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群雄

滄月 第2頁,共2頁

寂靜中,連瘋癲的女子都不再出聲了,只是睜著明亮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身邊正在為自己挾菜的少將。飛廉的手到中途頓了頓,彷彿也被那一席狂言震驚。然而,隨即只是繼續輕輕將菜挾到了她的碗裡,手輕而穩,不動分毫。

然後,他鬆開了攬住明茉的手,轉頭看著音格爾,若有所思。

「飛廉,你娶了她吧!」音格爾再次道,聲音直率,「肯與不肯,也就一句話而已——反正她未婚你未娶,你們冰族又哪來那麼多的規矩?」

飛廉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明茉那雙明亮而不知所措的眼睛,笑了笑,忽然開口,清清楚楚地回答了一個字:「好。」

什麼?!滿座發出了低低驚呼,諸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卻聽得飛廉再度清晰地重複:「好。」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個愕然睜大眼睛的女子,柔聲:「明茉小姐,你願意讓我來照顧你麼?」

瘋癲的人臉上忽然露出某種複雜的表情,似是不敢抬頭,只有兩行淚水從頰邊如珍珠滾落,簌簌落入碗裡。

「你願意麼?」飛廉繼續溫和地問,「我尊重你的意願。」

「呵……」堂內有人發出低低嗤笑,顯得分外刺耳。衛默捏著酒杯冷笑:「問一個瘋子願不願意?你看上她了就娶唄,如今這個空寂城裡也不會有人敢反對你的,是不是?」

「住嘴!」狼朗憤然拍案,怒視。衛默冷笑不語。

然而,只聽一聲脆響,碗碟紛紛墜落在地。穿著嫁衣的女子霍然站起,轉身緊緊拉住了飛廉的手,一掃平日的瘋癲痴狂,看著所有人,用清晰而確定的語氣回答——

「是的,我願意!」

眾人愕然,還沒明白過來原來那個新娘子竟然一直在裝瘋賣傻。只有音格爾大笑起來,用力擊掌,狼朗第一個反應過來,也帶頭喝起採來。

掌聲剛開始是零零落落,然而漸漸的大家都反應過來,知道空寂大營裡畢竟還是飛廉作主,想想這其實也算是完璧歸趙,能再結前緣也算是一段佳話。於是滿堂的賓客都發出了恭賀的聲音,湮沒了這一對新人——卻無人看到新娘埋首于飛廉肩頭,淚水已經無聲地溼透了重衣。

原來,童年時的預言是靈驗的:她是一個幸運的女子,將會得到一個很好的歸宿。即便是在滄海橫流的亂世中,當旖夢破碎、流落天涯之後,歷經了那麼多的磨難,竟尤自還能找到一枝良木可依。

她應該感謝上蒼的仁慈,也將以餘生來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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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西荒那一場熱鬧而一波三折的婚禮,在和空寂之山相距千里的帝都內,入夜後卻是一片寂靜,彷彿一座死城。

金色的迦摟羅披著月光,在上空凝定不動,無數紅光從剛剛血戰完畢的葉城升起,如縷不絕,最後消失在迦摟羅的底艙內。密集的烏雲簇擁在周圍,仔細看去、卻是無數匍匐於下的鳥靈。

「啪!」寂靜中,手再度狠狠拍在金座上,留下深深印記。

「主人,請息怒……」瀟的聲音帶著怯意,「都怪瀟沒用,不能幫你阻住飛廉。」

雲煥冷哼一聲:「不關你的事。」他的手漸漸握緊,指甲刺破了掌心,低聲咬牙:「只是湘這個賤人,居然在我面前帶走了飛廉!她居然還活著!她居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瀟不敢答話,沉默。

「可恨!那一群傢伙居然還逃往空寂之山,拿師父來要挾我!」雲煥只覺得心裡有無數聲音在呼嘯,那種殺氣幾乎要衝破他的軀體,將他徹底吞噬。他顫抖著抬手按在心口,眼神變幻——血洗帝都之後,那種虛無和茫然差一點將他擊潰。然而,此刻一念及此,心底裡的仇恨再度被激發出來,殺意凜冽,重新充實起來。

那群該死的傢伙,居然敢拿古墓來要挾他!

他不敢想象飛廉和狼朗去了西荒後會把那座古墓怎樣。如果……如果師父的遺體遭到絲毫損壞,如果他們敢對其有絲毫不敬——他發誓:就是把整個雲荒都毀滅,也要讓每一個參與過、哪怕觸碰過一塊墓石的人得到報應!

雲煥頹然將手捶在座位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瀟,你的情況如何?」他壓低聲音問。

「修復接近完成,」瀟回答,聲音略微顫抖,「又……又要開戰了麼?」

「是!「雲煥側過頭:「追擊帝國餘黨的事暫時放在一邊。明夜開始,集中兵力與空桑海國交戰——務必要在三個月內平定東澤局面!」

「是……」瀟默默點頭,暗自咬緊了牙。

「我下去一下。」雲煥站起了身,「在這裡睡不著。」

「是。」瀟知道他要去哪裡,只是默默點頭——主人並不喜歡這裡,更少在迦樓羅裡過夜,連日來都要回到被重新修復好的甘泉宮去。

在他離開後,她寂寂地坐在黑夜裡,許久不動。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錚然落地為珠。主人走了,她又將獨自陷入無窮無盡的噩夢裡……面對著一張張死去族人的臉。

今夜,那些文鰩魚還會不會飛來呢?會不會帶來那些指責和咒罵?

在族人看來,自己定然是千古未有的叛徒吧?

她俯身看向大地。大地上,無數的生靈在死去,那些人的魂魄如縷不絕地從地面被抽取,漸漸融入迦摟羅的內艙,在紅蓮烈火裡煉化,成為這具殺人機械的原動力所在。力量每增加一分,她就覺得心中的苦痛增加一分——為什麼?為什麼在與迦樓羅合而為一、成為曠古未有的殺人機械時,不把她的心也一併變成鐵石呢?

如果這樣,在面對這種與故國開戰的命令時,也不會感到如此生不如死吧?

湘……你我雖然並稱軍團兩位擁有最高技能的傀儡,但我們的目的和信念卻完全不同——或許在別人看來,你崇高、我自私,但我們卻同樣曾背棄了無數人,傷害了無數人,只為自己心裡認定的那個信念血戰到底。

但,如今你卻在戰火中不惜一切的救了飛廉。

復國軍的女英雄啊……是否你的心裡,也曾經有過如此苦痛的掙扎和取捨?

――

在破軍少帥的命令下,帝都調集了最好得工匠夜以繼日的開工,所以重修這座甘泉宮只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如今這座位於皇城西北角的宮殿又恢復了原來的華麗齊整,宛如從未遭受過兵火一般。

雲煥悄然踏入了庭院,輕輕推開門,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然而,景物依然,人事卻已全非。卻再也沒有長姐溫柔寧靜的笑容迎接他,也沒有活潑任性的小妹躲閃著在門後看他。重新回到這裡的他,早已是一個天地背棄的魔。

他悄然走過花園,眼裡的金色光芒一寸寸的黯淡。在推開最後一道內堂的門時,他的手頓了一下,垂下了眼睛,在門外恭謹地低語:「師父,徒兒來看您了。」

在通報過後,他才小心地推門入內。

門一開,室內一燈如豆,無數帷幕在夜風飄飄轉轉,宛如千片白雪。

千重帷幕背後,一張素白如蓮的臉藏在光下,寧靜而恬淡。那個人彷彿是在輪椅上睡去了,閉目不答,面容安詳。長長的頭髮直垂到地上,在帝都清冷的風裡一動不動。

雲煥踏著一地的月光走進來,在十步開外駐足。

這一幅畫像出自於帝都最好的畫家之手,美麗寧靜,栩栩如生——重新修建甘泉宮,是為了給自己的過去所珍視的人留下一個紀念。殿堂裡供奉著那兩個女子的畫像,一個是他血脈相連的長姐,另一個則是他畢生無法忘記的引導者。

巫真雲燭的相貌,帝都裡見過的人也並不少,所以很快便能畫的栩栩如生。然而對另一個女子從未謀面的女子,畫家們卻始終無法順利繪製——然而暴虐的破軍卻出人意料地耐心,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對繪畫者描述,每一次的語調都溫和而舒緩,似乎沉迷於某種難得的美好回憶裡。

然而畢竟不曾親見,畫者的筆下始終缺了那種獨有的神韻,不是過於美豔、便是蒼白寡淡。居上位者在憤怒之下一連處死了多位畫家,直到最後一位才覺得稍為滿意——而那個聰明的畫家,是在計窮之下、直接使用了神廟裡創世神的雕像為原型。那樣寧靜悲憫、幻化萬物的神色,和記憶裡那張蓮花般的素顏居然不謀而合。

有一道玉石的香案放在畫像面前,上面陳列著諸多世上罕見的奇珍異寶,而居中卻赫然是一盤桃子,雖然已經過了春季,卻顆顆飽滿,依然如新採下般鮮美。

「師父,」他屈膝跪倒在香案前,將雙手放在案上,低頭輕聲喃喃,「您知道麼?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我殺了白瓔師姐,還要殺西京師兄……我最終要把空桑和海國都滅了。」

您說過的話,徒兒終究一句都做不到……您的在天之靈,能不能閉上眼睛不要看?您的徒兒,如今已經變成了您最痛恨的模樣了……可是,如果不這樣,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不甘心就那樣死……師父,我不甘心!您知道麼?

他輕聲喃喃,眼裡的金色光芒漸漸熄滅。

冷月的光斜斜照入,帷幕在夜風裡無聲飄轉。戎裝的軍人終於睡去了,和衣臥倒在案前,安靜得宛如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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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皇的驟然離去,給正在進行戰鬥的復國軍帶來了措手不及的慌亂。

遠在東澤的龍神聽聞這一訊息,立刻舍下了前線的同族戰士臨時返回,和復國軍大營裡的諸人會合商議。這一來,才發現除了一起消失的溟火女祭,竟然連藥師治修都不知道海皇離去的原因。

「已去往哀塔,勿念。十月十五之夜,當歸來同戰於鏡湖之上。」

炎汐的手裡託著一張信函,上面疏疏朗朗一行字,卻是海皇的手筆——十月十五之夜?為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半年後的日子作為歸來的日期?

龍神看著那張信箋,沉吟了很久,搖了搖頭,彷彿明白了什麼,卻終究沒有說話。

「通知空桑這個訊息了麼?」它問。

「已經通知了。」虞長老回答,「空桑也非常吃驚。」

「那邊如何回覆?」

「稟龍神,真嵐皇太子來大營裡看過,只是……」炎汐頓了一頓,「只是皇太子妃白瓔,據說在和破軍交手後身受重傷,並不曾前來。」

「重傷?」龍神神色肅穆,微微搖了搖頭。

「為了迎回最後一個六合封印,太子妃與破軍狹路相逢,力戰不敵。」

「原來是那一戰啊……我在東澤也看到了,」龍神發出了低吟,感慨,「九個太陽墜落鏡湖,末日一般的景象——太可怕,太可怕了……不能再容許魔的力量繼續擴大了!要知道,魔可以在殺戮中汲取力量,越是久戰、它的力量就會越發強大!」

「是。」諸人悚然,手握緊。

「既然如此,在海皇不在的時間裡,還請碧統領復國軍,去往澤之國和西京將軍會合,」沉吟過後,龍神有了決定,「左權使,請你留在復國軍大營,主持大局。」

「是!」碧和炎汐雙雙屈膝對神袛下跪。

然而,此刻卻聽身後一個聲音低低道:「龍神,請讓我也回東澤去。」

所有人詫異地回身,卻看到了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女子——如意夫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後面,面容蒼白而憔悴,只有眼神奕奕閃亮,彷彿一個熱病患者。日前高總督在息風郡遇刺,如意夫人受到極大的打擊,精神幾乎崩潰,不得不將其迎回大營休養。然而想不到剛到這裡沒幾天,她卻已經執意要返回前線。

龍神微微一怔:「你剛回到大營,尚未得到真正的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如意夫人蒼白了臉,聲音顫抖,「大家都在戰鬥,為什麼我要躺在這裡休息!——我沒有受傷,我還能戰鬥!我想要回到東澤去!」

「不,我不能答應你。」龍的聲音悠長而低沉,帶著悲憫,「如今你心裡只有死的意志,去了那裡也於事無補……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如意夫人低下了頭,肩膀劇烈顫抖:「那麼,您就讓我在這裡等死麼?」

「如意,海皇走之前的最後一個命令,就是把你接回大營來,」龍神嘆息,低聲,「他很擔心你……海皇看似無情,對在意的人卻用心極深——你曾親手帶他長大,應當明白他最後的苦心,不至於辜負。」

如意夫人全身一震,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啜泣,以手掩面。

「少主他……」如意夫人在水底跪倒,發出了再也無法掩飾的痛哭,「他、他心裡的苦,比我更深萬倍——如意、如意我又怎敢自毀自傷?」

龍神俯視著水底痛哭的女子,長長嘆息。

那笙抓著如意夫人的手,不知如何安慰,只覺的心裡也是酸楚難言,忍不住鼻子發酸,哽咽起來——來到雲荒不過一年多,然而這一路,卻看過了太多的悲歡離合。為什麼其他所有人,不能象自己和炎汐一樣好好的在一起呢?

「那笙,麻煩你帶她下去休息吧。」炎汐低聲對少女囑咐。那笙聽話地點了點頭,將如意夫人攙扶起來,悄然退了下去。

龍神重新把精力聚集回了正事上:「西荒方面如何?」

「稟龍神,破軍追擊葉城門閥軍隊,已經將對方圍困在空寂山腳下,」碧負責著西方的戰場,當下出列稟告,「不過不知為何忽然停住了軍隊,不再推進——目下飛廉少將執掌空寂大營,與其相持不下。」

在說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出現了細微的波動,隨即緊緊咬住了嘴唇。

「能令破軍收手,實在令人詫異……」龍神若有所思。

「此外,盜寶者之王音格爾也帶領人馬離開烏蘭沙海的銅宮,參與了西荒的角逐。應該是真嵐皇太子與其結盟,達成了守望相助的協議。」碧調整了一下情緒,繼續稟告,「龍神,屬下還打聽到一個訊息……」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湘……如今也在空寂大營。」

大營裡所有鮫人戰士悚然動容,連龍神都變了表情。

——湘,作為復國軍在滄流帝國裡埋伏最深的一顆棋子,一直在軍方最高層裡活動,十幾年來送回許多珍貴情報,挽救了無數族人的性命。而這一次在奪回如意珠的行動中更是居功至偉,作為族裡最強的女戰士,令所有族人都為之讚歎和敬仰。

然而,在葉城的海魂川猝及不防地被覆滅後,湘就和大營失去了聯絡。甚至後來真嵐炎汐雙雙入城,救出了霍圖部一行人後,也始終不見她的下落。所有人都以為當時已然身負重傷的她、必定是和其餘戰士一樣殉國了——卻不料,居然出現在大陸另一端的空寂之山!

「是被扣押了麼?」龍神低聲,「定然要不惜代價的營救。」

「不,不是扣押。」碧輕聲,遲疑了一下,「聽說……是她親自駕駛著比翼鳥,從破軍手裡救下了飛廉少將。」

此語一齣,全場皆驚。長老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

「湘,救了一個滄流冰族麼?」龍神沉吟。

「是。」碧回答。

龍神有些微的好奇:「為什麼?他是一個怎樣的冰族?」

「稟龍神,他是一個……」碧的聲音再度出現了波動,將身體深深伏下,終於一字一句回答,「飛廉少將他是一個好人,和其他門閥貴族都不一樣——我想湘也是這樣認為的。」

那樣的話從暗部隊長口中吐出,不由讓飽受冰族欺凌的鮫人吃驚。聯絡起多年來她和飛廉的關係,一時間水底竊竊私語四起,各位長老眼神複雜,有鄙夷有懷疑,交頭接耳。

「冰族裡也有配得上被稱為‘好人’的麼?」

「我看啊,她們八成是被人迷了心了!也不想想汀是怎麼死的,又有多少族人死在徵天軍團手裡!怎麼個個都變成瀟那樣的叛徒了?」

「是啊,瀟是這樣,想不到連湘和碧也……唉,女人終歸是女人。」

在四起的議論中,龍神長久不語,不置可否。

「連最堅定的戰士都做出了這樣的評價,可見他真的與眾不同。」龍緩緩開口,周圍一片肅靜,「要知道,冰族裡出了破軍這樣的魔,自然也會有飛廉這樣的人,沒有任何一個民族可以被全數徹底的否定……碧,我很高興你能大膽說出真正的想法,起碼,你和湘都沒有被仇恨矇住眼睛。」

長老們愕然,一個個抬起頭,看著族裡最高的神袛。

龍神……居然認同碧的看法?——這個被囚禁了幾千年的神,說起宿仇的時候,語氣卻如此的坦然而平靜!

「諸位,你們可曾知道——數千年來,我被困在蒼梧之淵,日夜為子民憂心。」龍神盤旋在復國軍大營上空,聲音響徹水底,一字一句送入每個人心底,「我憂心的,並不僅僅是你們的肉體會遭到怎樣的摧殘,更憂心的是數千年的壓迫和仇恨,會不會矇蔽你們的眼睛,會不會扭曲你們的靈魂!」

長老們在雷霆般的聲音裡惶惶然下跪,鮫人們紛紛單膝跪地,俯首聆聽。

「看看蘇摩,你們的海皇!他是如此強大,但曾經一度,他也被打垮了!」

「打垮他的不是肉體的痛苦,不是生活的艱辛,而正是這種沉積了幾千年的仇恨——因為對整個空桑民族的仇恨,他曾經試圖報復一切,不擇手段的傷害所有可以傷害的人,卻不敢正視自己的內心……結果呢?在獲強大力量的同時,他被打垮了!」

「海國的子民啊……你們可曾明白?

「什麼才是一個民族真正的消亡?不是肉體的痛苦,而是精神的消亡!」

「絕不能忘記舊日的仇恨和傷害,要極力反抗一切加諸於我們的壓迫,對於宿敵,有怨報怨,有仇報仇,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但是,卻記得要始終保持一雙清醒的眼睛,不要讓仇恨蒙上你們的眼睛!」

「當你們的眼睛被仇恨矇蔽的時候,才是海國真正消亡的時候!」

龍盤旋於水底,大營上空如有金色閃電密佈,神袛的聲音響徹水底。

諸人在雷霆般的聲音裡微微顫慄,低下頭去:「謹遵神的教導!」

「事情就這樣定了——我先去和真嵐皇太子見面,商議日後打算——或許會和西荒的力量結盟」龍神巨大的身體在水底盤旋,「目下各方要竭盡全力的合作、才能遏制住破軍!」

金色的颶風在水底瞬忽遠去,然而方才那一席話還在每個人心頭回響,如滾滾春雷。

然而,神袛是超越了生死和時間的,大道無情,最深的慈悲有時候看起來也接近於冷酷——但對於掙扎在泥沼裡痛苦了上前年的子民來說,龍神的話,卻並非一時一刻可以理解和接受。

無色城裡的人知道海皇離去的訊息,已經是在一個月之後。

按照六王和大司命的意思,本來是要等她痊癒之後再宛轉告知,皇太子真嵐卻覺得不忍,背了眾人偷偷告訴了病榻上的妻子。然而白瓔聽了,卻是默然無語,許久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也罷……他向來如此。」

真嵐鬆了一口氣,低聲:「等你好一些,我陪你去復國軍大營看看吧。」

「不必了,」白瓔默默搖頭,「海皇已經走了,去那裡何用。」

他拍了拍妻子肩膀,然而轉眼又瞥見她白髮下隱約殘留的那一個五芒星印記,不由眼神又是一肅: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真嵐默不作聲地伸出手,在妻子的後背上一掠而過。等收回手,將那個神秘的符號已經全數印入掌心。

「如今戰局激烈,可惜我身體弄成了這樣,幫不上什麼,」白瓔試圖凝聚體內的氣脈,卻發現身體裡空空蕩蕩,那些力量彷彿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禁慘然一笑,「真是沒用啊……在要緊的關頭卻先倒下了,一直都無法好起來。」

「不要這樣說,」真嵐回過神,握住了她的手,「如果不是你,我恐怕還被困在葉城。」

白瓔搖了搖頭,片刻沉默後才道:「你要小心。」

「嗯?」真嵐不解。

「破軍……如今實在太厲害了。」白瓔嘆息,抬起自己傷痕遍佈的雙手,「他不僅有破壞神的力量、而且兼具了劍聖一門的劍技,以及迦樓羅那樣毀天滅地的兇器——無論你我,均非他之對手。」

「這點我清楚。」真嵐點頭,「所以我和海國結盟,尋求龍神的幫助。」

白瓔默默點了點頭,輕聲嘆息:「也是,只有海國和空桑聯合,才能是滄流的對手——只是破軍能從殺戮和毀滅裡汲取更多力量……如果不及早消滅,時間久了對我們越發不利。」

「說得是。」真嵐也是蹙眉,眼裡有深思的表情,「可惜冥靈軍團只能夜裡出動,雲荒戰場縱深廣大,一夜既便殺敵無數,白日一到還是不得不退回,前功盡棄……而復國軍又不擅於陸上作戰,單靠西京的兵力不足以鞏固每一個攻下的城池——」他搖了搖頭:「這樣下去,的確不是辦法。」

兩人一時間默然相對。

「當時在師父靈前就該殺了他!」白瓔低聲,雙手絞緊,「沒想到今日他會變成這樣的——師父在天有靈,只怕也不會瞑目。」

「魔由心生,但沒人願意一開始就捨棄一切。」真嵐點了點頭,半晌卻道:「他做的事,的確百死而難贖其罪——但把他逼入如此絕境的冷酷世情,也難辭其咎。」

「……」白瓔有些愕然,失笑,「你倒是為他開脫?」

「不是開脫,要殺他的時候我照樣不會留情——」真嵐肅然,「只是一路看著破軍出世,覺得有些感慨罷了……這個雲荒,如今變成了一個催生魔王的修羅場啊。」

「也是,這個雲荒有誰可以說自己雙手乾淨、沒有絲毫罪孽?」白瓔嘆息,「殺一人為寇,殺萬人為王,若是這回讓他贏了天下,百年後的青史上、破軍也會被稱為一代雄主吧?」

「我不會讓他贏的。」真嵐微微一笑,「殺人者始終是殺人者。」

那一笑淡然卻深遠,帶著某種睥睨而自信的氣度,讓白瓔一時間失神——什麼時候,那個桀驁不馴的逆反少年、嬉皮笑臉的沒正經皇帝,眼裡居然蘊藏瞭如此的光芒?是因為他身上深藏這的帝王血統,終於在歷經百戰之後顯露出來了麼?

「你看,我雖然不是一個好皇帝,但總比那個破軍要強些,」真嵐闔上手,俯視著手指上的皇天神戒,神色肅穆,「白瓔,我不願意去爭奪天下的權柄——但是,我卻不能將其交到破壞一切的魔的手裡。你明白麼?」

白瓔點了點頭,將手放到他的手上,輕輕握緊。

后土神戒和皇天神戒相互輝映,放射出璀璨的光華。

「蘇摩真不該這個時候走……此刻如果他還在,局面也會好一些吧。」白瓔最終還是忍不住,輕聲埋怨,「總是這樣一意孤行啊……也不管族人和國家,只是逃避責任。」

真嵐沉默片刻,彷彿斟酌著言辭,緩緩道:「他在白塔頂上回來後,據說傷勢一直不曾好起來,而且阿諾趁機在他體內作祟,病情越發不能受到控制。如今他就算留下,也未必有用……他去哀塔,恐怕也是有苦衷的吧。」

「一直不曾好起來?」白瓔卻是一驚,霍地坐起,「怎麼會?那一日,他不曾和魔直接交手,怎生會受了那麼重的傷?」

真嵐搖了搖頭,眼神也是複雜:「我不知道。」

他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但是,你我都應該相信一點:海皇他不是逃避責任的人——他會竭盡全力去做他想做的事,哪怕用的是別人難以理解的方式。」

白瓔渾身一震,彷彿這句話擊中了心底,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是的,你說得對……你說得對。真嵐,沒有想到,你竟是瞭解他的。」她用冰冷的手指握緊他的手腕,不再掩飾內心的恐懼,說出了心底的話:「我很擔心他……他、他這樣決然的離開,大概是意味著不再回來了啊。」

真嵐無語低頭,卻看見了自己手心那個正位的金色五芒星,眉梢驀地一跳,心裡有沉沉的聲音響起,滾過耳際——

「殿下……治修和我說,曾在海皇手心裡、看到過一個逆位的五芒星符咒。」

正位和逆位、兩枚一模一樣的五芒星符咒,以及周圍環繞的萬字形花紋……這樣的東西,似乎來自於上古某個隱秘的咒術。

他苦苦思索,卻始終想不起那個咒術的真正含義。

―――――――――――――

萬里之外,茫茫的碧海上只有海風呼嘯。

一葉小舟如同浮萍一般漂流海上,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動著,向著一個地方浮去,在短短兩個月裡,他們從鏡湖出發,已經渡過了萬里的路途,穿過了傳說中無人可渡的怒海區域,一直漂到了這個除了海鳥和魚類之外、沒有人類足跡的地方。

一路顛簸,舟上居然還是如此平穩乾淨,甚至有人在日光下躺在船頭和衣而眠,面容寧靜,長髮飛揚。

「海皇,哀塔已經快要到了。」小舟上,執槳的紅衣女子低聲。

躺在舟上的人睜開了眼睛,低聲:「到了?」

「嗯。」紅衣女子放平船槳,任憑一股暗流將小舟帶往礁石之中,「到了。」

船上一直昏睡的人醒了,掙扎著試圖坐起。枯瘦蒼白的手抬起,握緊了船舷。然而身體裡的力量已經枯竭,用力許久,才將身體抬起少許。

「到了麼……」他放棄了努力,深碧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光芒。

到了麼?他抬頭四顧,眼睛卻是一片空茫:白色、灰色、黑色……層層疊疊映入視線,卻模糊成一片,組不成任何成形可辨的形狀。蘇摩在怒海之上四顧,極力想看到這片被稱之為鮫人聖地的海域是什麼樣的景象——然而,力量的衰退甚至使他看不到任何東西。

側耳細細聽去,只聽到海風從耳邊溫柔掠過,陽光溫暖地曬在身上,遠處有海鳥清脆的叫聲,有魚類不斷躍出水面的聲音,那種陌生而親切的聲音彷彿前世聽到過,數百年來一直令他魂牽夢縈。

「到了麼……?」他靠坐在船舷上,喃喃。

「是的,到了。」紅衣女祭眼眸深邃如大海,帶著宗教般肅穆的氣息,「海皇,您已經回到了一切的緣起之處。」

他怔怔地靠坐在船畔,長髮在海風中飛揚如雪。

萬頃碧海之中,扁舟一葉漂泊無定,如此渺小、卻如此自由。

「是嗎?到了?」他忽地大笑起來,伸出手去捕捉陽光下的風,已然蒼白如雪的長髮在風裡飛揚——是的,到了……到了。他終於回到了海國的聖地,然而,他的眼睛卻已經再也看不到故國的種種!

這,又是多麼可笑的迴歸?

紅衣女祭橫槳膝上,靜靜看著在碧海旭日下大笑的海皇,眼神靜謐而複雜。

小舟被暗流帶著,在礁石間漂轉,漸漸迷失在巨大而嶙峋的黑色石頭之間。海鳥歡躍的叫聲漸漸不聞,魚類的游弋也絕蹤,空氣中出現了濃重的血腥味,周圍的海水的顏色不再是碧藍,而呈現出可怖的深黑色。

憑欄而望的人雖然衰弱,卻也感覺到了什麼,霍然抬頭。

陽光從頭頂消失,巨大的陰影在這一刻籠罩下來,正好落在了他的臉上——小舟一個轉折,漂入了礁石中的陰影區域。礁石嶙峋,形態各異,每一塊都彷彿黑黝黝浮出水面的巨獸,怒海的水流在此反覆迴旋彭湃,發出巨大的聲音。

小舟一到此處就失去了控制,隨水四處飄蕩,幾次都似乎要撞上石頭化為齏粉,卻彷彿有神奇的力量守護、都在最後千鈞一髮的關頭及時轉折。似乎有一種神奇的暗流在引導著海國的王者,冥冥中將他帶往這被封印千年的禁域。

一葉小舟顛簸於怒海暗礁之上,曲折迴環,漂向了陰影最濃重的地方——那裡,一座黑色石塔佇立在最大一塊礁石上,嵯峨清秀,宛如開天闢地時便已存在。

在看到塔的那一瞬,溟火女祭深深跪倒,俯首船頭。

這座塔,有著神袛一樣的威嚴。它甚至比雲荒大陸上的伽藍白塔更古老,亙古多少的事情,都被記錄在這座看似不起眼的塔裡:雲浮翼族,海國鮫人,雲荒空桑人……萬年來,碧海之上的這座塔見證了天地間所有種族的一切興亡,更是記下了鮫人一族的無數血淚。

它名為哀塔,千萬年來,始終在哀痛生靈塗炭之中沉默,彷彿無言的史碑。

那一瞬,即便是最離經叛道的海皇也不自禁地折服於歷史的巨大呼嘯中。小舟被籠罩在那片濃重的陰影裡,蘇摩默默抬起了雙手在胸前合攏,闔上了眼睛。

大海啊,我終於在這一刻回到了你懷裡,請你……完成我最後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