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風馳電掣的速度,只是一轉眼便已經到達葉城的北門。
此刻城門口已經有了三三兩兩的人,都是準備從葉城進入帝都的。抬頭望去,城門尤自在黎明前的晨曦裡緊閉著,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在十月的晨風裡散發著凜冽逼人的氣息——精鐵鑄造的城門厚達三尺,壁立十丈,即便是用火炮近距離攻擊也不能轟開,千年來一直扼守著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徑,號稱伽藍城的咽喉。
「怎麼還不開?」等待的隊伍裡已經有人嘀咕,「平日裡寅時就開門了的啊。」
「是啊,現在都過了三刻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奇怪了,」一個經常進出帝都的人嘀咕起來,看了看城上,「不但號角沒響,連衛兵都沒出來巡邏——莫非,昨天晚上帝都裡面出了什麼事?」
所有人面面相覷,忽然間打了一個寒顫。
滄流帝國有著鐵一樣的秩序,所有一切都一絲不苟地執行著,不容許有任何的差錯和改動,包括這種開城門的小事也是數十年來從未有過一次差錯——今日這種反常的現象無疑是一種不祥的預兆,說不定這道厚重的鐵門背後,的確正在發生某種不尋常的事情!
——還要不要進京呢?
所有人相互看了一眼,除了有公務必須上朝稟告的,其餘心裡都打起了鼓。
蘇摩只是冷冷聽著,暗自計算著日出時分的到來。然而身側的白衣女子卻沒有看上一眼,彷彿覺察出了什麼,只是自顧自地抬頭看天。
「蘇摩,快看!」白薇皇后忽然間低低喚了一聲,眼睛看向天空,「快看破軍!」
就在那一個瞬間,紅色的光芒忽然籠罩了大地!
西北角上那一顆本已黯淡的星辰在一瞬間發出了駭人的血紅色光芒,照耀了整個破曉之前的雲荒大地!宛如有無邊的血色,一瞬間從九天上潑下——所有人都被這驀然爆發的可怖光芒耀住了眼睛,整個雲荒到處都傳來脫口的驚呼。
然而,在所有驚呼都未落地時,那種光芒忽然間又憑空消失了。
黎明前的青灰色重新籠罩了天宇,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西北角的天幕上,已然空無一物。
只有蘇摩和白薇皇后兩個人看清楚了方才一瞬間發生的詭異景象——那顆本來已經逐漸「坍縮」的黯淡星辰,在剛才的一剎那卻彷彿被注入了某種巨大的力量,瞬間爆發出了可怖的血色光芒,照徹了天地!
然後,以更為迅速的速度坍縮,在一瞬間湮滅。
「發生了什麼事?」回過神來的人們竊竊私語,卻不敢大聲——在滄流帝國治下,每一處都被嚴密地監控著,一個言行不當便會引來極大的麻煩,莫談國事是每個人的準則。然而,這種天象赫然是不祥的預兆,卻是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
「耗星爆發?」低低地,蘇摩吐出了一句話,眼神卻複雜——
破軍為北斗第七星,傳說中每三百年便會爆發一次,在爆發的時刻亮度超過皓月,驚動天地。但爆發後便旋即衰竭,需要再經過三百年才能逐步恢復光芒,因此又被稱為「耗星」。
如果說今夜便是三百年之期,那麼方才的異相也不足為奇。
——然而這一次的爆發,看起來卻似乎並不是那麼簡單。
在擁有強大力量的海皇看來,此刻,空無一物的西北角天空裡依然存在著肉眼難以看到的淡淡影子,彷彿是隱藏在時空那一邊的虛無之影,詭異而不可捉摸——那……是什麼?
破軍是徹底衰竭了,還是重新獲得了新生?
蘇摩默默凝聚力量,透過「心目」去觀測那一顆隱藏在天幕後的虛無之星,卻發現那居然超出了他能力所及的範圍。
「有誰,出手干預了星辰的流轉……」白薇皇后低低嘆了一聲。
新任海皇剛用「星魂血誓」改變了白瓔冥星的軌道,接著就有人令破軍提前爆發和衰竭——這漫天的星斗按照人力所不能揣測的精妙軌跡緩緩執行,支配地上的興亡衰榮,只要被移動了一顆,便會打亂全盤的執行。而如今,居然有力量接二連三地強行闖入,改變了這天定的宿命!
那從此後,天下蒼生的宿命星盤被完全打亂,又該會演變成一種什麼樣的局面?
「走!」失神間,蘇摩低呼了一聲,「日出了!」
聲音落地的同時,東方盡頭泛白的天空冒出了萬丈金光——紅日一躍,跳出了慕士塔格背後,璀璨的光芒登時籠罩了大地!
就在陰陽轉換的剎那,那些聚集在城門下等待的人發出了一聲驚呼——只是一眨眼,那兩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身上發出了白光,彷彿電光一閃,就從所有人的眼前憑空消失了!
初升的陽光照射在冰冷厚重的城門上,塗抹上了些微的暖意。銅澆鐵鑄的大門尤自緊閉,然而,門上凝結的薄薄白霜上面,卻赫然留下了兩個掌印!
一橫一縱,交錯按在厚重冰冷的城門上,彷彿結出了詭異的手印。
那些人聚在城門下,嚇得面面相覷。
「白日見鬼……白日見鬼啊!」
「這個天下要大亂了!」
「姐姐,來不及了!」遠處的一個街口,一個少年氣喘吁吁地彎下了腰,用雙手支撐著膝蓋,頹然道,「他們進去了!」
另一名紅衣女郎急奔而來,同樣頹然止住了腳步,劇烈地喘息。
來不及了——自從昨夜在街心遇到了這兩位黑衣客後,她注意到了女客手上帶著的異形戒指,認出那是空桑王室的至寶,於是,霍圖部的女族長立刻就聯想起:對方可能就是女巫口中所說的「在葉城會遇到解開封印的宿命女子」。
於是整整一夜,這群霍圖部的流浪者都在葉城四處尋找。然而,一直到破曉才在城北發現了這兩個人的蹤跡,於是姐弟兩人一路狂奔追了上去。
可是,不等他們追到城門下,那兩個人卻奇蹟般地憑空消失了。
「那,就進去找他們!」葉賽爾平定了喘息,看著緊閉的城門喃喃道。
阿都嚇了一跳:「去帝都?」
——他們是被滄流帝國通緝了幾十年的流亡民族,一直在雲荒大地上四處漂流,躲避追捕,如今竟然要去帝都自投羅網麼?
「不,不是我們,」葉賽爾咬著唇角,「只是我。」
「姐姐!」阿都吃驚地低呼了一聲,拉住了她的衣角,「你不能一個人去!」
「沒事,我們都有假造的身份譜牒,應該可以混進去的,」葉賽爾看著緊閉的城門,「等下我混進去,找到了他們就回來,絕不多待——你們就在葉城商會的行館裡先等一會兒吧。」
「會被抓住的。」阿都死死拽著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葉賽爾推開了弟弟,毫不客氣,「你很累贅啊!」
阿都的眼眶紅了一下,咬緊了牙,賭氣地沉默。
然而,就在僵持的剎那,一直緊閉的城門忽然開啟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厚重的鐵門背後傳來,那是重達上千斤的門栓被合力取下的聲音。然後,那一扇高達十丈的精鐵城門,就在悠長的響動裡一分分地被推開了,深不見底的甬道展現在眾人面前,前方隱隱透出水一樣的深藍色。
——那是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徑:葉城水底御道。
「城門開了!」聚集的人群發出了驚喜的低呼,紛紛拿好了文牒準備上前。葉賽爾掙脫了阿都的手,也準備不顧安危地混進去。
「站住!」忽然間蹄聲得得,卻有銀甲鐵騎從御道內急速賓士而出,有人厲聲大呼。當先一匹馬上坐著一位銀甲金盔的戰士,頭盔上飾有金色的飛鷹——常來往葉城與帝都之間的人都認得:這,便是一年來鎮守「帝都咽喉」的衛默少將。
——當今巫謝長房庶出的長子,才剛剛二十五,便廕襲了家族的爵位。
銀鞍照白馬,颯踏如流星。
衛默少將一勒馬頭,彷彿賣弄騎術似的,駿馬漂亮地一個轉身,踏著花步在御道口側身斜跑了幾步,橫插到了眾人面前。手中長鞭呼嘯擊下,將幾個擠到前頭的人抽了回去,一手舉起一面令牌,朗聲:「帝都律令:封城七日,七日之內,除非持有十巫手諭者才能入城。如有逾越半步,殺無赦,誅九族!」
軍令如山,殺氣凜冽,所有人被驚在了當地,眼睜睜地看著銀甲軍人勒馬轉身,御道大門一分分重新關上。
——帝都裡,昨夜難道真的出了什麼大事?
葉賽爾看著御道,發現裡面早已不見那兩個人的影子,不由心下焦急。然而阿都緊緊地扯住了她的衣角,不讓姐姐上前一步,生怕她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來。
「等一下!」然而,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了,劃破了清晨的寒氣,「別關門!」
所有人悚然一驚:怎麼?居然有人敢違抗帝國的軍令?!
「別啊……」阿都下意識地扯住了姐姐,驚駭地抬起頭來阻止,卻發現那一句話竟然並不是出自於葉賽爾之口——西面的街上踉蹌奔來了一個女子,筋疲力盡地對著城門伸出手來:「衛默少將,等……等一下,請讓我進去!」
她身上衣衫襤褸,劇烈地喘息著,一頭藍髮在晨風中飛舞。
——鮫人?所有人都驚駭地看著那個從晨曦裡奔來的女子,連那個已退入御道,準備關起大門的衛默少將都勒住了馬,回頭嚴厲地審視著——能一開口便叫出自己的名字和軍階,這個鮫人看起來並非尋常。
「你是……?」依稀覺得有點眼熟,他蹙眉。
「徵天軍團鈞天部……雲煥少將的鮫人傀儡,瀟……」那個鮫人似是受了傷,說話斷斷續續,將纖細的手撐在冰冷厚重的鐵門上,「今日,歸隊。」
「瀟?!」衛默少將脫口低呼,「你活著?」
他也聽說過這個鮫人。這個軍團裡最負盛名的傀儡,雲煥少將的搭檔,分明已經在幾個月前桃源郡的戰役後申告身亡——可是,今日這個已經宣佈戰死的傀儡,居然自己從萬里外的桃源郡一路返回了?
他跳下馬來,走近了幾步,用鞭梢頂起了她的下頷。
瀟還在劇烈地喘息,方才的一路急奔已經消耗了她太多的體力——她身上衣衫襤褸,血跡斑斑,鎖骨和背部都有被利器穿透的痕跡,應該是受到了殘酷的囚禁和折磨,剛剛費盡了力氣逃脫出來。
衛默少將審視著她,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真難得啊……還是第一次看到脫隊後自行返回的傀儡。你不是沒有服用過傀儡蟲麼?怎麼比那些真的傀儡更死心塌地?」
瀟平定了喘息,眼裡流露出急切的光:「請帶我去見我的主人!」
「主人?」衛默少將忽地笑了起來,「雲煥?」
帶著一種幾乎是報復的快意,他冷笑著將鞭子抽到了她臉上:「別做夢了!你的主人現在正在辛錐手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想見他?過幾天去黃泉見吧。」
瀟忽然間呆住,「辛錐」這兩個字彷彿是錐子一樣刺到了她心裡,她知道那個酷吏的名字意味著什麼,忽然間不顧一切地推開了擋在前面的衛默少將,拼了命一樣往御道另一端奔跑。
「啪!」鞭子從背後狠狠抽上了她的背,將衰弱的鮫人打倒在地。
瀟一路支撐著急奔到城下,已然是強弩之末,如何能禁得起這樣的一鞭?身形猛一踉蹌,立時便吐出了一口血,昏死在地上。
「卑賤的鮫人……你以為雲煥還能保你?」衛默少將發出了一聲冷笑,翻身上馬,縱蹄便往她身上踩去——他並不清楚自己內心為何有這般深刻的惡毒,只恨不得把和雲煥相關的一切統統踐踏成齏粉!
或許,和其餘的九大門閥年輕子弟一樣,他一直刻骨嫉恨著那個忽然間和十大門閥平起平坐的賤民吧?一個鐵城賤民,居然一路都壓在了自己前頭!
「喀」,輕輕一聲響,馬蹄落了一個空。
憑空裡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忽然捲來,將昏倒在地上的鮫人傀儡捲走。
「誰?」衛默少將驚怒交加,霍然回首,卻在下一秒驚呼,「二弟?」
藍色的閃電從御道那一頭掠過來,雙手只是一合,一瞬間地上昏迷的鮫人便被無形的力量挪開了三尺。面如冠玉的少年貴族站在御道裡,衣上映著頭頂變幻的水光,身側躺著奄奄一息的瀟——面容居然和衛默少將有幾分相似。
貴族少年看著他,蹙眉開口:「哥,莫要當眾殺人。」
衛默少將愕然片刻,隨即反應過來,立刻讓下屬關上了鐵門,不讓兄弟爭執的一幕被外面那群人看到,然後跳下馬來,嘟囔著反駁:「鮫人又不算人。」
——雖然他是長兄,但在這個弟弟面前,他依然不敢高聲說話。
滄流帝國極為重視正庶之分,衛默雖然是巫謝一族的長子,但其母卻是十大門閥外的普通女子,因此比他小一歲、但母親來自巫姑家族的弟弟反而成了族長,繼承了「巫謝」的稱號,成為元老院裡最為年輕的十巫。
巫謝自幼聰穎異常,在十大門閥中有著「神童」之稱,然而這種天分卻沒有用在正當的途徑上:他一直鍾情於曲藝書畫、星象占卜,不但沒有如一般貴族子弟一樣進入講武堂,反而跟著十巫中最博學的巫即研究起了星象和機械,整天埋首於書卷和鐵城工匠作坊。
「好歹也是雲少將的鮫人。」巫謝看著地上昏過去的瀟,蹙眉,「該送交軍部處理。」
衛默少將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冷笑:「雲少將?哼……落在辛錐手裡,活下來也是個廢人。」
「很不妥。」巫謝的臉是冠玉一樣的潤澤,神色也是玉石一樣溫潤,談吐文雅:「怎麼說雲燭現在還是巫真,多少也要賣一些面子吧。何苦多豎一個敵人?」
衛默悻悻,但終歸不願和族長當面頂撞,他轉開了話題:「怎麼,今日想出城?——帝都昨夜剛頒下了封城令,只怕有大事要發生呢,你們還出去?」
巫謝搖了搖頭,只是道:「我奉了老師的指令,想去葉城西市尋找合適的鮫人。」
「又是為了迦樓羅?」衛默有些好笑,「上次那個傀儡難道又死了?」
巫謝垂下眼睛,臉上有惋惜的表情:「只差一點點了。」
因為機械過於龐大,迦樓羅自從建造完畢後便一直無人可以操控。而巫即老師自從在《伽藍夢尋》記載上得出「如意珠可以感應到海國子民的心願」這個結論後,便起了以鮫人作為引子,來引出如意珠內部力量的念頭——然而,可惜的是,卻發現雲煥拿回帝都的竟然是一顆假如意珠。
然而,即便是沒有如意珠,他們的試驗卻還在繼續。
昨夜,他們在鐵城進行第十九次試驗,想把鮫人「鑲嵌」入迦樓羅,將她全身筋絡和機械各個機簧接駁,藉助那個種族驚人的靈敏和反應速度來駕馭這個難以人力控制的龐大的機器——這個工作完成後,等拿到了如意珠再安放入煉爐,獲得驅動力後,這架機器便可以被完美地駕馭了。
然而,在最後接駁到心脈的時候,那個鮫人還是死掉了。
「看來,種過了傀儡蟲的心臟,已經無法再次被使用了。」巫即拈著雪白的長鬚,深為可惜地搖頭嘆息——可是,徵天軍團裡的所有傀儡都是受到傀儡蟲控制的,要找一個完全健康的正常鮫人,便只能派巫謝去葉城西市重新物色了。
「種過傀儡蟲的不能用,」巫謝嘆了口氣,「所以要去葉城買新的呢。」
在說這種話的時候,他冠玉般的臉上並無半絲不忍,只有器具不合手的遺憾——十巫中最年輕的巫謝從小是一個聰明善良的孩子,溫良恭儉,即便是對鐵城裡的平民也是彬彬有禮。然而,因為一生下來就受到的訓導和教育,和所有的冰族人一樣,鮫人這個種族卻並不在他慈悲的範圍之內。
他說起死去的鮫人傀儡,就和一隻被釘死在木板上的青蛙並無區別。
「買新的?別開玩笑了……沒接受過軍團訓練的鮫人,又怎能操縱迦樓羅?」衛默少將發現了其中的悖逆之處,忍不住譏笑,「難道你要買一個新的回去再自己從頭訓練?」
然而,笑到中途衛默的神色忽然一動,視線卻落到了一旁地面上。不約而同地,他的族長彷彿也驀地想到了什麼,同時轉過了眼睛——
瀟。
——徵天軍團裡,唯一沒有受過傀儡蟲控制的、最負盛名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