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訣別

滄月 第1頁,共2頁

夜色籠罩了雲荒,冷月從慕士塔格背後升起,漸至中天。

月影與白塔投影在水面上重疊,無色城在那一瞬間開啟。

「各部就位,準備出發!」白瓔手握韁繩,在天馬背上抬頭看著頭頂的月影,吐出了命令。冥靈軍團紛紛翻身上馬,騰出了水面——一時間,影影綽綽的冥靈軍團遮蔽了月光,宛如夜幕裡騰起虛幻的雲團。

「太子妃。」一襲紅衣來到她的馬前,彷彿想要說什麼。

「赤王?」剛準備隨軍出發的白瓔勒馬轉頭,有些詫異,「此次赤之一部留守無色城,赤王不必跟隨。」

「屬下知道。只是……」紅鳶點了點頭,眼神猶疑,欲言又止。

「怎麼?」白瓔敏銳地覺察出不對,然而千軍待發,對方吞吞吐吐,她也沒有時間繼續仔細詢問。

「等回來再說如何?」她勒轉馬頭,對紅鳶微一點頭,便絕塵而去。

赤王站在原地,望著白衣女子騰空而上的身影,將緊握的手鬆開,嘆了一口氣。算了……算了。還是等太子妃回來再說吧,此刻若說了海皇的病情,也只是白白擾亂她的心思而已。

她沉吟許久,直到那些人馬都已經去得看不見蹤影,才轉過頭悄然離開了無色城。

明月在頭頂盪漾,流光宛轉,清麗如雪。隔了萬丈的水面,上面的一切都彷彿浮光掠影般捉摸不定。赤王走在鏡湖水底,看著水上影子一樣的人世,不由有些痴了——世上的種種變遷,其實也就像浮雲在水面上投下的影子那樣變幻無定吧?

忽然間,百年來的每一個細節都浮出了記憶,死去多年的赤王站在水底,月光從頭頂射落,清冷的輝光穿透了她空無的身體。在這樣的光與影中,她記起了自己的少女時代。張了張口,一首多年來從未再唱過的歌,就這樣低低從唇中吐出——

「縱然是七海連天

「也會乾涸枯竭,

「縱然是雲荒萬里

「也會分崩離析。

「這世間的種種生離死別

「來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愛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愛過你

「那我就永遠不會忘記。

「但,請你原諒——

「我還是得不動聲色地繼續走下去。」

「紅鳶。」一曲未畢,便聽到有人低喚她的名字。

觸電般的回頭,看到的卻是丰神如玉的鮫人藥師。海皇的巫醫同樣悄然地離開了復國軍大營,來到了無色城外,走向了少時深愛過的女子——自從在鏡湖大營出乎意料的重逢以來,這些日子他們秘密的來往,彷彿回到了百年前熱戀的時候,不顧一切。

歌聲還在水底迴盪,他靜靜凝望著她,彷彿是在凝望著許多年前那個美麗的赤族公主。

「治修。」她輕輕答應,伸過手去,和他悄然相扣。

他右手虛握成拳,讓冥靈女子的手在自己掌心保持著宛若真實的形態,眼裡各種複雜的情感如同潮水般漲落不定——是的,百年前各奔前途後,他們都不動聲色地繼續走了下去,為了各自的信念和族人戰鬥,一路誰都不曾回頭。

但是,卻沒有想過在那樣長的道路之後,居然還能在這一刻再度相逢。

冷月的輝光照射到水底,清冷的光芒中,冥靈女子靜靜依偎在鮫人藥師的懷裡,兩人的身體都是冰冷的,然而卻有熱情彷彿地底的火一般燃起,再也無法撲滅。赤王埋首於初戀情人的懷裡,無形無質的淚水、接二連三的滾落面頰。

許久許久,各自無言。

「紅鳶,你告訴太子妃了麼?」終於是治修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紅鳶微微一震,嘆息了一聲;「沒有。太子妃今晚要帶兵前去葉城,將皇太子殿下的最後一個封印迎回無色城——海皇病重垂危,這樣的訊息若讓她得知必然會心神大亂。我想還不如等她歸來,再找個機會宛轉告知。」

「是麼?看來這就是命數啊……他們終究無法見上最後一面。」治修卻是苦笑了一聲:「如今不說也罷了,因為海皇已經走了。」

「走了?」紅鳶大吃一驚,顯然是以為不祥之意。

「不,是真的走了。離開了。」治修喃喃,抬頭看著極遠的方向,眼神莫測,「還是不要再和太子妃說這件事了……因為今日傍晚,海皇已經和女祭離開了大營,去了哀塔。」

「哀塔?」紅鳶詫異地抬頭,「就是你們一族的聖地麼?」

「是啊……怒海之上,號稱‘轉生之塔’的哀塔。」治修彷彿也在回憶著什麼,喃喃,「海皇和誰都沒有商量,只留了一封書信,就突然去了那麼遠的地方……」

哀塔,不僅是鮫人的聖地,也是上古云浮人的聖地。

傳說中,每一個雲浮翼族在未成年之前,都會在儀式中被祭司抬上塔頂扔下。在急速的墜落中,讓凜冽的天風和心底的恐懼吹開翼族少年背後的雙翅,能在落地之前展翅飛起的、都成了真正的雲浮人。而那些無法完成「展翅」過程的,就這樣活活地摔死在了海面上。所以,這座見證過上古無數翼族第二次誕生過程的黑塔,就被稱為了「轉生之塔」。而在雲浮人離開雲荒大陸後,哀塔卻延續了下來,成了海國鮫人的祭祀海和天場所,由女祭終身在塔內供奉著龍神。

「海天之戰後,哀塔不是已經荒廢了麼?」紅鳶不解,「你說海皇的身體已經極其衰弱,在這個時候,他又怎能進行萬里的跋涉?」

「不知道。海皇做事從來讓人猜不透。」治修的眼神空茫起來,神色複雜地低語,「紅鳶,我有一種預感……我覺得蘇摩陛下不會再回來了。或者說、回來的,也不會是原來的海皇。」

「什麼?」紅鳶一震,霍地抬頭看著他,「海皇會死?」

「天人尚有五衰,海皇又怎能永生不死?」治修搖了搖頭,嘆息,「何況這一次白塔頂上和破壞神一輪交手後,海皇的傷勢非同小可,眼見得也只是拖延時日罷了——以他的性格,又怎能容忍自己在病榻上奄奄待斃?」

紅鳶愕然:「海皇到底受了什麼樣的傷?」

治修的雙手絞在一起,眼神變化,最終搖了搖頭:「不能。太複雜了——這是內外併發的可怕傷勢,外部的傷似乎是破壞神的力量造成,而內部……我也不清楚。」

他頓了頓:「但是,海皇稱身體內的那種黑暗力量為‘阿諾’——那種力量在他傷病衰弱之時,不斷地吞噬著他!」

紅鳶吃驚:「連你救不了他?你是海國最好的藥師啊!」

「嗯……」治修緩緩地搖頭,「可是這樣的傷,已非針藥力所能及——我想,大概因為這樣,溟火女祭才會帶陛下去往哀塔。」

「那他去了那裡,又準備做什麼?」紅鳶蹙眉,「那裡有更好的藥師?」

治修緩緩搖頭:「我不知道……前方戰況吃緊,龍神遠赴東澤率領族人戰鬥,長老們和碧事先都毫不知情。海皇離開得很突然,只有溟火女祭跟著他。」

「真是任性的海皇……」紅鳶搖頭,苦笑,「幸虧我們的皇太子不象他。」

「海皇一貫性格孤僻、獨來獨往,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治修苦笑,彷彿忽地想起了什麼,道,「我在他的掌心曾經看到過一個奇特的金色五芒星符號。」

「怎麼?」紅鳶詫異,「你覺得那個東西有異常?」

治修搖了搖頭:「是啊……那個東西,彷彿是某個奇特術法留下來的。」

「是麼?與五芒星相關的術法有很多。」紅鳶沉吟,「正位的還是逆位的?」

治修努力回憶了一下:「逆位。周圍有一圈向著中心流動的萬字花紋。」

「萬字花紋……」紅鳶長久地沉吟,最終卻只是搖頭,「術法方面的造詣我遠不及皇太子殿下,等回去請教他吧。」

「嗯。」治修輕嘆,「反正也都已經走了,問又有何用。」

「就算走了,也未必不能重逢。」紅鳶輕嘆,想起同為貴族之女的太子妃一生的種種際遇,不由心下黯然。

「是,就如你我雖暌違百年,陰陽相隔,卻也終究還有重逢的一日。」治修將她攬在懷裡,輕撫她虛無的紅色秀髮。雖是外面戰火連綿,久別重逢的兩人卻暫時放下了一切過往,就在這水底靜靜依偎,彷彿所有的時光都已經在身邊停止了。

然而,一聲巨大的裂響忽然把這一刻的靜謐徹底打碎!

「看,這是什麼!」紅鳶抬起頭,忽然指著頭頂忽然間變色的夜空,臉色大變,「這……這是什麼?月亮呢?這是什麼東西!」

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正在慢慢地橫亙過他們頭頂的水面,彷彿一片可以遮蔽天空的烏雲——水上傳來低沉的鳴動,彷彿雲荒大地上正有什麼東西在暗夜裡起飛,扶搖而上,震動天地。

「迦樓羅!」赤王的臉瞬間蒼白,喃喃,「是迦樓羅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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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下的迦樓羅,彷彿一隻可以吞食天下的巨鳥,在瞬間脫離了白塔頂端,終於在蟄伏已久後振翅飛起,迎向了北方前來的冥靈軍團。

它一動、那些從帝都地面升起、逐漸向艙底收攏的紅線瞬間斷裂。

「主人,內丹煉製還只有九成,」在驅動迦樓羅的剎那,金座上的瀟發出了聲音,語氣帶著猶豫,「現在就出發迎敵,是不是太……」

「瀟,來不及了,」然而黑暗的艙室內,那雙金色的眼眸卻是直直盯著北方的盡頭,看向那裡悄無聲息飄來的一片灰白色雲層,「空桑人已經來了!——瀟,這將是你第一次真正作戰。調適機器,進入全面的戰鬥狀態!」

「是。」瀟的聲音微微顫抖。

迦樓羅金翅鳥隨即發出了一陣奇異的鳴動,金色的外殼瞬間顫慄,光華大盛,金色的波光一掠而過,彷彿有極大的力量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那片從北方九嶷騰起的雲霧迅速瀰漫過來,灰白的一片,其中隱隱浮現出無數沒有面目的冥靈戰士。似乎也想盡量不打草驚蛇,那一支死去的軍隊在離開無色城後迅速掠低,在為首的白衣女子帶領下,如風一樣的貼著水面席捲而來,悄無聲息。

整個帝都的軍隊,居然無人發覺。

「右舷攔截——出發!」雲煥低喝一聲,金翅鳥化成一道閃電,在冷月下迅速地掠出——沒有人能形容它的速度,只是一個眨眼,它便從帝都上空消失,然後緊接著出現在百丈外的鏡湖上,貼著水面迅速地迎上來襲軍隊。

如果說和裝備精良的滄流軍團相比,空桑冥靈軍團的最大優勢在於魂魄移動的輕靈和無所拘束,那麼在眼前這個龐大的機械面前卻已經毫無優勢可言——迦樓羅完全突破了「實體」的限制規則,將速度提高到了驚人的、接近虛無靈體活動的極限!

「迦樓羅!」看到金色的閃電滾滾逼近,白瓔脫口低呼了一聲,卻並不慌亂:出發之前他們就做了最壞的打算,但是卻沒有料到多日來一直沉默的迦樓羅會如此迅速地發現了他們——如此及時、彷彿是長久以來就盯著無色城的一舉一動一樣!

「藍夏,你帶領他們去葉城接殿下!」金色的光芒映照得冥靈如同虛無,白瓔在隆隆巨響裡回頭,對身邊同僚迅速下令,「我來阻攔它!」

「可是,太子妃……」藍夏看到了呼嘯前來的迦樓羅,微一遲疑。

「走!」白瓔厲叱,反手拔出了光劍,手腕一轉,銀白色的劍芒便吞吐達十丈。她握著光劍,直視著逼來的可怖巨物,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先走,我來斷後!」

「是!」軍令如山,藍夏無法再違抗。只是一揮手,那些漫天的冥靈戰士身形便隱沒再夜幕裡,迅捷地轉頭繞開了帝都伽藍,向著葉城繼續飛奔而去。

「咦?」迦樓羅裡發出了詫異的聲音,「主人,他們的目標不是帝都?」

葉城?雲煥的目光隨著那些冥靈的走勢,投向了遠處的城市——副都葉城正在炮火硝煙中,赫然成為海岸上最耀眼的一顆明珠。那些冥靈如同一陣煙霧,在夜幕裡悄然消散,化為清風直取葉城而去。

破軍心裡忽然一動:難道,這些空桑人如此甘冒大險去那裡,是為了……

「主人,小心!」瀟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她來了!」

被精確控制著,巨大的迦樓羅在千鈞一髮之際反轉,貼著水面呈螺旋形後退。白光在近處閃電一樣撕裂黑夜,整個機械發出了巨大的轟鳴,彷彿有什麼割裂了外殼。

「主人小心,對方很強!」瀟警告。

白光散開之後,夜幕裡一襲白衣浮動,獵獵如風。

「你的對手是我,師弟……哦,不,雲少帥。」白衣的女子手執光劍,攔在迦樓羅的前方,聲音冷定。浮雲和冷風在她身側掠過,新一任的女劍聖銀鞍白馬,長髮在風中如雪飛揚,宛如神仙中人——那一瞬間,迦樓羅裡的人眼神微微出現了一絲變化。

空桑這一次的將領……居然是白瓔?

夜空中新一代女劍聖風采照人,凌厲決斷中帶著無限的溫柔——很多年以前,那個馳馬仗劍行走於雲荒的前代劍聖,應該也是這般風采吧?

瀟詫異於雲煥在這一刻的沉默,但始終不敢催促,只是下意識地將殺氣開啟,把迦樓羅調適到攻擊狀態,防衛著對手的忽然進攻。看著不遠處那個女子,認出了對方是水,瀟臉上的表情也是複雜——空桑的皇太子妃……短短數月之前,葉城的西市裡,自己還曾被這個人和海皇所救。不料到了今日,轉眼卻要成為生死相搏的對手!

「瀟,」短暫的失神之後,雲煥終於開口,「開始。」

金座上的傀儡遲疑了一下,低語:「主人,瀟請求您:就由瀟來主導這次的攻擊吧。」

「哦?」雲煥微微詫異。

瀟微微顫了一下,輕聲:「主人心裡有猶豫……瀟能感覺出來。所以,還是請讓瀟來吧——空桑的太子妃,當代的女劍聖,也足可當迦樓羅的第一個對手!」

雲煥低下頭去,眼神在手腕上游移,許久才無言點了點頭。

瀟畢竟還是瞭解自己的……不愧是跟隨自己多年、瞭解他內心的伴侶,她雖沒有說破,卻已經明白自己不願親手殺死這個女子,違背師父囑託地同門相殘,讓雙手染上鮮血。

只是對答的短短一剎,白瓔已經逼近迦樓羅。她全身彷彿籠罩在一層極其明亮純白的光線下,右手上的戒指發出奇異的光芒,那種光芒注入了手裡的光劍,劍芒凌厲吞吐而出,宛如閃電驟然劃破黑夜,幾乎達到十丈!

「后土?!」瀟失驚,迦樓羅緊急拉起了右翼,幾乎成直角,側身退避。

白色的閃電從不到一丈之處掠過,強大的力量逼得迦樓羅外層的金色殼子劇烈顫慄,宛如一陣細碎的波浪延展。瀟隨即迅速放平了機翼,迦樓羅以狂風一樣的速度迴翔於九天之上,金光從內四射而出,呼嘯捲來。

白瓔急速勒馬,掉轉劍芒——金光和光劍相擊,發出了轟然的巨響。

好陰毒的力量!只是一擊,便能感覺到其中蘊涵的血腥怨氣,白瓔愕然低叱,眼裡露出了真正的殺氣。隨著心意的轉變,后土的光芒在她指間大盛,她執劍飛向了空中的金色巨鳥,下手再也不容情。

迦樓羅巧妙的回閃,移動速度甚至在天馬之上。

然而,彷彿對於白瓔手上神戒的光芒有所顧忌,瀟始終不敢操縱迦樓羅過分逼近。她被固定在金座上,眼睛緊閉,然而臉上表情卻在不停變化,刺入她身體的金針被激烈的念力驅動,每一根都在微微顫抖,將她腦海中的每一個指令傳達給龐大的機械。

幾番短兵相接後,雙方相持不下,一旁的雲煥始終不曾出手,冷眼旁觀著事情的進展,眼神微微變化——后土的力量融合在光劍裡,護之力量和劍聖一門自古相傳的精神寸寸融合,發揮出了從未見過的力量,令迦樓羅裡的破軍都悚然動容。

這樣的白瓔,已經不僅僅只是空桑的女劍聖……恐怕瀟未必是對手。

彷彿也明白對手的強大,瀟操控迦樓羅迴翔於夜幕,彷彿下了一個什麼決心,刺入眉心的金針微微一動,迦樓羅一個轉折,金光忽然大盛,彷彿旭日瞬間燃燒——

金光散開後,夜空裡赫然出現了九個太陽!

「九分身?」白瓔失聲,看著一剎間將她包圍在其中的九個一模一樣的迦樓羅——從比翼鳥開始,滄流帝國的徵天軍團便有了分身攻擊的方法,但僅僅限於兩重分身而已。然而卻沒有想到、迦樓羅金翅鳥居然可以一次性分裂出那麼多的分身!

一聲呼嘯,九個迦樓羅展開了雙翅,從不同的角度凌厲的撲了過來,每一個的體內,都吐出了一道強烈的光!

「好!」白瓔看著來敵,卻毫無畏懼,立起了光劍,將銀白色的劍柄貼於眉心——劍柄上,那一枚象徵著當代劍聖身份的小星發出了光芒,透入她的眉宇之間,她面色慎重的凝聚了全部精神力,低聲祈禱:「后土在上,歷代先師請助我一臂!」

祈禱未畢,九股金色的疾風已經卷到。

白瓔毫不猶豫的一踏馬鞍,整個人從天馬上凌空飛起,宛如一縷變幻無定的白色的風,在強烈洶湧的金光裡閃電般飛翔。很快,她的身形就被雷霆般到來的金光湮沒,只有白色閃電般的劍光不斷割裂黑夜,從中四射而出。

劍聖一門最高的劍技:《擊鋏九問》——問天何壽?問地何極?人生幾何?生何歡?死何苦?情為何物?輪迴安在?宿命安有?蒼生何辜?

九招直可驚動天地的劍術,被空桑當代女劍聖手執光劍當空而舞,揮灑凌厲,割裂了迦樓羅的金色光芒,宛如閃電從黑暗的穹隆中直擊而下!

「叮叮叮……」幾聲長短不一的金鐵交擊聲之後,金色的雲轟然散開。

迦樓羅四分五裂,失去了控制,再也止不住去勢的直跌下雲霄!

「主人!主人!」金座上被固定的傀儡竭盡全力想平衡機械,然而九個分身卻還是急速的墜落。她的臉色灰白,嘴唇劇烈的顫抖——迦樓羅的力量太過於巨大,即便是人機合一的她、還是無法在首次自主的戰鬥中完美的操縱對敵,化為九分身後,竟被佩戴后土空桑女劍聖逐一擊破!

整個雲荒大地都被驚動,無數人在夜中驚起,仰望夜空——

「九個太陽!夜裡有九個太陽!」

「天啊……太陽墜落了!」

「雲荒的末日到了麼?」

於一瞬傾盡全力發出九問後,白瓔同時力竭,也向著大地墜落。幸虧天馬機靈,展翅一個迴翔,急速衝向地面,將墜落的女子負起,重新迴翔。

她匍匐在馬背上不停喘息,回顧四分五裂的迦樓羅直墜鏡湖而去。

——很奇怪,雖然方才一擊出了全力,她卻感覺到后土的力量有些衰竭,完全不如前段日子、在神廟之上對抗破壞神時候的沛然充裕!

這……究竟是為什麼?是什麼讓后土的力量衰竭?

然而喘息未平,眼角餘光裡,她卻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在分裂成九塊墜向鏡湖的剎那,在湖水上方不及一丈之處忽然停下,重新發出了盛大的光芒!

水上之日,耀眼無比。

彷彿被某種強大的力量重新操控,裂成九塊迦樓羅在同一時間停住了下墜的去勢,在水面上不足一丈之處停了一瞬,忽然間齊齊反彈,如同九輪旭日迅速升向夜空——只是一彈指,便升到了伽藍白塔頂端,重新合而為一!

然而,重新凝聚成形的迦樓羅,卻沒有發出絲毫的金光。

那些原本四射的光芒彷彿都被什麼力量控制著,向內反吸而入。那種力量是如此邪異,彷彿能汲取一切光芒,甚至連金屬的外殼上都無法反射出此刻高空冷月的光輝來,宛如一個黑洞。

「瀟,」端坐在金座上,軍人的臉色冷肅,「還是我來吧。」

「是,主人。」鮫人傀儡臉色蒼白的坐在他背後,發出了力竭的微顫,臉上的神色羞愧而複雜,「瀟令您失望了。」

方才一瞬連出九劍,已然差不多耗盡了全身的力量。白瓔伏在天馬背上喘息,暗自握緊了光劍,手上的后土神戒在不安的鳴動,彷彿提醒著某種可怖的事物正在接近。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咔噠」,輕輕一聲響,懸浮於高空的迦樓羅的艙室忽然開啟了——巨大的平臺緩緩升起,一個戎裝的青年將領的身影出現在金色巨鳥的頭頂上。

「破軍?」她失聲低呼,看著那個緩步走出艙室的軍人。

「師姐的劍技,實在令人佩服。」雲煥現身夜色之中,浮雲從他身側掠過,他的聲音卻比風更冷,「難怪師父會選擇你做新劍聖。」

再度於同門面前說起師父,他的聲音卻平靜而漠然,眼眸也已然變成了璀璨的金色——那一瞬,白瓔根本無法把眼前這個握有毀滅天地力量的冷酷軍人、和沙漠裡那個跪在墓前哭泣的同門聯絡起來。

雲煥的變化是如此巨大而深遠,令人一眼看去就覺得隱隱驚駭——難道,真的是魔的力量,由內而外的侵蝕了他的心?

「你、你用什麼來驅動迦樓羅的?」白瓔勉力從天馬上撐起了身子,眼裡露出憤怒的光芒,「居然驅使如此陰毒可怖的力量!」

雲煥俯視著腳下的萬丈大地,漠然:「驅動迦樓羅的,是數十萬帝都新死的冤魂——可惜,似乎還是不大夠……等回去還要再拿一些來煉煉。」

「住口!」白瓔厲叱,眼裡露出了殺氣,「我要替師父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也對,我都忘了現在你和西京才是當代劍聖。」雲煥唇角忽地浮起一絲笑意,側目看著這個純白的女子:「不過……師姐,你所具有的,無非是后土和劍聖雙方的力量,算起來只是和我勉強相當而已——如今迦樓羅已經極大的損耗了你的靈力,你以為現在和我交手會有勝算?」

他的聲音輕慢而冷酷,雙眸璀璨如金:「我念著師父臨終前的囑咐,才對你手下留情——但如今,除非你棄劍投降,否則少不得我要再違反一次師父的意願了!」

白瓔勉強凝聚起體內尚有的全部力量,傲然抬頭:「做夢。」

雲煥不再說話,只是低低冷笑了一聲,緩緩抬起了手來——黑色的閃電在他掌心凝聚,彷彿吸取了天地間所有光華,漸漸凝聚成了一把黑暗之劍!雙眸的金光越發璀璨。那種金色的光芒彷彿從他體內盛放而出,每一寸骨骼裡都透出了金光,那種光在身體上織成了一套金色的光之盔甲!

那一瞬,襯於高空夜幕中的他,宛如遠古的神魔重生。

「得罪了!」雲煥在迦樓羅上一點足,整個人凌空而起,疾風一樣向著白瓔掠了過來,再不容情。白瓔也是一聲輕叱,拔劍躍起,劍芒吞吐而出,竭盡全力凝聚起殘餘的力量。

疾風閃電般,各自掌握著神魔兩種力量的劍聖門人於夜空中相遇。擦身而過的瞬間,兩人的身形忽然變得極其緩慢,彷彿時空在這一點上被短暫的停住了——力量在貼身的距離內完全釋放,可怖的衝撞令天地的一切瞬間失去了色彩。

高高的天空上,黑色和白色的閃電彷彿縱橫交錯,密佈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