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重逢

滄月 第1頁,共2頁

水底似乎徹底沸騰了,無數刺耳的聲音在水下裂響,驚得水族紛紛逃竄。

珊瑚礁粉碎了,水草地夷平了,無數的貝殼被砸爛成肉泥,裡面凝結了百年的珍珠在水底的汙泥中發出黯淡苦痛的冷光。

戰爭殘酷而激烈。巨大的機械一分一分地推進,將所有一切化為齏粉。

然而,四十架螺舟,卻在巨石陣裡困了將近一個時辰。艙裡驀然霹靂般地響起了一個聲音,伴隨著重重的踢打聲:「他媽的,你神遊去了麼?怎麼還卡在這裡?」

「將軍,這石陣……這石陣不知用什麼築成,連精鐵都割不動!」從背後捱了一腳,艙房裡計程車兵痛得跪到了潮溼的地面上,斷斷續續地分辯。

「少跟我叫苦!」那個聲如霹靂的將領卻有著瘦削如山鷹的外貌,眼神兇惡,「時辰快到了,銀砂燃盡之前不衝出陣去滅了那群鮫奴,這次行動必將功虧一簣!他媽的不給我快點,回到帝都後老子滅了你滿門!」

跪在地上計程車兵全身一哆嗦,慘白了臉拼命點頭,將身體拖著靠近了機械一些,用力掌控著那些翻飛跳彈的機簧。

巨石陣在顫抖,輪葉切割的聲音令人齒寒。

終於,那一根巨石倒了下去,震得水底的腐土飛揚飄散,夾雜著無數魚類和女蘿的斷肢。那個士兵隔著水晶磨製的鏡子看去,只覺得心裡一陣噁心。然而,前方還有數根巨石攔在前頭,輪葉擊打在上面,發出空空的聲音,轉動的速度已然明顯放緩了。

「加脂水!快加脂水!」他回過頭去對著同伴大呼,滿頭大汗的同伴連忙抬起一桶脂水,倒入了槽裡。脂水流入了烏金的煉爐,發出轟然的響聲,帶動了機械的轉動。輪葉再度加速。

然而,即便是這樣,在銀砂燃盡之前恐怕還是無法衝出陣吧?

士兵眼裡佈滿了血絲,絕望地四顧,忽然看到了右側前方的巨石陣裡有一處出現了缺口。他大喜過望,將眼睛貼在鏡上往外細看,卻忽然對上了另一雙眼睛——那雙碧色的眼睛,就這樣在一寸開外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

他大駭,來不及驚呼,卻只聽一聲裂響,一道白光刺穿了水晶的鏡子,從外壁刺入,將他釘死在艙壁上!

「右權使,快撤!」外面有復國軍戰士的大呼。

趁著方才脂水燃盡、輪葉速度減緩的瞬間,他們一行人逼近了這架螺舟,寧涼冒著極大的危險從飛旋的輪葉中游過去,貼上了螺舟的外壁,一劍將組織進攻的滄流戰士格殺當場。

然而一擊得手後,失去控制的螺舟逐漸下沉,可輪葉的速度卻已然重新加快!

寧涼雙手攀住了螺舟外壁,沉下心凝視著飛旋的鋒利輪葉,想在短短的瞬間找到可以脫身的空隙——然而,身體裡的血似乎在沸騰,那火在心頭燃起,燒得他心神不定。

這……這是怎麼了?

已經四五天了,這個身體怎麼一直有這樣奇異的感覺?

他深深地呼吸著充滿血的水,耳後的鰓開闔著過濾血腥味,心卻止不住地越跳越快。他想靜下心來,卻發現根本作不到!

「右權使!」周圍的戰士看到他遲遲不返,驚訝地一起呼喊。

而巨石陣的外延又起了一陣喧鬧,無數的腐土從水底騰起,巨石不停倒下,螺舟紛紛讓路,似乎滄流那邊又有什麼援兵來到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覷準了輪葉擊到石柱上的一剎那停頓空隙,他雙臂蓄力,整個人如一支繃緊的箭,閃電般地向著這短短一瞬出現的空隙飛掠過去。

然而他在掠出的剎那,變了臉色:不對!根本發不出足夠的力量!

用盡了力氣,這一躍所能達到的速度,卻遠遠低於平日。連日身體裡一直髮熱,手足好像忽然乏力。他的上半身準確地穿入了輪葉的間隙,然而穿越的速度卻不夠,在沒來得及穿出之前,鋒利的輪葉已然攔腰斬到!

他下意識地轉過手腕,用劍去格擋那可怕的巨大利刃。

薄薄的劍和利刃相交,發出了清脆的斷響,錚然落地。只是阻攔了短短一剎那,他身體尚未完全游離出來,輪葉已然切入了肌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最後力氣對著外面的同伴發出潛音:「走!別管我!去天眼!」

然而,就在那個剎那,他看到一道白光轟然掠來,割裂了黯淡的水底。

——是滄流的銀砂?

那道光卻不止是照明的,隨著光激射而到的,還有某種劇烈的力量。在照亮他眼眸的一瞬間,擊中了高速旋轉的輪葉,轟然四射開來。

輪葉在快要切入他小腿的剎那停止了轉動,將他卡在了下面。

「快!」他聽到一個聲音急切地說,然後一隻手伸過來,將他從沉沒的螺舟下一把拉起。然後,彷彿是不小心被鋒利的輪片割到了,發出了一聲痛苦的驚叫。

那是一雙溫熱纖小的手,掌心傳遞來人類才有的溫度。

是誰?是誰?在努力從耀眼的白光中辨認來者的時候,寧涼的心再也止不住地震動起來,完全顧不得此刻腿上劇烈的疼痛——難道……是她?竟是她?怎麼會是那個丫頭!

「臭手,快過來!快過來啊!」果然,耳邊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焦急地喊,將他從地上半扶半抱拉起,已然帶了哭音,「寧涼、寧涼的腿被斬斷了!怎麼辦……怎麼辦?你快過來!」

那一瞬間,他眼前一黑——真的是她!竟然真的是被她救了!

他寧可死,也不要受這個中州丫頭的恩惠!

那麼多年了,他一直這樣默默地和那個人並肩戰鬥,沒有去想復國以外的任何事情。那個人保持著作為一個戰士的徹底的純潔和高貴,發誓將畢生都奉獻給復國的大業。那麼,他也只能跟隨他一起,將自己的一生祭獻——因為從少年時代開始他就在心底裡發過誓,自己這一生都將和這個人生死與共。

按照海國的風俗,如果兩個都未曾變身的鮫人相愛了,就必須要雙雙去稟告族中的大巫。大巫將為他們主持一種名叫「化生」的儀式,通過占卜,讓上天來決定這兩名鮫人哪一方該成為男子,哪一方該成為女子,然後成為夫婦。

——但是,因為百年來那個人始終沒有選擇性別,所以,他也沒有成為任何一種人。

二十年過去了,無數的同伴倒下,無數的戰士屍骨湮沒,他卻伴隨著那個人一路血戰至今。他一直是那個人的戰友,同伴,是他身邊最親近的朋友——他的心底一直存著希翼:希望能在某一日,和那人並肩殺出一條血路,一起回到那片浩瀚的碧落海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到了那個時候,那個人應該可以放下復國的大業,來想想別的事情了吧?那個時候,他就會注意到百年來這樣默默跟隨等待著他的自己了吧?

然而,所有的一切希望,卻被這個驀然到來的異族少女打碎!那個人居然為了一個外人而背棄了昔日的誓言,動了古井無波的心意,選擇了變身——這,怎能讓他不一想起來就恨入骨髓?

然而,在這一次激烈的戰鬥裡,自己卻是被她救了性命!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他寧可自己就在那一瞬死在螺舟下,也不願此刻這個少女扶著自己驚慌地哭叫,彷彿割斷的是她的腿。那樣純淨坦蕩的眼眸,讓他有一種無所遁形也無法報復的苦痛。

那個人愛上的是一個這樣的女子,讓人無可挑剔,也無從憎恨。

可是,難道連他心底那一點自傲和恨意,也要被剝奪得一乾二淨麼?

那一瞬間,空前強烈的憤怒從心底湧起。寧涼忘記了腿部劇烈的痛苦,他站起身,猛然一推那個扶著自己的人!那笙被推得一個踉蹌仰面跌倒在水底,寧涼的身體卻憑著慣性,在水中向著相反方向漂開來。

「跟我走!」寧涼顧不上斷腿的疼痛,低低用潛音吼著,對周圍的戰士發出最後的命令,狠厲瘋狂,「跟我去天眼!立刻!」

是的,戰鬥吧!戰鬥到死吧!到了如今,也只有不顧一切的戰鬥才能讓他找到自身存在的意義——他將以血來證明自己這一生的奮鬥並未落空。他寧可死在天眼裡,也不願承受這個外族女子的恩惠!

他向前游出,頭也不回,有一種赴死的坦然。

在衝向蜃怪沉睡禁區的剎那,望著前方那些影影綽綽浮起的可怕幻象和毒瘴,他的嘴角卻浮出一絲平日慣有的譏誚——這樣的結局,其實也很好。

否則,他實在是想不出自己變成了女人後,又會是什麼樣子。

雖然一直靜默地眷慕跟隨著那個人,但他不能想象炎汐成為一個女人是什麼樣子——從小到大,他們兩個的性格都是一樣的堅毅剛強,好像任何一方變成女子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然而,在聽到炎汐已然成為男子的訊息後,他身體的變異卻已然無可改變地開始了。

那是他們一族無法解除也無法阻攔的魔咒吧?即便是力量強大如新海皇蘇摩,都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朝著內心的願望變化。

幸虧自己能及時地死去,否則,炎汐那個傢伙如果看到自己出落成女人,不知道會有什麼樣奇怪的表情啊……嘴角那一絲譏誚越發深了,寧涼再不多想,只是朝著那一處深藍游去。

復國軍戰士們看到右權使拖著斷腿衝出去,不由個個為之動容。年輕的戰士們眼裡放出狂熱的光,齊齊低首,隨著寧涼往巨石陣開啟的缺口外奔去,將生死置之度外。

背後的螺舟看到了這邊復國軍撤退的景況,立即紛紛湧了過來,追殺而去。

那笙從水底踉蹌站起的時候,寧涼已然帶著復國軍戰士遠去,只留下傷腿上沁出的兩縷鮮紅血色,在碧波中縈繞不散,一路蜿蜒消失在遠處。

她怔怔望著寧涼遠去的方向,忽然間覺得心裡有某種澎湃的激情,一時熱淚盈眶——他們……都不怕死麼?每一個鮫人,都是這樣不怕死?他們有著比人類長十倍的壽命,然而,他們卻比一心奢望長生的人類更捨得毅然赴死。

那個陰陽怪氣的寧涼,原來是這樣令人尊敬的好男兒。

「小心!」剎那的出神,耳邊卻忽然聽到一聲厲喝,一股大力湧來,她被推出了一丈幾乎又是一個嘴啃泥。她踉蹌著爬起,怒:「臭手,你在幹嗎?」

但還沒回頭就聽到一聲巨響,潛流轟然激射而出,巨石散亂了一地。那一瞬間,那笙手中驀然發出一道白光,籠罩了她的全身,將所有飛來的尖銳石頭全部反射回去!

「你躲開一點,站在這裡發什麼愣?」真嵐從碎裂的巨石中穿行出,手上拿著那把龍牙製成的闢天長劍,微微喘息。一架螺舟被他劈中,輪葉支離破碎,機械殘骸連著人的肢體碎末鋪滿了水底。

寧涼一行的奮不顧身,只吸引了一半的螺舟緊跟而去,而剩下的一半奉命留守原地,繼續著清剿復國軍大營的任務。而此刻的營地裡只餘下了老弱婦孺,正在用盡僅剩的力氣,朝著海魂川入口處方向奔去。

「涓,你趕快拿著鑰匙走!」炎汐夾在逃難的人流中,竭力維持著秩序,讓長老和婦孺們先走,而自己和一些傷病的戰士留下來斷後。

螺舟發出了無數小艇追擊奔逃的鮫人——然而那些乘著小艇出來的軍人都被半路殺出的對手攔截了。

一個披著斗篷的男子從女蘿森林裡闖出,長劍縱橫,將所有追出來的滄流戰士都斬殺當場;而他身邊那個少女也在幫他抵擋,手上也不時放出閃電一樣的光,將那些小艇一一焚燬。

一剎那間,靖海軍團起了微微的騷動,顯然一時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混雜喧囂的人流裡,炎汐發現了那一邊追兵速度的減緩,詫異地趁亂回頭看了一剎。

忽然間,他的眼神凝了一下,露出了驚喜的表情:「那笙?!」

聽得左權使的驚呼,很多雙眼睛一起注視過來,帶著不同的表情。

「天啊……這、這不是皇天麼?」螺舟裡,靖海軍團的另一名將軍看清了方才少女手上戴著的放光之物,失聲驚呼——難道,這就是前些日子徵天軍團沒截獲的皇天神戒?連破軍少將帶了那麼多人去,都沒有將神戒帶回。機緣巧合,這一次居然被他們的大軍在鏡湖萬丈水底撞上了!

如果奪到皇天,這個功勞可比剿滅復國軍大營更大!

螺舟上的靖海軍團看到半路又殺出這一行援軍,為少女手上的至寶吸引,當下掉過頭將真嵐和那笙包圍,希望能奪到皇天回帝都領功。

二十架左右的螺舟,從各個方位緊逼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一瞬間,激烈翻湧的水流似乎都停滯了,那笙看到那樣烏壓壓的大批軍隊,那些飛快轉動著的鋒利刀刃,有些害怕地往真嵐身側靠了靠:「臭、臭手……他們有好多人。你……打不打得過啊?」

真嵐笑了笑,執劍側身,嘴裡卻道:「打不過又怎麼辦呢?」

那笙跺腳發急:「打不過的話,就趕快逃啊!」

真嵐嚴密地防守著周身,目光逡巡著辨認這一行螺舟中的旗艦所在,卻看似漫不經心地回答:「我逃了,你呢?」

那笙嘟起了嘴,執拗:「我要去找炎汐。」

頓了頓,又道:「不過不用你跟著。」

真嵐微微一笑,然而眼底的神色卻是逐漸肅穆——那麼多的螺舟鎖定了他們兩個人,要對抗絕不是容易的事,而後援尚未到來,看來是不得不試著用那個法子了……希望,那種力量可以幫到他們,避開這一次的大難。

他的目光逡巡著,最後定在了其中一架螺舟上,忽地道:「把皇天還給我。」

那笙吃了一驚:「什麼?」

「先把皇天給我!」真嵐加快了語氣,將闢天長劍插在身前的水底地上,眼睛卻一直看著前方不停壓過來的螺舟編隊,伸出手來,「快!」

那笙不解地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情願地伸出手來。

「等下我一齣手,你就用輕身術衝出去,越遠越好。」真嵐低聲囑咐著,手指向上微微一收,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枚緊緊扣著那笙手指的指環自動地錚然掉落他手心。真嵐倒轉手腕,手指豎起,皇天神戒彷彿有靈性一樣,躍入了他的無名指,貼住了他的肌膚。

「啊?!」那一瞬間,那笙發出了低低的驚呼。不止是她,在場的所有的人:滄流戰士,鮫人復國軍,女蘿嘴裡,都發出了同樣的驚呼!

戒指一套上手指,空桑的皇太子身上轟然盛放出一層金光,照徹了整個湖底——金光一閃即逝,然而真嵐的眼睛驀然睜開,眼神閃爍,卻含了說不出的洶湧力量!

彷彿只是短短一瞬間,他的身體裡有什麼甦醒了。

「那笙,快走。」真嵐眼睛定定地望著前方,嘴裡淡淡地吩咐著,卻抬起手,握住了插在身前的闢天長劍,「也讓鮫人們躲避。」

「啊?」那笙有些詫異地望著真嵐拔出面前的劍,感覺他整個人都有點不一樣了——這還是這個臭手自慕士塔格復甦以來,第一次戴上皇天戒指吧?

「快躲!」真嵐驀地怒喝起來,顯然對於力量的控制已然到達極限。那笙嚇得一震,下意識地足尖一點地面,閃電般地朝著後面鮫人營地掠去。

就在那個瞬間,真嵐拔出了那一把闢天長劍,貼住了眉心,側轉劍身——雪白的龍牙長劍將他的臉龐分成兩半。而劍兩側的兩隻眼睛,卻閃出了完全不同的兩種表情:一種是狂,而另一種,則是痛!

手腕微震,一陣陣龍吟從長劍上發出,真嵐的眼睛轉成了璀璨的金色。

「長劍闢天,以鎮乾坤。

「星辰萬古,唯我獨尊。」

他倒轉手腕,以劍指地,垂目吐出四句話。

「這是、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迫得最近的螺舟上,傳來將領驚懼的低語,「啪」地一聲,彷彿有什麼摔落在地,「天啊……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

「快後退!快後退!」將軍在艙裡大呼,嚴厲的語氣裡充滿了恐懼。

然而,堅不可摧的螺舟行動緩慢,在設計出來時就是有進無退的。無論將軍在旗艦內如何嘶聲下令,無論操作機簧和轉舵的戰士多麼敏捷,螺舟的輪葉急速旋轉著,可後退的速度卻是依然緩慢。

真嵐手腕一分分下垂,劍尖忽然吞吐出了閃電般的光華。在劍尖接觸到水底的剎那,彷彿有巨大的雷霆在地底爆發出來,鏡湖震了一震,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口子!

那一道裂縫從闢天劍尖延展開來,直直切割過去,將那架作為旗艦的螺舟居中一剖為二!

指揮三師會戰的滄流將軍來不及起身,就被連著座位切成了兩半。堅不可摧的螺舟有如一隻巨大的蚌殼,被看不見的巨手一掰而開。

驚呼和慘叫響徹了水底。

在螺舟被切開的剎那,裡面大多數滄流戰士還活著,在水流洶湧而入的剎那他們來不及穿上外出在水底行走用的魚皮衣,拼命地掙脫支離破碎的機械,從中掙扎著游出。然而水底強大的壓力擠壓著他們的胸腔,讓沒穿上魚皮衣的戰士們窒息,血從他們的肺部不斷沁出來,但求生的本能卻讓他們不停地揮著手足向上浮去。

然而,沒有遊多遠,一朵朵暗紅色的煙火便在水底綻放開來。

脂水在煉爐裡爆炸,將整個螺舟連著尚未來得及逃離的滄流軍人一起化為灰燼。

那笙剛剛跑出巨石陣,背後的潛流隨著爆炸洶湧往外迅速擴張,她覺得背後彷彿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眼前一黑立足不穩,驚叫了一聲便是往前栽去。

「小心!」在她額頭快要撞上一支尖銳的珊瑚時,忽然一隻手伸過來,將她攔腰抱起。那笙奔出了那麼遠,還被外圍潛流衝擊得眼前發黑,只感覺到有人忽然衝出,帶著她順著潛流急速地往外退去,藉此消減受到的衝擊力。

她的臉頰貼在一個金屬般冰冷的東西上,黏黏糊糊的好生難受。她攀著那人的肩膀,掙扎著想站起,卻聽到那人在耳邊低聲道:「別亂動,我要抱不住你了。」

那一瞬間,她全身觸電般地一震,睜大了眼睛。

「炎汐!」

她抬起頭,望見了頭頂上那一張朝思暮想的臉,不由狂喜地歡呼。

幾個月不見,炎汐果然變了。以前她曾把他錯認成清秀女子,然而此刻這一張臉上卻已然悄然轉變了另一種氣質,那種隱隱在內的沉靜剛毅氣質,無論誰在第一眼看見,都認為會是一位俊逸和沉著的年輕男子。

啊……他變得多好看呀!

「你來找我了?你沒有不要我,是不是?炎汐!」那笙欣喜若狂,不自禁地張開手臂,一下子抱住了對方的脖子,將臉貼了上去,高聲歡呼著他的名字,直到炎汐停止了後退,苦笑著摸摸她的頭髮示意她安靜。

「我剛才只是沒時間來找你……」低頭望著懷裡那個小兔子一樣鬧騰的少女,那一瞬間,從腥風血雨中殺出的戰士的嘴角也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絲微帶靦腆的溫柔笑容,「對不起。」

在火光熄滅後,一團淡淡的紅色霧氣瀰漫開來,帶著血腥味。

真嵐站在那一朵血紅色的花的中心,執劍指地,眼神肅殺——那一雙璀璨的金色眸子,宛如神魔再世,令人望之失神。

「天……這、這是空桑帝王之血的力量!」

虞長老停住了奔逃的步伐,回望著遠處囂戰不休的軍隊,又將目光投注在陣前提劍指地的獨臂皇太子,喃喃自語,他身周的長老們都停住了腳步,臉色蒼白——那樣璀璨的金色眼眸,和空桑人傳說中的破壞神一模一樣!

七千年前,就是有著這樣眼睛的星尊大帝,戴著同樣的皇天戒指,提著同樣的闢天長劍,一擊劈開了雲荒大地,在鏡湖和九嶷之間割裂出深不見底的蒼梧之淵,將他們海國的神袛生生囚禁!

所有鮫人都停止了奔逃的步伐,望著那一個提劍默立於鏡湖水底鮫人祭壇上的空桑人。炎汐一剎間忘了去和懷裡的那笙繼續說話,也只是抬起頭凝望著那個孑然的背影,眼裡閃過無數複雜的光芒,手微微一顫。

那個人站在萬丈深的水底,一人一劍,鎮住了洶湧而來的滄流軍隊,緩解了復國軍的壓力——然而,所有鮫人在望著那個空桑皇太子的剎那,眼神都是極其複雜的。

為什麼?為什麼在這樣的危亡時刻,居然是一個空桑人來幫助了他們?!

少主呢?他們……他們的海皇,又是去了哪裡!

「你們的王,此刻帶著龍神前去尋找如意珠,」彷彿知道這一刻鮫人們的心情,真嵐一字一句吐出一句話,聲音響徹鏡湖,「而空海既然結盟,海國有難,空桑必不會置之不理!只要有我在這裡,絕不容滄流進犯復國軍大營一步!」

真嵐單手握著闢天劍,重新緩緩抬起,再次將劍立於眉間。

璀璨的金色眸子映在雪亮的劍身上,輝映出令天地膽寒的光。

「撤!快撤!」看到那樣的殺氣即將再度爆發出來,每一架螺舟上都不約而同地冒出了這個念頭——面對著這種力量,除非十巫到來,否則誰敢抗衡?

統率已死,無人再組織下一步的進攻。那些龐大的機械紛紛掉轉了頭,重新往零落的巨石陣裡撤回,無數的飛索被收回,小艇上的戰士被迅速地召喚回了螺舟腹中,停止了對營地裡鮫人的廝殺。

然而,他們剛一回頭,就又變了臉色——萬丈深的水底,影影綽綽的波光裡,忽然如霧氣一樣浮現出大片披甲的戰士!

那些戰士居然在水底策馬而來,洶湧逼近。那些純白色的馬肋下伸出雙翅,在當先一匹額心長有獨角的天馬帶領下,在水底如游魚一樣地飛馳而來。馬上的戰士手持武器,大氅鐵面,面具後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洞,彷彿是個空心人。

「冥靈軍團!」一貫鐵血無畏的滄流戰士,終於發出了驚懼的叫喊。

一聲呼嘯,天馬吉光飛落真嵐身側。背後,赤王紅鳶、紫王紫芒、黑王玄羽策馬而來,帶來了大批的冥靈軍團,從後方包抄戰圈而來。

「諸王,將靖海軍三師全殲於此!一個不許放過!」

真嵐舉起了闢天長劍,眼裡湧動著璀璨的金色,對著冥靈軍團厲聲下令。

聽得那樣的聲音,那笙在炎汐懷裡顫了一下,也忘了表達自己重逢的熱情,只顧回頭看著那個忽然變了的人:臭手的聲音裡充滿了戰意和殺氣,再也不同於以往那樣的輕鬆調侃,油滑而又風趣。

而彷彿,是可以一語翻覆天地的神魔!

「是!」聽得皇太子吩咐,趕來增援的軍隊發出了震動水域的聲音——領到了皇太子的命令,三位王者旋即帶著下屬分散,只見一片大軍瞬間如同霧氣一樣四散開來,在水裡織成了羅網,將屢受重創的靖海軍團殘留部隊包圍。

廝殺再度開始的剎那,真嵐手中的長劍垂落下去,身子忽然晃了幾晃。

「臭手,你……你怎麼啦?」那笙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從炎汐懷裡跳下地,奔了過去——她看到有一朵小小的血花,在真嵐身側的水裡綻放開來。

「先別過來!」然而,不等她奔近,真嵐卻驀地橫出手來厲喝,皇天在他手上閃出妖異的光,眩住了所有人的眼睛:「等……等我身上煞氣消了再……」

語音未落,他眼裡金色的光轉瞬即逝,恢復了平日的深黑色。然而也就在那一個瞬間,他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水底的鮫人祭壇上。

「你怎麼啦?」那笙跳過去想扶起他——然而觸手之下,真嵐的身體忽然間四分五裂!他披著的那件大氅忽然就軟掉了,手腳如同斷線的木偶一樣散開,頭顱骨碌碌地掉了下來,沿著祭壇一路滾落,最後在一堆女蘿裡毫無生氣地閉上了眼睛。

皇天戒指從他右手上掉落,「叮」地一聲滾落在她腳邊。

那笙嚇得發呆,一時間回不過神來。

那隻臭手……那隻臭手不是說,在拿到了左腿之後他的力量已經增加,可以不分晝夜地保持自己的外形了麼?何況,後來他又拿到了右腿啊!現在怎麼會這樣呢?就像是一隻散了線的木偶一樣掉落了!

就在她出神的剎那,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了——

「殺了他!快些殺了他!」

白袍的長老拖曳著魚尾衝過來,從遠處撿起了一個東西,對著那一群女蘿嘶聲大喊:「快!趁著他衰竭,殺了他!」

女蘿們怔了一怔,然而一眼看到空桑王室的血脈,心裡的仇恨很快就燃燒起來了——無數蒼白的手臂立刻糾纏過來,將那顆暫時失去意識的頭顱抓起,扯住了長髮懸吊在指間。

可是……要怎樣才能殺了這個空桑皇太子呢?

「把他的頭,關到那個石匣裡去!」虞長老大聲喊著,把手裡撿起的空石匣扔過去,眼裡光芒閃爍,「把頭顱封印進去,扔回鬼神淵,他就再也不能動了!」

那個裝過右腿的封印石匣在水中劃出了一道弧線,然而卻沒有落到女蘿手裡。

一個人如同驚電一樣掠過來,劈手將石匣奪去!

「炎汐!」那笙認出了那個半途截去石匣的人,不由脫口驚撥出來。

「右權使,你要幹什麼?!」虞長老厲聲叱喝,用力頓著柺杖,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憤怒,嘶聲力竭,「你沒看到麼?那是魔!是破壞神!是千年前滅了我們的星尊大帝!——此刻不把他封印,日後海國難逃滅頂之災!」

然而炎汐蒼白著臉,靜默地望著那一行長老們,手裡微微一用力——

「喀喇」一聲,那隻石匣在他手裡成為齏粉!

「你……」虞長老氣得說不出話來,指著一旁的那笙,「你、你為了這個妖女,要背叛海國嗎?所有人都在戰鬥的時候,你竟然背叛海國!」

「不,」炎汐將手裡的碎片灑落水中,眼神也慢慢鋒利,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只是不準備背叛剛結下的‘空海之盟’!」

空海之盟。

這四個字瞬間讓激怒的長老們冷了一下,握著柺杖的手頓了頓。

炎汐霍地轉身,指著沉睡於女蘿手臂中的那一顆孤零零的頭顱,聲音也高了起來:「我相信我們的王!——如果真嵐皇太子是星尊帝那樣的魔君,海皇是絕對不會和他結盟的!」

「難道你們不相信我們的王了?」炎汐的手轉向了遠處滾滾的戰場,指著那些和靖海軍激烈交戰著的冥靈軍團,厲聲:「從來沒有這樣的道理!——要從背後偷襲一個幫我們擋住了敵人的朋友!虞長老,你要我們海國揹負這樣的恥辱嗎?」

「左權使……」長老們在氣勢上被他壓住了,澗長老彷彿要分辯什麼,然而炎汐卻只是回過頭對著猶豫不決的女蘿再度厲喝:「放下他!」

女蘿們吃了一驚,手臂一顫,真嵐的頭顱掉落下來。

那笙連忙張開了手接住,然後蹲下身把真嵐的頭顱和其餘散落的手足放在一起,用大氅捲上——那一包斷裂的肢體宛如散了線的木偶。剛才那一劍,是用光了真嵐的力氣吧……不然他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呢?

生怕鮫人們再對真嵐不利,她連忙撿起那枚掉落地上的皇天戒指,重新戴上,然後抱著真嵐的肢體躲到一邊,警惕地望著那些女蘿和鮫人。

炎汐站在雙方中間,彷彿一個堅定的緩衝帶。那邊的廝殺還在繼續,然而很明顯,慌亂中連遭重創的靖海軍已然不是冥靈軍團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