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哀塔女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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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九天上的神曾經答允了她的願望,保留了海國的一線生機,然而純煌畢竟還是死了……那個在碧落海深處對她寧靜微笑過的王、那個在星盤前虔誠向她詢問命運的王,那個不願當帝君卻被命運硬生生推上玉座的王——她曾發誓不惜一切侍奉的純煌殿下,已經在七千年前就死去了。

原來,神也有做不到的時候。

身體裡的烈火彷彿一直在燃燒,灼烤著她的身心,也灼幹了心裡的最後一滴淚。

「龍神,雖然純煌已經死去,但溟火的心意未曾改變。」她靜靜地開口,彷彿下了最終的決心,「溟火醒來,唯一的目的就是協助族人、在碧落海的廢墟里重建海國。」

龍神看著跪在眼前紅衣的女祭,沉聲:「女祭,新海皇想見你。」

「是。」溟火低頭領命,眼裡卻有忍不住的詫異光芒。

——七千年了,純煌的繼承者、隔世而出的新海皇,究竟是什麼模樣?

碧水離合,金色的帳子裡,四角的流蘇隨著潛流飄蕩。而那個靜默地臥在榻上的男子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眼神陰鬱而空茫。

溟火只看了他一眼,便露出了震驚的表情——太像了!一模一樣的面容五官,彷彿太陽一樣光輝奪目——那一瞬,她幾乎以為是純煌再度復生。

然而,當他的眼神轉過來時,她便知道自己錯了——那樣的眼神,彷彿隱藏著看不見的冰冷的針,森冷而詭異,一眼便可以刺入人心的最黑暗部分,和純煌那種寧靜寬容的神情完全格格不入。

「溟火女祭?」榻上的人開了口,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拜見海皇。」她在榻前跪下,捧起了他冰冷的手,恭謹地俯下身,將嘴唇印上冰冷的十戒,「七千年了,請容許我……感受您的存在。」

蘇摩沒有動,覺得那印在手背上的唇如同烈火般熾熱。

「您一定吃了很多苦,」她低聲說,「在海國覆滅前夜,我曾經占卜過。下一任海皇的血脈將在七千年後誕生,帶領我們迴歸自由——但是,那會是一個痛苦的過程。」

她抬起頭看著他:「對於您來說,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於結束之後。」

那樣的話在耳畔迴旋,讓蘇摩怔住——這,不是那個苗人少女在慕士塔格的雪地裡,為他寫下的判詞麼?原來……早在七千年前,他的命運便已經鐫刻在了遠古黑夜的星盤上?他望著女祭,忽然間神色有些譏誚:「你,能看到我的未來麼?」

「如果你能看到我的未來,」蘇摩冷冷開口,「就應該知道——我馬上要死了。」

「海皇!」溟火不可思議地驚呼起來,「這不對!不應該這樣!」

「不應該怎樣?」海皇嘴角付出一絲冷冷的譏誚。

「您不應該命絕於此刻!」溟火抬起了眼睛,望向水色之上的天空,彷彿也察覺了星宿的變化,臉色蒼白,「不,不,這不對!這和我看到的不一樣……為什麼您的星辰位置變成了這樣?和您的星辰並行的那顆星又是什麼?不應該這樣……我要去看星盤!」

「不必看了。」蘇摩忽地大笑出聲,從榻上支起了身子看著她,一字一句——

「溟火女祭……我告訴你,所謂的宿命、已經在我的手裡改變了。如果你以為可以在七千年前就可以看穿我這一生存在的意義,那麼,你大錯特錯。」

紅衣女祭怔在當地,看著新海皇深碧色眼裡的光,禁不住地微微顫慄——這……這是什麼感覺?如此邪異而凌厲,肆意而強烈,如狂風般掠過一切,竟然可以無視宿命和輪迴!這個人,真的是純煌的繼承者麼?

「那您召喚我來,是為了……」她喃喃。

「當然是為了藉助你的力量。」蘇摩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近身側,冷冷注視,「我用星魂血誓打亂了整個星盤——溟火女祭,你的唯一責任、便是協助我,將這個紊亂的局面收拾善後……明白麼?」

冰冷的手,扣在了她熾熱的腕脈上,漸漸收緊。

他將心底的所有想法,通過念力無聲無息地傳達給了女祭。溟火愕然望著那一對碧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海皇的意思,漸漸全身顫慄。

「女祭,等所有一切都完成後……」蘇摩抬起眼睛,靜靜凝視著金帳頂端——那裡波光離合盪漾,宛如夢幻。身體在無聲地潰敗衰朽,然而他的聲音卻輕如夢寐——

「讓我安眠於大海。」

這一夜,對帝都所有人來說,都漫長得如一個醒不來的噩夢。

無數的火焰從天空墜落,宛如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盛大煙花。然而,漫空掉落的,卻是燃燒著的生命——冰族人以為縱橫雲荒無所不勝的徵天軍團,在一夕之間遭遇了慘烈的損失,九天九部八百多個精英戰士只有五百不到生還。

整個帝都裡沒有一人入睡,所有人都從家中逃到了街道上,你擁我擠、爭先恐後往外奔逃——巡夜的禁軍根本無法維持秩序,洶湧的人群在恐懼和慌亂中開始不顧一切的奔逃,從禁城裡開始奔出,一路逃離戰火的中心,朝著外部狂奔而去。

禁城、皇城、鐵城,原本從來無人敢逾越半步的城門被驚懼的人們一重重推開。無論是禁城裡的門閥,還是皇城裡的貴族,此刻都顧不得什麼等級階層之分,洶湧地逃入了帝都最外圍的鐵城裡,和那些工匠們混在一起,驚駭交加地看著帝都中心上空的戰況。

鮮血、慘呼、烈焰,在黑夜裡燃遍了伽藍帝都。

歌舞昇平了百年,帝都裡的所有人都已經不再熟悉這種戰爭動盪的場面,只在其中顫慄不已。佇立千年的白塔轟然倒塌,滄流貴族們凝望著虛空裡如雲般密佈的冥靈軍團,閃電般穿梭的金色巨龍,不由得臉色蒼白。

夜幕下,巨大迦樓羅金翅鳥停息在斷裂的白塔上,帶著不屬於人世的金色光澤。不少滄流冰族跪下來對其痛哭,祈求至高無上的智者大人能夠保佑這個國家,讓這一架媲美神魔的神器在這一瞬騰飛,迎擊那些闖入者——然而,迦樓羅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會是覆滅的一夜。

幸虧,再長的夜也終有盡頭。

——在一道金色閃電從高空擊落的瞬間,迦樓羅金翅鳥終於呼嘯而起!

日光從薄雲後射出的瞬間,籠罩在帝都上空的黑夜被驅走了。

冥靈軍團在一瞬間匆匆撤離,半空裡只餘下了徵天軍團。金色的迦樓羅懸浮在帝都上空,彷彿一片浮雲,在帝都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戰鬥嘎然而止,沒有主帥的號令,數百風隼登時失了主意,戰士們左右顧盼,下意識地向著那架沉默的金色迦樓羅靠近。

巨大的金色飛鳥停駐在萬丈高空,向帝都所有人召示著一種超越人世極限的力量。無論天上地下,所有戰士和百姓都為之目眩神迷。

一架風隼呼嘯而起,穩定而熟練地在隊伍中穿梭著,一路上傳遞出種種訊息,讓雜亂無章的隊伍漸漸歸位。戰後存留的風隼在帶領下井然有序的飛舞,漸漸重新歸為九個分支。那架銀白色的風隼一個轉折,率先落到了帝都禁城。

機艙開啟,一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跳落地面。

「飛廉少將!」最前面的人驚呼起來,「看啊,那是飛廉少將!」

逃往的鐵城的貴族們發出了一聲歡呼,紛紛返身往禁城奔去。軍中雙璧之一的飛廉少將回來了,帶領軍隊擊潰了侵略者,不由讓帝都所有人都定了心。

在重新湧入禁城的人流裡,只有一個少女怔怔站著不動。

「茉兒!快走!」貴婦返身來拉住她的手腕,有些急切地拖她上路,「回禁城府邸裡去!你難道想呆在這個都是賤民的鐵城?」

「不,娘,」明茉的眼神卻奇異,「你看…你看……」

少女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高空,那個巨大的金色機械宛如一片浮雲遮蔽了天日。明茉失神望了片刻,忽地狂喜驚呼:「雲煥……是雲煥!他,沒有死!你看,他好好的站在機翼上!」她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朝著空中那片雲奔了過去:「雲煥!」

羅袖夫人站在人流中,抬頭看了看高懸於帝都上空的迦樓羅金翅鳥,眼裡忽然流露出了震驚——迦樓羅裡面的人,居然是雲煥麼?那個本該死在牢獄裡的破軍少將,居然逃出了生天!他到底獲得了什麼樣的力量?不僅逃出了生天,而且成為了迦樓羅金翅鳥的擁有者!

明茉一邊大聲呼喊,一邊狂喜地奔去。飛廉彷彿聽到了她的聲音,霍然回身,奮力擠出人群,一把拉住了她。

「明茉,不能去!」他厲聲制止,「不能去找他!」

「為什麼!」明茉卻根本不聽,怒氣衝衝地掙扎,「你看,他沒死……他活著!」

「他是沒死,卻比死了更糟!」飛廉厲喝,捏痛她的胳膊,「他瘋了!變成了一個魔鬼!他撞倒了白塔,血洗了元老院,殺死了你的族長巫姑大人!你知道麼?」他不讓她走,怒斥,「你給我清醒一下!」

「我才不管!」明茉同樣激烈地反駁,推開未婚夫的手,「這帝都每個人都想害死他,他就是殺了整個帝都的人都應該!我不管他是否撞了白塔,我只知道他還活著——只要他活著一天,我就會去找他!」

「你瘋了!」飛廉驚駭地看著她,不相信這個純真的女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要管我!我不是你未婚妻——你有碧,我有云煥,各不相干!」明茉毫不退讓地看著他。飛廉心裡一痛。那一瞬,他想起了碧離開他時,有著同樣堅定而義無返顧的表情——這些女人呵……有時候盲目的愛情,幾乎可以和復國的信仰一樣堅定。

他頹然鬆開了手,退後了一步。

明茉漸漸從激動中緩過氣來,稍微感到赫然:「對不起,飛廉。」——畢竟,這個人曾經幫助過自己和雲煥那麼多,自己怎麼可以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

「你去了會後悔的……」飛廉苦笑,「你不知道他變成了怎樣一個魔鬼。」

「我不後悔。」明茉卻堅定地反駁,「我才不怕什麼魔鬼,這個帝都早就遍地都是魔鬼了——如果不是那些魔鬼,雲煥怎麼會被逼到那個地步!」

「……」飛廉再度無言以對。

「算了,就讓她去吧。」忽然身側有人開口,打了個圓場。

「羅袖夫人!」飛廉失聲,發現站在一側的居然是明茉的母親。

「去吧。」羅袖夫人對女兒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到他的身邊。」

「謝謝娘,謝謝娘!」明茉大喜過望,立刻提著裙裾飛奔而去,宛如一隻美麗的小鹿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飛廉意外地看著這個忽然轉變了態度的貴婦,彷彿明白了什麼,沉默下去。

「飛廉少將……真抱歉,」羅袖夫人很是客氣地轉向他,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物來慎重遞上,「這件事物,妾身一直隨身保管著……如今看來,還是還給閣下較好。」

飛廉看到那一張精美的灑金紅箋,臉色一變——那是數月前定下婚事時,巫朗一族和巫姑一族長老們寫下的庚貼。

「夫人是想退婚麼?」他冷冷開口。

「在這個時候開口,雖然是有些靦顏,但妾身的確是這個意思。」羅袖夫人倒是沉的住氣,就這樣站在紛亂的人流中、對未來的女婿開口,「茉兒的心思一直在別處,飛廉少將想必也很清楚……我也是想清楚了,這事勉強不來,還是聽從女兒的心意好了。」

飛廉看著這個美豔的貴婦,既便再從容,也無法掩飾眉梢一閃而過的冷嘲——人說羅袖夫人八面玲瓏手段高超,如今看來真的不假。昔年巫朗一族門第高貴實力出眾,的確是聯姻的好物件。而如今風雲激變,元老院一夕破滅,十大門閥即將面臨新一輪的洗牌,在此刻斷然放棄原先婚約另謀高就、的確是迅捷聰敏的選擇。

他不發一言地接過了那張庚貼,在手心一揉,無數金紅色的紙屑簌簌而下。

「如此,多謝飛廉公子了。」羅袖夫人微微的笑,躬身行禮。

「夫人也請小心,」他拂袖離去,冷冷留下一句話,「破軍絕非好相與之輩。」

人潮從身側匆匆湧過。那些一時為了保命而棄家而逃的貴族們,在日出戰亂平定後感覺到了安全,便不願在鐵城停留一刻。在那些狂喜返城的人群裡,唯獨羅袖夫人站著不動,眼神寧靜而深遠,彷彿比眼前這些人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破軍……那顆在昨夜血與火裡重新亮起的破軍,到底會將帝國帶入一個怎樣局面?這個帝都裡的所有人都曾虧欠於他,犯下了累累的罪行——包括她在內。當他重返人間、掌握瞭如此巨大力量之後,她簡直不敢想象他又會採取怎樣的報復手段!

幸虧,茉兒一直待他忠貞不二,此刻好歹也算給家族留了一條後路。

「夫人。」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失神之人的手,「該走了。」

她下意識地被牽著走出了幾步,吃驚地抬起頭,看到了身側藍髮的鮫人。所有人都在朝著一個方向奔去,只有凌始終停留在她身側,抬起手為她擋住衝過來的人。他手臂上和臉上都有擦傷——是護著她在人流中奔逃時被衝撞而留下的痕跡。

她看著那個俊美的少年,感覺他冰冷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逐漸溫暖。

「你怎麼還在這裡?」羅袖夫人愣住了——昨天半夜裡,在率領族人離開府邸躲避時,她故意沒有叫上凌,為的就是給他一個走脫的機會……怎麼到了現在,他還在這裡呢?要知道動亂一結束,要離開帝都就非常艱難了。

多麼奇怪……出於某種微妙的心態,她下了放他走的決心,然而他卻並未領情。

「你不希望獲得自由麼?」她不可思議地喃喃,「為什麼還不走?」

「我知道夫人的意思。」凌只是看著她,淡淡回答,臉上表情複雜,「可是我無處可去……想了很久,還是隻能回到夫人身邊。」

他慢慢握緊了她的手,修長冰冷的手指在微微顫抖。羅袖夫人怔住了,下意識地想抽出手,卻霍然被緊緊握住不能動彈分毫。她愕然地望著對面的鮫人少年,彷彿從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什麼,臉色轉瞬蒼白。

「凌,你不願意離開我麼?」她低聲道。

「是的,夫人。」

「為什麼?為什麼不去找你的族人、不去找那個令你變身的女子?」

「她?」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漠然,「我們已經不再是一路上的人了——我不過是一個墮落的背叛者,一個骯髒下賤的娼妓。」

「……」羅袖夫人看著男寵眼裡複雜的表情,忽然間有一種刺痛鑽入了心底,「那末,」羅袖夫人喘息著,彷彿極力剋制著某種洶湧而來的情緒,她臉色蒼白,抬起頭死死看著對方碧色的眼睛:「凌,你……愛我麼?」

「愛?」那隻握著她的手在瞬間顫慄了一下,緩緩鬆開。凌退了一步,用一種難以描述的眼神看著她,彷彿悲哀、又彷彿歡喜:「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以為夫人心裡早就沒有這種東西了。」凌輕聲冷笑,「就像我一樣。」

羅袖夫人一震,有淚水瞬間滑落——熾熱的淚水落在鮫人冰冷的手背上,凌如遇雷擊,嘴唇顫慄了一下,下意識地向著人群退了幾步,似乎想逃離這一刻內心升起的無形樊籬。然而在他即將回身的剎那,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不顧一切地將他緊緊擁抱。

「凌,凌!」她顫慄地低呼著他的名字,彷彿要將鮫人少年窒息,「不要離開我。」她的唇落在他的頰上,熾熱而顫抖,彷彿地底湧出的岩漿,沖垮了所有冰冷堅硬的屏障,「不要再相互說謊了……是的,我是愛你的……我是愛你的!」

那一個字彷彿一個魔咒,在說出的瞬間瓦解了勉強維持著的面具。他回過身來緊緊抱住那個冰族的女子,用冰冷的唇覆蓋上她火一樣的朱唇,幾乎要將彼此窒息。

那一瞬間,什麼種族、階層、年齡、身份……一切俗世具有的桎梏都不再存在。突如其來的兵亂成就了這一刻,出身門閥大貴族的女子和鮫人奴隸在朱雀大街上擁抱彼此,忘記了身外所有的一切。

兵荒馬亂的帝都,身周匆匆逃難的人流不曾為這一對忘我的情侶停留。

然而那一瞬的畫面,便定格成永恆。

滄流歷九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清晨,一夜激戰之後,空桑軍隊撤離。迦樓羅金翅鳥騰空出世,震驚了帝都上下。破軍少將雲煥從迦樓羅內走出,曾酷刑致殘的身形依舊輕捷矯健。清晨的日光給他披上了純金的盔甲,他站在迦樓羅巨大的金色翅膀上,俯瞰著帝都下舉頭仰望他的民眾,腳下是成為廢墟的伽藍白塔。

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舉手指向九個方位,迦樓羅便隨之呼應出了九道金光——落地之處,萬物皆成齏粉。那樣可怕的力量、令所有帝都的貴族膽寒心裂,不敢仰望。

最後,當他將手指轉向、冷然指向腳下大地的時候,所有仰望的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呼,渾身顫慄地跪倒,齊齊匍匐在他的腳下。

「破軍,破軍!」驚慌的聲音響徹天際。

是的,只要那個九天之上的人一彈指,這個帝都髒便會灰飛煙滅!

「屈膝於我,」迦樓羅發出了巨大的聲音,低沉而威嚴,「便得平安!」

在這樣駭人的毀滅力量之下,一片一片的人群都跪下去了,蔓延看去,整個帝都的街道上都是匍匐著的人的脊背。

然而,在滿地匍匐的人群中,只有一條白色的影子傲然直立,直視著九天上披著金光的人。帶領軍隊和空桑冥靈軍團交戰完畢的飛廉站在大地上,凝望著站在雲霄裡的雲煥,眼神緩緩變化。是的……是的,那就是破壞神!

這個宛如天神一樣的人,早已不是雲煥,而是破壞一切的魔!

叔祖,叔祖……雖然目下絕不是他的對手,但我應允過你,絕不會再讓這個傢伙將整個帝國拖入毀滅的邊緣,絕不會再讓這個雲荒因為他而陷入災難!

飛廉沒有說話,他身側的戰士便也沉默。那些人臉上露出敬畏和遲疑交錯的神情,看著自己的將領——飛廉在軍中多年,出身高貴後臺強硬,待下屬恩威並施,所以素來深孚眾望。即使到了此刻,在如此劇變來臨之時,依然有一部分戰士們依然信賴並服從他,不敢立刻倒戈向雲煥稱臣,等待著他的決定。

「雲煥……」他低低咬牙,霍然折身,「我們走!去葉城!」

彷彿看到了大地上這個叛逆者,迦樓羅上驀然盛放出一道金光,直射飛廉而來。然而在金光到達之前,飛廉已經敏捷地跳上了一架比翼鳥,銀色的影子呼嘯而起,迅捷的躲過了追擊,轉瞬向著南方掠去,消失在帝都天際。

「走!」周圍戰士遲疑了一下,有一部分跳上了風隼,尾隨而去。而另外一部分戰士出現了短暫的猶豫,去得稍微遲了一些,風隼尚未離開帝都上空,後面金色光芒便如箭般激射而來,將那些風隼連同裡面的戰士化成了火球!

地面上人驚懼交加的抬起頭,眼睜睜的看著那些火球墜落,不由失聲驚呼。

「低下你們的頭!」金光忽然在他們頭頂大盛,迦樓羅發出巨大的聲音,響徹帝都上空,「有罪的人啊,怎可用你們汙濁的眼睛來仰望我!——在我面前,低下你們卑賤的頭顱!」

金色的光在全城橫掃而過,來不及匍匐下身體的人轉瞬慘叫著倒地,血流成河。邪惡令人戰慄,而力量卻又令他們仰視,無法控制讓雙膝軟弱地下跪。

「破軍……」將臉貼在冰冷的石地上,所有人都在心裡顫慄的念著這兩個字。

一個血色橫溢的時代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