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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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句話剛剛吐出的瞬間,她的肩膀被驀地抓住,猛烈地向前踉蹌了一步。冰冷的唇重重地壓了上來,彷彿要掠奪走她的靈魂。她驚惶地推著這個忽然間逼近身側的人,然而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早已結下了控制冥靈的虛幻形體的手印,壓制了她的掙扎,就這樣不容分說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一剎那,她的意識變得空白,手指無力地從對方肩頭滑落。

隔了上百年,這第二個吻卻是激烈而絕望,冰冷如雪,又似有熔化岩石的熱度,彷彿要將她的魂魄融化。她的意識變成一片空白,感覺到他叩開了她的唇齒,她剛剛發出了一聲嘆息,卻似乎有什麼東西立即注入了她的嘴裡,迅速溶去。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冰冷,帶著某種奇怪的味道。

她驚惶地抬起眼,卻立刻望進了近在咫尺的另一雙深碧色的眼睛裡。

那一瞬間,她的靈魂都戰慄起來:映著背後夜空裡的無數繁星,那一雙眼睛裡有著怎樣的表情啊,多少的苦痛的糾纏,多少黑夜的掙扎……只是一剎那,無數的往事穿過百年的歲月呼嘯著回來了,迎面將她猝然擊倒。原來、原來他竟是……

那種疼痛冷電般貫穿而來,她的心彷彿忽然被撕裂。

「你……」惘然中她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淚水在瞬間滑落,然而隨著話語,有什麼從立刻咽喉裡倒灌而下,冰冷而熾熱,在瞬間將她的神智湮沒。

「豎子無禮!」這一瞬間,她身體裡的另一種人格甦醒了,壓制住了那個迷離無力的靈魂。她迅速推開了他,眼眸變得堅決,忽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光劍錚然出鞘,在瞬間推開了蘇摩,反手就是一劍劃去!

蘇摩鬆開了她的肩膀,急退。因為離得太近,他沒能完全避開那一劍,光劍斜斜掠過他的左胸,切開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蘇摩踉蹌後退了幾步,隨即站定,殘留著血絲的唇角卻露出一絲奇詭的笑意,他抬起指尖,緩緩拭去嘴角的血絲,冰冷的眼裡帶著熊熊燃燒的火。

「白薇皇后,已經晚了。」他望著執劍的女子,明白那樣的眼神來自於另一個靈魂,輕輕擦了擦嘴角,眼神滿是譏誚,「星魂血誓已經完成了,星辰的軌道已經合併。」

星魂血誓……白薇皇后的眼神也變了,望著對方唇舌之間沁出的血。

這個人是瘋了麼?居然採用了這種方法來挽留!

在術法中,血是最重要的靈媒,它承載著言語難以形容的種種宿緣和力量。在六合中流傳著的各派最高深的術法裡,有相當一部分需要以血為載體,其中也包括雲荒大陸上的皇天后土兩系力量。

而以「星魂」為名的血誓,則是血系術法中最高的一種。

這種術法罕見於雲荒大陸,只在六合之中的西天竺一帶流傳,傳說中只有寥寥幾位造詣高深的術士可以施展。它的力量極其強大,傳說中甚至可以移動和合並星辰的軌道——但它的代價也是巨大的,不但施展者需要擁有極其強大的靈力,而且施展後都要付出一半生命作為交換。

裂鏡之後,白瓔的星辰已然屬於有形無質的「暗星」,它依靠著冥靈臨終前的念力而繼續循著軌道執行,然而最終的方向卻是指向「虛無」的幻滅。

而方才的一剎,這個鮫人凝聚了驚人的願力,咬破舌尖,將血注入對方的身體裡——在血融合的瞬間,星辰的軌道改變了,新的海皇移動了自身的星辰軌道,將其與暗星的軌道合併。他們的宿命也將融合——從此後,他們將分享同一個命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付出巨大的代價來尋求那樣的結果,實在非瘋狂者不能為之。

另一雙眼睛從白瓔的眸子裡慢慢浮凸出來,游離在空中。白薇皇后望著這個黑衣的傀儡師,眼睛裡有怒意:「蘇摩,你到底要做什麼?你難道想阻攔我們?!」

「不。」蘇摩手指掠過胸口,劍傷開始一點點消失,「我只是想讓她不至於消失。」

白薇皇后微微一愕,卻隨即反駁:「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能成功封印破壞神,在那樣巨大的力量交鋒後,白瓔的靈體也不可能安然倖存下來。」

蘇摩低下頭,望著手指尖那一點血跡,忽地冷笑起來:「是的,如果光以你的力量去封印破壞神,只能玉石俱焚——可是,如果加上了我的力量呢?我可以扭轉暗星的軌道。」

「什麼?你要跟我們一起去?」白薇皇后眼裡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望著這個鮫人的雙眸,「這只是我們空桑人自己的事情,你卻非要插手其中!這究竟是為了什麼?你想主導雲荒大陸將來的命運麼?」

「雲荒大陸的命運?」蘇摩譏誚地笑了一聲,抬起眼睛,望著天盡頭湛藍的海面,「我只想把握住自己的命運而已……你問我為什麼?那不如去問純煌當年為什麼送你返回雲荒吧!難道他也是為了插手你們空桑人的天下爭鬥麼?」

聽到那個名字,白薇皇后的眼神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黯淡了一些。

「新海皇啊……請不要和純煌那樣。有些事,並不值得為之付出畢生的代價。」白薇皇后露出了一絲溫和的表情,輕輕嘆息,「你不惜用一半的血來交換與她生死與共的權利——可是,你是否問過她,她還如以前那樣愛你麼?」

「不需要問她。」不等她說完,蘇摩截口打斷,冷笑,「這是我一個人的事。」

他的手按在胸口,將傷口一分一分彌合,望著白薇皇后,他一字一字地重複道:「這,只是我一個人的事。」

白薇皇后長久地沉默,然後側眼望向腳下的雲荒大地,帶著微微的惘然和恍惚,彷彿在追憶著什麼。宿命和光陰的交錯中,那樣絕望而義無反顧的愛……隱約中帶著某種不祥的意味,似乎不像是這個塵世所能存在。

或許,那只是命運?只為著上一世她和純煌的擦肩而過,而註定了這一世白族唯一血裔的空等,註定了新一代海皇的生死不忘。他們兩族的命運就這樣在生生世世裡相互交錯。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柔軟下去,不再具有神袛般凜然的冰冷色澤。

「好吧。」許久,她嘆息了一聲,彷彿作出了某種妥協,「既然你用你的血和她結盟,共享命運——那麼,我並不阻攔你。」

「我們一起去帝都吧。」

頓了頓,白薇皇后的眼睛裡卻隱約有一絲憂慮,望向蘇摩的眉心——雖然七千年後,她再一次被海國鮫人的勇氣打動,但是這位新海皇的眉心憑空出現的烈火刻痕,卻不能不讓她感到不安。

那個深不見底的眉心刻痕裡,隱約透出如此強烈的惡毒邪氣。

那樣的氣息,正是魔物的棲息之地的表徵——帶著這樣的人去封印破壞神,會不會是反取禍源呢?

十月十五,伽藍帝都。開鏡之夜。

那一夜極其璀璨,宛如夢幻。

在白塔頂上俯瞰下去,鏡湖銀光萬頃,如開天鏡。而圍繞著這一面銀鏡的,則是萬點篝火,宛如一串紅色的寶石鑲嵌在鏡旁。波光如夢。

「唉……愚蠢的人們啊……」白塔頂上,重重深門裡,低垂的簾幕後忽然吐出了一聲模糊的嘆息:「年復一年的,自甘沉淪……難道不知鏡湖中種種幻象,只不過是蜃怪誘人入口飽腹的把戲麼?」

頓了頓,簾後的聲音卻也出現了微微的沉吟:

「奇怪……今年蜃怪這一次的開眼……提早了?」

智者大人?在簾幕後透出第一聲嘆息的剎那,跪在簾外的白衣女子全身一震,眼睛在黑暗裡倏地睜大。她那一頭雪白的長髮,也在夜色裡奕奕生輝。

智者大人終於是醒了麼?那麼,弟弟總算是有救了!

滄流歷九十一年,迦樓羅第五十七次試飛失敗,墜毀於博古爾沙漠,長麓將軍殉職,如意珠丟失。破軍少將雲煥奉了元老院的指示,前往西方尋找如意珠將功補過。

一個月後,他順利完成任務,攜帶如意珠搭乘風隼準時返回。朝野為之慶賀。

看到少將奉上的如意珠,巫即大喜若狂,也顧不得其餘十巫還在為破軍少將的功過爭論不休,只是自顧自地帶著弟子巫謝起身,拿著如意珠奔赴鐵城。他叫來了冶胄,三人一起來到了那一架造了一半的新迦樓羅面前。

那日從藏書閣翻到那一卷空桑遺留的《伽藍夢尋》後,巫即彷彿想通了某個關鍵的問題,立即下令徵召了鐵城裡最好的工匠,畫了圖紙令他從頭造起——雖然如今剛剛搭出了龍骨和大致的架構,隨行而來的弟子巫謝還是一眼就看出了:這一架迦樓羅和前面墜毀的五十七架都大不相同。

——因為在原本應該用來安放如意珠的機艙核心位置上,竟赫然固定著一名鮫人傀儡!

巫謝來不及問這是怎麼回事,就看到白髮蒼蒼的師父拄著金執木柺杖健步如飛地躍上了龍骨,在那個禁錮鮫人的艙旁停下,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如意珠放入了那個鮫人的心口。

「這是幹什麼?」巫謝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足尖一點,瞬間也出現在迦樓羅上,「師父,怎麼弄了個鮫人放在這裡?」

「別亂動!」巫即卻忽然暴怒,那聲厲喝幾乎讓巫謝猝不及防跌落下來。

巫謝不作聲了,只是驚訝地望著師父,難道,師父真的是研究迦樓羅走火入魔了?原本,迦樓羅這樣超越了世間力量極限的巨大機械,就不是人所能製造出來的。百年前,智者大人帶著他們從海上返回大陸,為了在短時間內奪取雲荒,教授給了他們諸多秘密的技能:軍隊的訓練,機械的製造,甚至還對十巫進行了術法的傳授。

智者大人將驚人的力量傳給了冰族,並寫下了《營造法式》,教授了風隼和比翼鳥的原理以及詳細的製造流程。然而,在傳授到超越力量極限的迦樓羅金翅鳥時,卻忽然間中斷了,從此獨居神廟。

那之後的一百年,儘管專攻機械力的巫即長老窮盡心力,帶領著鐵城的能工巧匠陸續成功地造出了風隼,比翼鳥和螺舟,並投入了軍隊的使用——然而,失去了智者的指點,迦樓羅的幾十次試飛卻沒有一次成功。

為了解開這個謎,巫即已然嘔心瀝血多年。

年輕的巫謝望著那個嶄新的迦樓羅骨架,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機艙內,那個鮫人傀儡被固定在座位上,手足上均插入了詭異的細細銀針,另外有一根極長的針,居然從她的頂心一直刺入,穿過了居中的心臟,硬生生地將她釘在了座位上!

巫謝轉頭望向師父,想確定他作出這種行為是否屬於瘋狂,卻看到巫即拋掉了金執木柺杖,令冶胄在鮫人心口上剖開一個傷口來。

那名鐵城第一名匠毫不猶豫地跳了過去,一刀劃開了那名鮫人傀儡的心。

血噴在他的臉上,毫無溫度的冷,冶胄眼睛都不眨一下,乾脆利落地剖開了心室——如所有冰族人一樣,他有著一顆冷酷平靜的心和極其穩定的手。何況,鮫人在他們眼裡一直是某種「物」,在利用起來的時候和鋼鐵木材沒有什麼兩樣。

「幹得好!」巫即誇讚了冶胄一句,頷首,「不愧是鐵城最好的工匠——你出刀的利落,幾乎可與雲煥媲美了。」

雲煥。聽到那個熟悉而遙遠的名字,冶胄不自禁地微微愣了一下。

看來,巫即大人並不知道自己和如今顯赫的破軍少將相識過。

那個流放在屬地的冰族少年,有著一個美麗絕倫的姐姐,曾經一度居住在鐵城的永陽坊裡,每日和自己一起提水鑄劍,辛苦勞作。在剛剛回到帝都的時候,那個孩子是如此的孤僻,看著別人的時候永遠帶著某種警戒心——只是可惜,如今的他走了一條和自己完全相反的路,危險而有進無退。

在冶胄神思恍惚的一剎,巫即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試驗。

那一刀居中剖開了心室,巫即看到了那顆青色的心在鮫人的胸腔裡逐漸微弱地跳躍,他來不及多想,隨即將那顆如意珠放入心室,眼裡有焦急的表情:「難道這樣也不行?……這怎麼可能!明明,明明就應該是……」

然而,就在他喃喃自語的剎那,那顆心已然完全停止了跳動!

被固定在座椅上的鮫人傀儡頭微微一沉斷了氣息,眼角落下一滴淚,錚然化為珍珠。

「如意珠,龍神之寶也。星尊大帝平海國,以寶珠嵌於白塔之頂,求四方風調雨順。然龍神怨,不驗。後逢大旱,澤之國三年無雨,餓莩遍野。帝君築壇捧珠祈雨十日,而天密雲不雨。帝怒,乃殺百名鮫人,取血祭如意珠。珠遂泣,凝淚如雨。四境甘霖遍灑。」

按照《伽藍夢尋》記載推斷的話,這顆如意珠能聽到海國子民的心願。如果迦樓羅的艙裡用鮫人作為引子,應該可以引出如意珠內部的力量才對!

然而……怎麼如今一點力量的波動都沒有出現呢?

巫即眼裡閃出絕望的光,多年來苦苦思索,最後才得出了唯一的結論,卻不料一次驗證之下即告失敗。他的手徒勞地按著那顆寶珠,想把它更深地放入心室,不明白作為海國至寶的如意珠,為何不能和鮫人發生感應。只聽「喀嚓」一聲,那顆碧色的珠子居然硬生生被他壓碎在鮫人的心口上!

巫即和巫謝一驚,同時脫口驚呼,臉色霍然變了。

——是假的……雲煥帶回的這顆如意珠,竟然是假的!

一起變色的還有冶胄。那個身份卑微的鐵匠在看到如意珠碎裂的一瞬驚呼起來,彷彿碎裂的是雲煥輝煌錦繡的前程。在巫即帶著巫謝離開後,他一個人怔怔站在龐大的迦樓羅骨架前,望著那個被剖心而死的鮫人傀儡發呆——這一次,雲煥要完了……

那個酷烈剛強的孩子,又要如何應對那些找到了下口機會蜂擁撲上的惡狼?

次日,朝堂激變。

接著假珠之事,巫朗霍然發難,十巫中巫姑、巫羅和巫禮都隨聲附和,決定不再給失職者任何機會。雲煥少將被當庭褫奪了一切軍銜,即時下獄,嚴懲不怠。

國務大臣巫朗一貫視雲煥為眼中釘,此刻一得了機會,自然是不擇手段力求將其置於死地——然而,首座長老卻不願將唯一能和智者溝通的巫真雲燭逼上絕路,駁回了死刑的要求,以此為條件讓雲燭去請出智者大人。

雲煥被下到了帝國大獄裡關押,暫時延緩了死刑時間。

然而,在國務大臣的示意下,負責拷問破軍少將的,赫然便是刑部大獄裡令人聞名色變的酷吏辛錐——那是生不如死的選擇,這擺明了是要將這個桀驁的少將慢慢折辱至死。

巫真雲燭為了弟弟四處奔走求救,然而帝都諸多權貴卻避之不及,無一對她伸出援手。連一向提攜他們雲家的巫彭元帥,竟然都閉門稱病,避而不見。

巫彭元帥對他們姐弟的放棄,終於讓雲燭一夜之間白頭。無可奈何之下,最終發現自己只有一個地方可去:白塔神殿。

她已經跪在這裡幾天幾夜,祈求智者大人出面相救,赦免弟弟的罪名。

然而,奇怪的是無論她怎麼努力發出咿咿哦哦的聲音哀求那個可以隻手遮天的聖人,簾幕背後卻一直沒有回答,空空蕩蕩得彷彿那個人並不存在。

實際上,在數天前,北方九嶷郡出現「海皇復生」的重大危機時,十巫也曾聯袂前來祈求智者大人的接見——然而,卻得不到任何回應。為了安定十巫的情緒,拖延巫朗對弟弟下毒手的時間,她第一次大著膽子假傳了智者大人的口諭,讓十巫繼續等待星宿的相逢,卻不知能拖延到什麼時候。

雲燭的膝蓋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漸漸僵硬,心裡也一分分地冷下去。在幾乎絕望的時候,聽到重簾背後發出一聲低緩的嘆息,她幾乎是狂喜地撲了過去,抓住了簾幕下襬,跪倒在地,重重的叩首聲響徹神殿。

「……」一醒來就看到素日靜默的聖女如此舉動,連那個至高無上的人都有一些詫異,「呃……怎麼了?雲燭?」低緩含糊的語聲從黑暗裡傳出,「你的頭髮……白了?」

仔細聽來,這一次剛剛醒來的聲音裡帶著往日罕見的一絲關懷和暖意。然而絕望到幾乎瘋狂的女子沒有辨別出來,只是急切地將額頭抵在地面上,發出咿咿哦哦的聲音。

「啊……是麼?雲煥,已經回來了?」黑暗裡的那個聲音笑了起來,沒有絲毫意外,「他帶回了假的如意珠,所以直接被下到了獄裡……已經是第二次失手了……呵,我的帝國,向來不會寬待失敗者。」

雲燭重重地叩首,血從她美麗光潔的額角流了下來,染紅地面。

「你……為什麼不去求巫彭呢?」聽明瞭她的哀求,簾幕後的聲音卻饒有深意地笑了起來,「雖然二十多年來一直在我身側,你的心,卻一直是在他那裡的吧?……他一手栽培了你們姐弟,在這樣的時候,莫非要袖手旁觀?」

雲燭身子一震,叩首的動作停止了,靜靜伏在地上,許久許久,忽然發出了一聲啜泣,彷彿是再也無法剋制自己這一段日子以來的心力憔悴,她頭抵著地面,痛哭失聲。

聽取著她斷斷續續的哭訴,簾幕後的聲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你們姐弟三人,只不過是巫彭用來和巫朗博弈的棋子啊……」低緩的語聲響起,直接傳入雲燭的心底,帶著一絲嘆息,「愚蠢的女人……棋手永遠不會對棋子有一絲顧惜。如今,雲煥脫罪不易,雲焰被我趕下白塔,雲家如大廈將傾,他已然要‘棄子’了……你如何能指望他?」

「反正,新一任的聖女大選,又要到了。」

雲燭猛然一僵,彷彿被那樣的話語冰封了內心,連哭泣聲都停頓了。

她仰起臉,血從她額頭流下,覆蓋了整張臉。黑暗中,那張清麗如雪的容顏猙獰可怖,眼裡充斥著絕望和悲哀,她用發抖的手扯住了帷幔,努力張開口,咿哦了半日,忽然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話:「求求您!」

——她竟然說出來了!閉口十多年後,她居然第一次說出完整的話!

長久的沉默奪去了她語言的能力,然而多年後,對親人的關切居然讓她再度開口發出了聲音!那是多麼強烈的願力!

連簾幕後的人彷彿都被她這一剎那心裡強烈的願望所震動,默然良久,那人吐出了一聲嘆息:「你要我去挽救你弟弟的命運麼?……你可知他這番不能帶回如意珠,便要成為朝堂勢力角逐中的犧牲品?」

雲燭嘶啞著,只是反覆喃喃:「求求您!」

她的手緊緊抓著帷幔,額頭流出的血在面前滴了一窪,彷彿一條蜿蜒的小蛇,悄然爬入了重重簾幕背後。

然而簾幕後那個人卻毫不動容,甚至笑聲裡還帶著某種快意:「呵呵……聽說審問他的,是‘牢獄王’辛錐——落到這般酷吏手裡,這幾日來,一定被折磨得很慘吧?能聽到破軍的呼號和慘叫,也真是難得啊……」

忽然聽到智者大人提起這個可怖的名字,雲燭的臉刷地如同死去一樣慘白,下意識地拉緊了身上的衣服,身體僵硬。

「雲燭……你在發抖。」簾幕後的聲音低啞地笑了起來,帶著某種洞察的尖銳,「你弟弟在辛錐手下捱了半個月,居然還活著?太神奇了……雲燭,你為了讓他活到我醒來,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告訴我,我的聖女……你做了什麼才延續了你弟弟的性命?你無親無故,無錢無勢,又有什麼可以與那個侏儒作為交換呢?」

「啊……啊啊啊!」雲燭忽然間瘋了一樣地大叫起來,將頭撞向地面,扯住袍子裹緊了身體,眼裡再也壓不住狂亂與絕望。

「可悲的女人啊……為了保全弟弟的命,竟然不惜忍受這樣的恥辱麼?」這一次,簾幕後的聲音帶上了微微的悲憫,黑暗中彷彿有一陣風從內吹出,將簾幕輕柔地裹上了雲燭的臉,擦去她滿臉的淚痕,「流著世間最高貴的血的女子,竟被汙泥裡豬狗所趁。」

簾幕輕柔地纏繞著,從雲燭臉上一掠即回,智者的聲音裡帶了嘆息:「這樣竭盡全力不顧一切的守護……究竟是為了什麼呢?雲燭,你知道千萬蒼生中為何我會獨獨留下你?因為有時候,你真的很像‘那個人’啊……」

「您答應……答應過我……」雲燭身體的戰慄在片刻後終於控制住了,她不再讓自己去想這些天來的種種屈辱,只是用盡全力結結巴巴地表達自己的意思,眼裡有絕望的光,「您答應過我的!」

是的!是的!智者大人明明曾經答應過她,如果弟弟能活著到帝都,就會讓他免於遭到某種不幸!也就是為著那一句承諾,她才不惜一切代價,忍受著極度的痛苦和屈辱,一直等待下去!她是為了智者大人的那句承諾才苟活到今天的!

「嗯……我是答應過你……」簾幕後,那個聲音低緩地笑了一聲,「是的。你弟弟是個非凡的人物,他絕不會死在此刻——破軍,會比天狼和昭明更明亮!」

雲燭喜極而泣。

然而幕後那個人的聲音卻停頓了,彷彿是凝望著某處星空,淡淡道:「只是……我的時間也已然不多……她就要來了。」

她?她是誰?雲燭詫然,卻不敢抬頭。

「我在帝都設下了‘九障’……不過,也無法阻攔她多久……我的力量其實已經不如她了……」智者大人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卻極其複雜,帶著喃喃的嘆息,「但,那之前,足夠讓我把所有事情交代完畢……」

「叮」的一聲,一枚令符從黑暗中扔出,準確地落入雲燭手中。

那是冰一樣透明的令符,介於有無之間。

那個聲音穿過了重重簾幕,抵達雲燭耳畔:「傳我命令,帶雲煥少將來神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