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修羅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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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屍首之路在黑暗裡綿延,通往講武堂方向。

「你想見的那個人就在那頭。」羅袖夫人冷冷看向女兒,「你儘可去見他。」

貴族少女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死亡景象,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道路的盡頭隱隱有燈光——是那個人獨自坐在講武堂裡,深夜未眠麼?他……他現在在想什麼?在做什麼?憤怒和驚懼從心頭湧出,不可遏制——她只想走到他面前,當面問一問他為什麼要殺這麼多的人,為什麼要做這樣喪心病狂的事!在他心裡,又把她當成了什麼!

明茉一咬牙衝出了門去,沿著屍首林立的路往前奔去。

凌想要隨之追出,然而羅袖夫人抬起手擺了擺,阻止了他。

「不用。」她低聲說,聲音疲憊,「我很瞭解茉兒……這個丫頭沒有走完這條路的勇氣——她會回來的。」

「凌,你先回凌波館去休息。」羅袖夫人回身往大廳走去,吩咐,「族裡還有事要商量,我晚一些再過來,你先睡吧。」

「好。」凌輕聲笑了一笑,手指輕輕劃過她的手背,「別太辛苦。」

她側首對他笑了笑,難掩疲態,眼角細紋盡現——季航這次回來,神色明顯不對,總讓她覺得內心忐忑。帝都情況劇變,族裡也是人心惶惶,恐怕內亂便要起於旦夕之間,剛到手的族長位置,坐上去卻彷彿像是坐在火山口上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她只希望凌能早早的離開,不要再被捲入。

季航一直站在大廳臺階上看著這對母女,眼神閃爍,手漸漸握緊。

「夫人,止步。」在她走到階下的時候,他忽然抬手阻攔了她,聲音低沉。

羅袖夫人一驚,抬頭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栽培出來的優秀子弟——相處多年,她不是不明白:季航這樣的語氣,往往意味著某種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今日,破軍有令:三日內,凡是向一族族長挑戰並獲勝者,便可以繼承對方的一切!」季航彷彿下了什麼決心,手攔在前方,聲音逐漸變得冷硬。

羅袖夫人全身一震,抬頭看著階上的年輕子弟——季航站在那裡,眼神鋒利雪亮,手裡緊握著軍刀,毫不猶豫地逼視著她,殺氣隱隱。

「那麼,」她極力控制住聲音,低聲,「你要殺我麼?」

季航沒有回答,右手的軍刀錚然躍出刀鞘,在冷月下閃過一抹冷光。

「你,要殺救了你和你母親的恩人麼?!」羅袖夫人沒有後退,揚起了頭,厲聲叱喝,「鐵城來的髒孩子!莫非你忘了被欺凌的時是誰保護了你,在死亡和貧困時是誰救了你?——現在,你竟然敢恩將仇報,殺死一直以來善待你的人麼?」

「喀」,白光一掠而至,停在她的頸部。

聲音嘎然而止,顫動的白皙咽喉上悄無聲息地流下了一行殷紅的血。羅袖夫人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對她揮刀的人,喃喃:「你、你竟敢真的……」

「我恨你。」季航的刀尖還停在她頸側,喘息著喃喃,臉色蒼白——那一刀只差一分便可削斷她的血脈,然而不知為何到了最後他卻無法真的斬落。

季航看著那個豐豔的貴婦,聲音漸漸發抖:「姑母,我恨你!這麼多年來我努力的做事,只希望能成為你最重要的人,能被你和全族認可——可是、可是為什麼你……卻偏偏去寵愛一個鮫人奴隸!」

「連一個鮫奴都比我重要!」季航的眼神里漸漸透出光來,壓抑多年的憤怒在燃燒,「你這個放蕩的女人,逼得我不得不去和一個鮫人奴隸爭寵!我有哪一點不如那個鮫人?為什麼你重視他勝過我?——我真的恨死你!」

「啪!」羅袖夫人臉色煞白,忽地揚手甩了他一個耳光。

「無恥!」她再不畏懼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冷看著這個族中年輕才俊,「你這個忘恩負義、心懷齷齪的孩子,當初我就該讓你餓死在鐵城裡!」

季航被打得怔住,捂住臉喃喃:「姑母……」

「你說得對——現在這種情況下,你來當族長的確比我合適得多。」羅袖夫人恢復了鎮定,淡淡開口,回過了頭,將另一側未曾受傷的脖子轉向他,「也不用等到明日了,你現在就把我殺了吧——我相信堂上那些長老也不會反對,畢竟大家都是識時務的人。」

季航臉色蒼白,往後倒退了一步,手裡的軍刀再次舉起。

刀尖上,一滴殷紅的熱血正慢慢變冷。

「主人,收手吧。」清晨才看到主人返回,金色的迦樓羅懸浮在帝都上空,機艙裡有女子柔和的聲音,怯怯地勸告,「五天之內,您已經殺了……」

「閉嘴。讓我睡一會。」雲煥漠然叱道,在金座上閉目養神。

「是。」瀟不敢拂逆,沉默了下去。

「內丹煉的如何了?」片刻後,雲煥疲倦的開口,「那麼多的魂魄,應該夠了吧?」

迦樓羅顫了一下:「差不多了……所以,主人,請您不要再殺了……」

「要儘快。」雲煥睜開了眼睛,看著煉爐的方向——那裡,熾熱的火還在熊熊燃燒,火中依稀有魂魄掙扎痛哭的聲音,一顆赤紅色的珠子漸漸成形。沒有人知道,熔爐內正在煉著上萬新死的魂魄,為這架龐大的機械提供最強大的動力!

魔之左手,可以從毀滅中汲取力量,可以在盛大的死亡裡獲得新的提升。

雲煥結了個手印,爐中的紅蓮之火猛然一躍,燃燒得更為旺盛,那些不絕如縷抽取上來的魂魄在煉爐中如同冰雪消融,然後漸漸凝聚成一顆紅色的內丹。隨著煉化的不斷進行,迦樓羅外殼上金色的光華越來越盛,在初晨的日光下幾乎奪去了太陽的光彩。

「很快就要和空桑海國開戰了。」雲煥低聲開口,眼底有殺氣,「必須儘快準備!」

「是。」瀟低聲,「主人。」

「我不信數十萬人的血,還抵不過區區一顆如意珠?」雲煥唇角露出冰冷的笑,「瀟,你會成為雲荒空前絕後的武器——我真為擁有你而驕傲。」

迦樓羅再度顫抖,瀟無法回答,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不,主人。對我而言,這樣……實在是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請收手吧。

小憩醒來,已經是午後。

雲煥從迦樓羅回到講武堂的時候,發現已經有好幾位年輕將領簇擁在了堂下等待,個個手裡提著滴血的首級,相互交頭接耳,神色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他只看得一眼,唇角便露出一絲笑意——那道命令傳得真是快……這些獲得出頭機會的年輕人看來已經等不及,在昨晚就迫不及待的回去,對自家族長動手了。

「少將!」看到他下來,所有人都單膝跪地托起了首級,「我們完成了您的吩咐!」

「哦……動作都很快嘛。」雲煥看著那些一夕叛逆長輩的年輕人,冷笑,「很好,那麼你們現在就是當家的族長了——那些人以前所有的權勢金錢美人,全部都歸你們所有!」

「謝少將!」那些年輕勇武的戰士滿臉喜悅,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不過,」雲煥闔上眼,輕聲吐出一句話,「你們也要能活過這三日才行。這幾日,肯定會有更多更年輕更勇武的人要求同你們決鬥,奪取你們目下的地位。」

「……」所有人霍然沉默下去,吸了一口冷氣。

「退下吧。三日之後,再來確定各族新族長——」破軍揮了揮手,森然,「祝你們平安。」

那些剛剛收割了首級的年輕戰士紛紛往外走,眼神之間已經帶了深深的不安和殺意,彼此之間更不發一言。在所有人快要退完時,雲煥卻叫住了最後的那一個,冷冷開口:「季航,你怎麼是空手來的?」

季航單膝跪下,不敢抬頭:「屬下……屬下無能。」

「哦?」雲煥倒是有些意外,頗為玩味的看著他,「那就是說,你昨晚沒殺她?」

「是。」季航低聲。

「為什麼?」雲煥眉頭漸漸蹙起,有怒意,「竟不聽從我的命令!」

「屬下……下不了手。」季航臉色蒼白,低首跪在他面前,聲音嘶啞,「稟少將,屬下試過,但…實在下不了手。十幾年來,羅袖夫人對我恩同再造,我實在無法……」

他無法說下去,只是深深俯首,準備著雷霆一怒的爆發。然而對面座椅上的雲煥卻出乎意料的沉默下去,抬頭望向天際,眼裡憤怒的火光一點點的熄滅。

「恩同再造?」他喃喃,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手腕上的傷疤,聲音輕如夢囈,「不錯……她救了你,造就了你,提攜了你,你今日所得的一切都出自於她——所以即使到了今日,你寧可不要權勢不要地位,也願一輩子居她之下、唯她馬首是從?」

季航只是叩首:「屬下無能,請少帥恕罪!」

「算了……就這樣吧!」雲煥居然沒有再追究,只是長長吐了口氣,聲音低沉,「滿地血腥,難得你還能保留這一份本心不滅——聽著,三日後,我要集合三軍舉行大典。季航,我升你為少將,統管禁軍。」

什麼?季航詫異的抬頭,不敢相信自己拂逆了破軍、居然還能得到這樣的優待。

「你退下吧。」雲煥聲音疲倦。

季航再度行禮,退出。然而到了門口,彷彿想起了什麼,霍然回首:「對了,少將……明茉、明茉她……昨天晚上來找您了麼?」

雲煥漠然:「沒有。」

季航一震,喃喃:「她昨夜跑出去,一夜未歸——我以為她來見您了……」

「哦。」雲煥沒有在意,淡然應了一聲,「滿城死人,她倒是膽大。」

季航覷準了時機,鼓足勇氣輕聲接了一句:「是啊,茉兒她確實膽大……不然,怎麼敢買通辛錐、偷偷去大獄裡探望您?又怎麼敢違抗婚約,悖逆十大門閥偷偷出來救人?——那個傻丫頭她……」

雲煥霍然回頭,冷冷逼視著季航,眼裡一瞬間煥發出極其可怕的光亮。

季航不由自主地住口,感覺全身的血液幾乎凍結,腦海一片空白。

「你想說什麼?」雲煥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說話,只是轉過了目光看著天空。那一瞬、他眼裡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開口:「季航,三日之後,送她們母女出城。」

「呃?」季航驚愕於這突如其來的命令。

「不要留在帝都。」雲煥眼神複雜,冷冷開口,「送她們走,越遠越好——否則,我不能保證她們能活過下個月。」

「是。」季航悚然。

「退下吧。」雲煥冷冷。

從講武堂出來後,沿路懸掛著無數的屍體。那些新絞死的貴族掛在兩側行道樹上,在初春料峭寒風裡微微搖擺,彷彿一排欲飛的風箏。

朱雀大道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只有血的腥味在瀰漫。道路兩旁高牆壁立、門戶緊閉,裡面卻隱隱傳出刀兵廝殺聲,有血從朱門的縫隙裡沁出,顯示著裡面正在進行著殘酷激烈的奪權爭鬥——三日之內,這場內亂還會愈演愈烈。

不過短短一個月,整個帝都彷彿成了一個屠場,屍首到處橫陳。

走在這樣血流成河的墳場上,連季航都覺得心裡湧起無法形容的寒意,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然而,剛轉過街角,卻看到了樹蔭深處有影子一動,彷彿懼怕生人走近,急匆匆地向著陰影裡躲去。

他依稀覺得眼熟,趕了幾步,一把抓住了那個瑟縮躲藏的女子,失聲:「明茉!」

「魔鬼!魔鬼!」那個少女躲在樹蔭深處,四周都是絞死的屍首。她神色驚惶,彷彿受到極大驚嚇,在被他抓住的一瞬驚聲尖叫。季航看到她披頭散髮神情恍惚,知道這個可憐的少女昨日半夜一定是被這樣血腥的情景嚇壞了,尚未走到講武堂便已崩潰。

他二話不說,便將她往永寧宮裡拖去。

「魔鬼……魔鬼。」少女只是拼命搖頭驚叫,一路掙扎,「他、他是魔鬼!放開我!」

「姑母,姑母!」季航拉著明茉從側門直接往凌波館走去,一路焦急地低喚——然而,奇怪的是羅袖夫人居然沒有回答。難道……又是昨夜和那個鮫人男寵纏綿未起?那個放蕩的女人,都已經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尋歡作樂!

一路走來,彷彿覺察到了什麼,季航的眼神漸漸變了,一把捂住了明茉的嘴。明茉還在掙扎,然而身子卻在看到內景的瞬間僵硬——

血!凌波館內外,赫然成了一片血海!

七零八落的屍體橫斜在地,由高臺下一路鋪到高臺上的館裡,流出的血染得臺下的碧波池一片殷紅。季航倒抽了一口冷氣——看那些人的衣飾,居然都是本族的各房子弟!這是怎麼回事?自己不過是出去了半日,府里居然發生了這般血案!

「娘……娘!」然而,趁著他一愣,明茉奮力掙脫了他的手,不顧一切的奔上前去,狀若瘋狂,幾度強烈的刺激下,眼神已經變得不大對勁。

「唰!」剛踏入凌波館,一刀便朝著她劈了下來!

「叮」的一聲響,季航及時搶身上前格開那一刀,順勢一轉身將明茉護在身後,軍刀躍出,轉瞬劃了一個弧、將門內暗藏的那些人馬逼退,厲叱:「誰?!」

「季航公子!」然而屋內卻發出了轟然的歡呼,「是季航公子回來了!」

在他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所有人收起了刀劍,單膝跪地:「參見族長!」

族長?!季航愕然,發現房間內均是除了長房外的各方人手,不乏平日熟識的長輩和同輩。那些人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廝殺才攻入了這間凌波館,他心下驚疑不定,舉目四望卻不見羅袖夫人和凌的影子。

「族長?」他看向那些忽然下跪的族人,遲疑,「羅袖夫人呢?」

「死了!」二房長子康冶大聲回答,彷彿邀功似地抬起了頭,「長房人馬已經全部被我們殺光了,那個讓公子痛恨的鮫人奴隸也望風而逃——季航公子,我們各房商量好了,一致推舉你做新的族長!」

「什麼!」季航全身一震,不自禁地倒退出三步,看著那些渾身浴血的族人,不可思議地喃喃,「你們……你們說什麼!」

一個年長的女子抬起了頭,卻是二房的當家人贏姑,沉聲:「季航公子,我們不服長房已非一時,羅袖那個賤人丟盡了我們巫姑一族的臉,到了這個時候無需忍她了!——我們公推公子出來當新任族長,長房那幫人不服,少不得是一場廝殺。」

「你們做了什麼!」季航只覺心裡有一股怒火直衝上來,「誰說我要當族長?」

「公子不要當族長?」贏姑喈喈冷笑,譏誚,「那昨夜,是誰對族長拔刀來著?」

季航一震,無語。

「既然明茉做不了破軍夫人,羅袖那個賤人頂個屁用!」贏姑冷笑起來,枯瘦的手指間轉著一串念珠,「我們可不想和其他幾家一樣大禍臨頭,公子如今得到破軍少將的重用,乃是巫姑一族不幸中的大幸……所以,讓公子來當我們的族長實在是最合適不過了。」

她冷冷嗤笑:「公子畢竟心軟,少不得我們先替你下手了。」

季航臉色蒼白,雙手劇烈地發著抖,眼神忽喜忽怒——他終於明白,無論他如何躲閃,命運的洪流終究無可避免地將他推上了那個位置!

「既然如此……」沉默許久,他終究開了口,「季航不敢辜負大家厚愛。」

跪在地上的眾人見他答允,紛紛鬆了一口氣,相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得意,也有鄙夷。畢竟是讓庶出的子弟當了族長,多少心裡不服。然而,在目下這樣的危急局面裡,擁立一名當權受寵的族長、卻是當務之急。

「娘!娘!」明茉悽慘地叫著,在滿地屍首裡翻檢,神情已然不對。

季航轉過臉去,目不忍視。

「族長,」贏姑看著屍體堆裡的少女,聲音陰冷,「斬草要除根。」

「閉嘴。」他握緊了手裡的軍刀,霍然回身,冷冷,「不需要你們來教族長該如何做——都退下,晚上掌燈時分來大廳上議事!」

贏姑看了這個青年人片刻,唇角付出一絲冷笑:「是。」

在所有人退去後,季航站在高臺上,看著底下盪漾著的一池血水,忽然間只覺的一口氣堵在胸臆之中,一聲長嘯,揮刀喀喇喇擊碎了大片的欄杆。

「殺吧,殺吧!」他低聲冷笑,「父子相殘,兄弟反目,都給我殺個痛快吧!」

高臺下,明茉在屍堆中遍尋不見,忽地撲到池邊從水裡撈起一件染血的紫紗衣,哀哀哭泣,神色漸漸變得失控瘋狂。季航遠遠看著,忽地嘆了口氣——精神崩潰了麼?可憐這個天之驕女、十大門閥裡尊貴的明茉小姐,一夜之間便成了比鐵城賤民還不如的孤兒。

或許,少將說得對:是該儘早把她送離這個帝都了……如今只晚了片刻,便令她成為了無依無靠、神智不清的孤兒——再拖延下去、只怕只會更糟。

黑色的水底,血在無聲的蔓延,宛如鮮紅的絲帶一路蜿蜒。

從碧波池底下不足二尺寬的瀉水口掙扎游出,潛行的鮫人抱著貴婦人的腰,竭盡全力地遊著,從帝都那一場慘絕人寰的血腥屠殺中逃脫。

這條水路,是潛伏在巫姑府上的他用了很久的時間打通的,另一端與海魂川驛站相連,輾轉可以通往格林沁荒原的蘆湄——這原本是不再指望族人,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之後,他給自己留下的唯一後路。

——卻沒有想到,在某一日真的離開時,竟不是孤身一人。

凌在水底潛行,橫抱著懷裡重傷的貴族女子。

在方才那一場混戰裡,她被反叛族人包圍,卻拼命呼喊,嘶聲提醒自己的男寵趕快逃離。就在那一刻,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拔出了劍,掠去護住了那個孤身陷入重圍女子。承歡席枕的男寵忽然彷彿換了一個人,柔軟修長的手握著劍,卻是堅定如鐵。雖眼前有千萬人步步進逼、想要取去身後那女子的性命,他卻是毫無畏懼地擋在她面前。

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多年前為信念而戰的時候。

多麼可笑啊……多年之後,讓曾經沉淪的復國軍戰士重新為之拔劍的、卻是一個冰族的門閥貴婦,元老院的十巫!

血戰之下,他護著重傷的羅袖夫人躍入水中,逃離帝都。然而多年的聲色犬馬生活消磨了昔年作為戰士的力量,他只覺得出口處那一點隱約的白光是如此遙遠,似乎永遠也無法靠近。

每遊一段路,他就停下來,在水中俯身吻上女人蒼白的唇,將氣渡到她胸臆裡。昏迷的人沒有睜開眼,手指痙攣地抓著他的衣襟,將頭緊緊貼在他胸口,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到過的無助和驚懼,完全不似平日裡的模樣。

他低下頭緊貼她失去血色的唇,將生的氣息吐入她口中,眼神緊張而不安。半生鞍上、半生枕上,他的人生動盪而混亂,交織著自由、權欲、屈辱和慾望——如今,一切過往都在這一場大難中如塵土簌簌而落,將所有華麗的金粉剝落殆盡。

而洗淨鉛華的他們,是否還可以同歸?

水底幽暗而冰冷,漸漸難以呼吸。手足因為長時間的划水而軟弱無力,他努力地泅遊,然而因為衰弱,眼前卻忽然出現了幻影——那一片青青的碧草,繁華盛開的沼澤,水鳥和飛魚棲息的天國。宛如夢幻,召喚著他前去。

那是格林沁荒原的蘆湄……他童年時代曾經居住過的美麗桃源,在他不曾被捕捉為奴時的故鄉。凌極力地在水中往前游去,彷彿想遊向那一片天堂幻境。然而被破身成腿後、鮫人的水下潛游能力大大下降,負傷的他抱著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身形也開始漸漸沉重。

那一點白光,始終在遙不可及的前方。

血從他的脖子上不斷的沁出,動作漸漸失去了力氣。凌下意識地划水,手卻始終抱緊了身邊的女人,不肯鬆開絲毫——彷彿知道再鬆開了手,在這個世上他就將一無所有。

是的,不管他是否願意承認,他的確也是愛她的。儘管在那樣懸殊的身份地位和扭曲畸形的關係之下,他們之間談到這個字甚至顯得荒誕,但在他們的心裡,的確還殘存著愛一個人的能力——宛如暗夜裡生長起來的藤蔓,糾葛纏繞,難分難捨。

命運是多麼殘忍而可笑啊……在滿懷壯志豪情投入復國軍的時候,在遇到碧的時候,何曾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和一個冰族女人糾纏一生?

恩怨如潮,一時去盡。大亂之後,兩人都成了無國無家的人,再也沒有身份的區別、種族的隔閡——他們再也不必顧忌任何外來的桎梏和羈絆,就如提前站到了神的面前一樣,兩個靈魂平等而坦然的對望,拋去了所有世俗的約束和羈絆。

長路慢慢,血在水裡洇開。他們如同藤蔓般在黑暗的水底糾結纏繞——鮫人藍色的長髮混和著女子金色的秀髮,宛如黑暗裡盛開的兩朵美麗的花。

眼前那一點白色的光,終於慢慢變大、慢慢變大……

在浮出水面的瞬間,他失去了知覺。

很多年後,世事滄桑變遷,鮫人已經成為雲荒上一個漸漸湮沒的傳說,卻還有旅人在格林沁荒原看到了這樣一對奇特的夫妻——

滿頭白髮的女子在日光下昏昏睡去,然而她身邊的伴侶卻是年輕得令人意外。那個男子不過二十許,有著令所有云荒少女為之魂牽夢縈的俊美容貌。然而,他卻在日光下擁著蒼老的妻子,手指上纏繞著她灰白的長髮,看著碧空裡悠遠的浮雲變幻,神態寧靜。

浮雲的那一邊便是大海,便是鮫人和冰族的故鄉。然而他們兩人卻早已將其捨棄,再也不能回到彼此的族群之中——從此後,在這個世界上他們只有彼此。

滄流歷九十三年一月二十日清晨,禁城中傳出停止殺戮的金柝聲。

在金柝響起的時候,整個禁城爆發出了哭泣和歡呼,所有幸存者的情緒都在剎那間崩潰,因為恐懼和喜悅而難以自已。在禁城城門重新開啟的時候,外城的人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發現從內城流出的水上居然漂著一指厚的血脂。

那一場大清洗裡,禁城十大門閥幾乎被屠殺殆盡。

當時冰族的民諺有云:"歲逢破軍出,帝都血流紅。」據《滄流紀》卷五十記載:禁城內十大門閥,在滄流歷九十二年尚有「二十六萬二千六百九十四戶」,到滄流歷九十三年初就陡減至「十萬八千零九十戶」。經過這一次劫難,可以說禁城為之一空,十大門閥從此一蹶不振。

一月二十三日,迦樓羅金翅鳥再度降臨白塔之上,展開雙翅,發出無比耀眼的金光,籠罩了全城。金光裡,破軍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了斷裂的白塔上。

三日里,十大門閥經過了慘烈的洗牌重組,分別誕生了新的族長——原本養尊處優、耽於享樂的嫡系大都遭到了無情的淘汰,趁著這千載難逢的時機,年輕勇武的新一代對著族裡的長老拔劍相向,彷彿無數只猛虎野獸陡然破籠而出,打破了門第和血統的禁錮,一舉奪到了這個帝都的大權。

年輕的勇士們提著首級的站在塔下,準備著破軍的召見,長刀上垂落滴滴鮮血。

破軍在高塔上對著十位勝利者舉起手,邀請他們登上白塔。在新族長們齊齊跪倒,宣誓效忠於新霸主時,整個帝都爆發出了歡呼,響徹雲霄的聲音裡帶著顫慄——不知是因為激動,或者是恐懼。

滄流歷九十三年春,十大門閥聚於白塔之上,公推破軍少將為帝國之主,統領三軍九部,總攬軍政大事,徹底取消了元老院制度。自此,帝國上下改稱其為「少帥」。

雲煥在動盪中登上了滄流帝國的最高位。即位後,以雷霆手段迅速採取了一系列措施:

推倒皇城和禁城兩道城牆,帝都內外從此融為一體、再無隔閡禁錮,鐵城百姓可自由出入禁城不受任何拘束。同時,下令取消門閥等級制度,焚燬所有宗譜家書,各方用人評定不得再以血緣門第為標準,凡有再提「門第」「正庶」字樣者,殺無赦;

清點三軍,廢除原來按照血緣和門第分封的職位,重新按照實力和戰功評定戰士等級,提拔出了新一批的年輕戰士,分別任命為徵天、鎮野和靖海軍團的將領;

重開講武堂,從倖存者中重新徵集人手、訓練新戰士。特別鼓勵鐵城中平民踴躍報名參軍,凡願意成為帝國軍人的、均分得了一份足夠全家生活一年的薪餉——那一筆數額可觀的財富,出自於那幾個曾參與過婚典叛亂的大門閥之金庫。

劇烈迅速的變革毫無預兆地猝然降臨,給這個動盪中的帝國帶來了陣痛和新的氣象——然而,這樣的情景只維持了短暫的一個月。

在帝都內部種種鬥爭基本平息、新的權力分配形成之後,滄流歷九十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日,破軍掉轉矛頭指向了帝都之外、開始著手平定整個大陸四處燃起的烽煙。

諸神之戰即將到來,雲荒的亂世之幕終於完全的揭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