
「不錯,如今他已經是我們三方共同的敵人,不是麼?」碧看著他,綠色的眼睛裡露出某種複雜的感情,「龍神和真嵐殿下都認為你是一個可以合作的夥伴,而我……也是那樣認為的。所以,我今日受命來到這裡,和你商量合作的計劃。」
「……」飛廉無話可說,尚未從這一猝然而來的訊息中回過神。
——空桑和海國,居然會向冰族的自己伸出手?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要什麼合作?要怎樣才能除去那個破軍?其中是否有什麼陰謀?
「所以,拜託少將可以抽出一刻鐘,來聽一聽這個計劃麼?」碧柔聲開口,聲音柔婉一如往昔,令他無法拒絕,「西京將軍和慕容公子也已經來了,正在音格爾少主的帳裡密談——飛廉少將是否願意移步一見?」
「哦,好……不,等一等,」他脫口回答,忽然間回過神來了,記起了如今的身份,「我得先回去一下——太晚了,我出來太久明茉會擔心。」
明茉?一下子聽到這個名字,碧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露出複雜的表情——那個門閥小姐,難道不該在帝都麼?怎麼也到了這個荒僻的西部沙漠?
「明茉現在是我的妻子。」飛廉凝視著她,輕聲解釋。
碧微微笑了一下,臉色蒼白:「恭喜。」
「有些事,真的是天註定。」飛廉低低嘆息。
「所謂患難見真情,更是難得。」碧柔聲,「少將當珍惜。」
「是。亂世動盪,命如朝露——當珍惜眼前人,以免一生虛度。」飛廉微微一笑,拂簾而出,回頭道,「少等,我回去和明茉說一聲,便來音格爾少主帳中與你們商議。」
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荒的風砂裡,冷月下,瀚海無垠,泛著金屬一樣的冷光。
碧抱著湘的頭顱默默目送著他,身形微微顫抖。飛廉的身形隱沒在不遠處一個點著暖黃色燈火的房間裡,有一個秀麗的女子側影迎上來,為他拿下肩上披的大氅,兩人側首殷殷低語,如此溫暖而和諧。
身經百戰的復國軍暗部隊長忽然間有再也無法控制的悲哀,跪倒在砂風中,哀哀哭泣,將戰友的頭顱緊緊抱在了懷裡——兩個女子冰冷的臉龐緊貼在一起,淚水和血水混合著滲入了黃沙,迅速泯滅無痕。
生為亂世人,宿命如飄蓬。
將畢生奉獻給了民族的解放大業,這些為自由而戰的女戰士們,披上了冰冷堅硬的鎧甲和麵具終身血戰,是否永遠也無法得到一個女子該有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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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那一夜飛廉和來自空桑、海國方面的使者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因為那些半夜到訪的外族人在天亮前便已悄然離開,並無第二人知曉——天亮後,飛廉少將照舊從自己房裡走出,音格爾少主照舊在磨著自己的短劍……空寂大營裡一切都和往日一樣。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個鮫人死在了帳篷裡,而且失去了頭顱。
然而幾乎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畢竟一個鮫人在西荒的沙漠裡隨時隨地都可能死去,何況她本身就已經傷得如此之重。
她死得無聲無息,彷彿一滴水滲入了大漠,隨即消失無痕。
——直到鏡湖上空那一戰爆發,世人才明白在那一夜裡,三方達成了什麼樣可怕的協議。也明白那個鮫人女戰士,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不顧一切的戰鬥,獻出了自己所能獻出的一切,沒有一絲妥協,也沒有一絲猶豫。
那是一個令破軍都動容的、擁有鋼鐵一樣意志的女子。
她的名字,將永遠流傳在海國的眾口相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