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手!地底下冒出來的手!」那人不停地發抖驚呼,「紫河車裡長出來的手!」
但,沒有人理會一個瘋了人的話。
十幾年後,另一隊盜寶者無意中進入了這個空空的墓室,他們發現了一堆屍體。令他們驚訝的是,在這幾百丈深的地底,居然長著奇異的雪白藤蘿,纏繞著那些遺骸。
那些人的身體早已朽爛成白骨,唯獨眼珠依然完好,甚至有著活人一樣的表情,死死盯著前來的人、露出了乞求和痛苦之意。
那一行盜寶者震驚之下揮劍砍去,一番血戰後,藤蘿鬆開了那些白骨,縮入地下。那些白骨得了自由,開口說自己也是北荒來的盜寶者,並祈求對方殺死自己。後來的盜寶者大驚,一一詢問姓名,才發現那果真就是十多年前失蹤在地宮裡的先代同行!
顯然,那一行盜寶者受到了極其殘酷的報復。他們被那些地底下伸出的藤蘿抓住,被當成了汲取養分的泥土。那些東西緊緊裹著他們,一點點汲取他們的生命,卻不讓他們立刻死去。這些人就如那些被活埋入地底的鮫人一樣,掙扎呼號,卻無法死去。
直到十幾年後同行無意闖入,揮劍將白骨粉碎,才結束了他們的痛苦。
九嶷地宮裡鮫人之靈的傳說由此而始。此後還有更多的盜寶者看到過這種詭異而惡毒的東西——那些東西在地宮的土壤和水裡自由地來去,躲在那個葬身的革囊裡,手腳卻能無限地延長,宛如土裡長出的植物。因為清一色為鮫人美女,所以也被稱為「女蘿」。
女蘿們抓取地面上的活人,以此為食,群集在一處,仿如白色的森林,在九嶷山附近飄忽來去,行蹤不定。多有行人商旅或盜寶者,被這片游弋的森林吞噬,屍骨不留,因此,在雲荒大地上、就有了「夢魘森林」的傳說。
不同於鳥靈和沙魔,女蘿是安靜而本分的,她們從不露出地面,甚至從未離開過九嶷王的封地,只在蒼梧和九嶷兩郡出沒,偶爾捕食過往行人,卻沒有造成過大規模的傷害,因此滄流帝國建立起來後,倒也沒有被這些魔物驚動。
在今夜,幽凰第一次看到了這種從不露面的神秘東西。
「你們……一直不肯死,就是為了等待蘇摩?」幽凰收起了翅膀,訥訥看著那些蒼白詭異的女子,「等到他了,又如何呢?你們……想回到碧落海里去麼?」
聽得鳥靈這樣的問話,被蘇摩抓住的女蘿首領忽地抬頭看了她一眼,首領用蒼白的手臂抱著自己的肩膀,笑了起來:「鳥靈,你還想轉生成人麼?」
聽出了語氣中的譏諷,幽凰怔了一下,卻不以為忤:「我們這些怨氣整合的東西,氣散則消,再也無法進入輪迴了。」
「是呀,」女蘿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星星點點的天空,「我們也回不去那一片碧海了……也無法化成雲,無法升到星空之上——若不是憑著一念支撐,還能怎麼辦呢?」
「我們儘管化身為魔物,卻依然不敢離去,一直在蒼梧之淵附近徘徊,守著龍神,也等待著海皇。等著能向那一族復仇的時機到來。」她對蘇摩點頭,似是感慨,也似是疲憊:「海皇,您和龍神一樣已經沉默了七千年,無聲無息,我以為直到我們的眼睛都化成了土,都無法看到您的歸來了。」
蘇摩一直不曾說話,只是站在那一片由死去的族人組成的詭異森林裡,沉默。
很久以來,他內心都在桀驁地抗拒著加諸於他身上的「海皇」宿命,不承認自己是鮫人的希望和少主,更不希望成為被無形之手操縱的傀儡——然而此刻,在看著那一雙雙死去多年尤自不肯閉合的眼睛時,某種力量讓他忽然無法出口否認。
如果,這個承受了多年苦難的民族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那麼,不妨就讓他們這樣希望下去吧……
沉默許久,他開口,直截了當:「你們,能幫我什麼?」
「我們知道蒼梧之淵最深處,星尊帝當年囚禁龍神的龍宮所在。」女蘿也不含糊,立刻回答,「我們能帶您前去釋出龍神,復興海國。如果九嶷王被驚動前來阻攔,我們也能幫您對付那些軍隊士兵。」
「哦。」蘇摩簡短地應了一聲,也不多言,「那麼,帶路吧。」
「連夜就走?」女蘿們有些不安,「您連日跋涉,不休息一夜麼?」
「不需要。」傀儡師微微有些急躁,「事情很多,得一件件快些解決——我怕滄流帝國得到訊息會前來封鎖蒼梧之淵,得趕快去和白瓔碰面,一起去破開封印。」
「白瓔?」領頭的女蘿忽地一驚,迅速變了臉色,脫口,「前朝空桑太子妃?您……要去蒼梧之淵和她會面?」
「是。」蘇摩回答得越來越簡短,「空桑現在是我們盟友。快走吧。」
然而,整座活動的森林忽然停止了,一時間氣氛變得極其凝滯,彷彿風都靜止。
那一瞬間迅速凝聚起來的敵意和殺氣,讓偶人的眼睛驀地睜開了,它的手指不知不覺地抬了起來,牽起絲絲引線,隱約放出白光——
「你說什麼?空桑人現在是我們盟友?!」忽然間,一個尖厲的聲音劃破了寂靜黑夜,大笑起來,「姐妹們,你們聽聽!‘海皇’說,空桑人是我們盟友!……他去蒼梧之淵,不是為了釋放龍神,而是去見空桑人的太子妃!那個九十年前為他跳下白塔的太子妃!」
樹林裡爆發出了令人駭然的大笑,那些安安靜靜聽著說話的女蘿們彷彿觸到了什麼痛處,忽然間變得瘋狂和不安,敵意霍然而起。
「我們弄成這樣,全是因為空桑人!」
「海國所有的鮫人都和空桑誓不兩立!幾千年的血債,決不能忘!」
「絕不原諒,絕不能寬恕那天罰的一族!」
「說出這種話的,不是海皇!絕不是我們期待的海皇!」
在這樣瘋狂的敵意和憤怒裡,蘇摩眉間隱約有不耐,卻罕見地剋制了下去,他開口,聲音不響,卻壓過了所有女子尖厲的呼叫:「以滄流帝國目前的實力,我們根本無法單獨對抗,所以必須要藉助空桑人的力量。」
樹林裡那瘋狂的笑慢慢平息,然而那些女蘿睜著沒有生氣的眼睛,看著月夜下的傀儡師:「空桑人現在躲在水底,也想復國吧?怎麼能讓他們如願!那些罪孽深重的傢伙,應該也像我們一樣,一輩子活活地關在地底,永遠不見天日才對!」
蘇摩聽著,忽然間彷彿忍耐力到了極點,他脫口厲叱:「血債自然都要還,可目下你們如果連暫時忍耐也做不到,那就算了!如果覺得我就是什麼海皇,那麼和空桑結盟就是海皇的決定!如果不是,那麼這就是我個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向你們解釋!」
那樣脫口而出的話語裡,帶著某種殺氣,讓那些惡毒詛咒的女蘿都安靜下來。
「你們都已經死了,不管眼睛閉合與否,都已看不到新一日的陽光,只能在土下怨恨詛咒,」傀儡師冷笑,話語尖銳得毫不留情,「但是,請別用你們埋入腐土的眼睛,來阻礙年輕的孩子們看到新的一天——就算我們都在雲荒化成了腐土,他們也要回到碧落海!」
彷彿被那樣一針見血的話震懾,女蘿們相互看看,手指糾纏著握緊。
多少年來,她們心心念念想著的,便是如何等待龍神和海皇到來,帶領她們向空桑人復仇,血洗雲荒,殺盡一切凌辱欺壓她們一族的仇敵……執著於那樣強烈的怨恨,她們才能不瞑目地活到了今天,她們只關心自己的憎恨和仇視,不肯寬恕分毫,今天第一次想到:海國活著的同族,將來的命運又會如何?
那些活著的鮫人……又將如何?
「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雲荒了。」彷彿知道女蘿們內心驟然而起的迷惘,蘇摩開口道,「那些年輕的孩子們應該有自己的未來。他們將在藍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遠離一切戰亂流離,住在珊瑚的宮殿裡,子孫繞膝,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他們必不會再如我們一樣。」
那一句話,出自於空桑皇太子之口,當日曾在一瞬間打動了傀儡師冰一樣的心。
此刻那樣的描繪,同樣勾起了那些死去多時的鮫人們內心的殘夢,女蘿們驀然爆發出了啜泣,無數蒼白的手臂糾纏著,掩住臉:「是的,她們……必不會如同我們一樣……在雲荒的土裡腐爛……」
「不是隻為了復仇,女蘿,」蘇摩的聲音忽然緩和下來,收斂了殺氣,「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先得讓海國復生,讓活著的同族們在有生之年能返回故鄉。為此我可以和空桑暫時結盟。未來,永遠比過去重要。」
女蘿們不再哭泣,她們放下了手,相互間竊竊私語了片刻,間或有激烈的爭辯。
在幽凰都等得不耐煩時,領頭的女蘿終於統一了意見,回頭來到蘇摩面前,她睜著沒有生氣的眼睛,定定看著他:「你能保證在海國復興之後,會讓空桑人血債血償,會讓我們所有的怨恨都得以平息,會讓所有眼睛都可以閉合嗎?」
被這樣一問,蘇摩在剎那間遲疑了,然而只是一剎那,他立刻開口:「我保證、會讓你們的怨恨得以平息。你們的血債,必然會得到償還。」
一語出,背後的密林陡然起了扭曲,所有的手臂都伸展開來,長得詭異可怕,然而那些藤蘿般的手臂卻是相互糾纏和擊掌起來,發出了尖厲的歡呼。
「好!那麼,您就是我們的海皇。」領頭的女蘿彎下了蒼白的身體,所有女蘿隨著她跪倒,暗夜下之間是一片蒼白的肌膚和藍色水藻般的頭髮,「一切唯您是從!」
「起來。」經過方才那一場爭辯,傀儡師卻似乎厭倦到了極點,他抱著傀儡轉過身去,「我們快走吧,我怕延遲會驚動滄流帝國。」
女蘿笑了起來:「這裡是九嶷王的封地,滄流帝國輕易也不會來干涉。」
蘇摩身子一震,忽地問,「這裡的九嶷王,是……?」
女蘿沉默了一下,神色忽地有些奇怪,終於低聲道:「就是前朝空桑最後一任的青王辰——您還記得他吧?」
青王辰……暗夜裡忽然傳來了一聲咔嗒輕響,傀儡彷彿吃痛,驀然張開了嘴,然而眼睛裡卻有歡喜的表情——每次主人出現那樣凌厲殺氣的時候,阿諾的神色就分外欣喜,彷彿預見到了一場殺戮的狂歡。
「趕路。」強自壓下了剎那間湧出的強烈殺氣,傀儡師鐵青著臉轉過身去,對幽凰吩咐了一聲,便立刻拔腳走開,「去完了蒼梧之淵,去九嶷!」
幽凰被那樣的語氣嚇了一跳,暗夜裡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那些女蘿紛紛縮回了革囊中,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地下,伴隨著蘇摩一起上路。
那樣的情景宛如夢魘——冷月下,黑衣的傀儡師帶著一隻會自己活動的偶人,身後跟著一隻美豔的鳥靈女童,而跟隨著他移動的,卻是整片蒼白的森林!
轉出那片山坳時,前方陡然閃出了一點燈火,點破死寂陰沉的夜。
一幢玲瓏精緻的閣樓,忽然間出現在一行旅人的面前,裡面燈火憧憧,隱約有人影。
「咦,我剛才沒看錯啊,前面果然有人家!」不好插手鮫人內部的事情,幽凰憋了半日,此刻忍不住歡呼。然而旁邊的女蘿們卻起了不安的騷動,蘇摩也彷彿覺察到了什麼,他立住了腳步,用空茫的眼睛長時間凝望著前方,似在默測。
「剛剛我們來的時候,還沒見這裡有人家。」地底下傳來低沉的聲音,女蘿有些詫異,「這片蒼梧之淵旁的地方,向來無人居住,只怕前面的也不是凡類。」
蘇摩忽地冷笑了一聲,說道:「走吧,沒事。」
「那究竟是什麼……」幽凰卻覺得畏懼,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後走著,嘀咕,「我覺得有些不對啊……你看,女蘿們也在地下畏縮呢,前面的到底是……」
「自然不是人。」傀儡師冷笑,「不過也不是和你一路的,而是讓你畏懼的東西。」
「啊?」幽凰詫然抬頭,看著暗夜裡那一點燈火,依稀可見的是一個女子臨窗抬筆書寫的身影——那個影子果然有著讓她驚駭的力量,她只看了一眼便雙目如火燒,立刻側過頭去,顫聲驚呼:「那、那究竟是誰?」
「是雲荒三女仙之一的慧珈。」應該是在方才的默測中得出了結果,蘇摩微微哼了一聲,「也和魅婀一樣試圖阻攔我麼?這些天神,都是如此多事。」
就在那一瞬,窗子被撐開了,裡面的女仙放下了筆,側頭看著窗外趕路的一行人。
那個號稱雲荒三女仙中智慧化身的慧珈年輕美麗,完全看不出自魔君神後時期開始就守望著這片土地,她已然存在了萬年。推開窗子,慧珈側頭微笑:「誰在罵我多事?蘇摩,你從來都是背天逆命之人啊。」
「哼。」傀儡師沒有理會,只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慧珈笑了起來,旁邊的黑衣小婢遞上一卷書,她一頁頁地翻開,停在最後空白處:「我有自己的事——我是來引接一個靈魂去往彼岸的。」
雲荒土地上凡人不知幾許,碌碌如螻蟻,能讓三女神為之矚目的靈魂,又不知是哪一個?
她手中的書,一頁頁都是空白,只有在蘇摩這樣的人看來才明白上面的內容。只是微微一瞟,傀儡師便變了臉色——「慕湮」。
在最後一頁上,他赫然看到了這兩個字。
那,不是白瓔的師父麼?那個先代空桑女劍聖,竟然剛剛死去麼?
「我們,其實並不是雲荒人的所謂神袛。我們守望著了這片大陸千年,只為另一個目的。」女仙手裡的筆點著雪白的書頁,嘴角含笑。不知是看過了多少滄桑起落,才能有如此的鎮定從容,「今夜,我們要等的那個靈魂終於來到了。」
「劍聖慕湮……」蘇摩低聲道,眼神有些恍惚。
慧珈微微一笑,眼神深遠:「是的,她這一世的身份,只是空桑的‘劍聖’,西荒牧民的‘女仙’——但是,對於我們而言,她卻是我們的同伴和姐妹,是雲浮城的繼承者。」
雲浮城?就是上古神話裡,那個由大神頭顱化成的天外飛島麼?
那個傳說中生活在九天之上的、近乎神話般的民族。那些以鳳凰為圖騰的雲浮人背有雙翅,可以自由來去於天地之間,他們擁有遠超陸地和大海里任何種族的力量,曾經一度是海天之間最強大的民族。
然而在上萬年前,那個民族忽然和雲浮城一起消失了,於今早已湮沒在傳說裡。
蘇摩沒有明白慧珈話裡的意思,但卻沒有再問下去——無論是慕湮的魂魄去向,還是三女神的真正身份,這些,都並不是他所感興趣的。
站在窗外,看著房內燭影搖紅,沉默許久的傀儡師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慧珈,我想問你:七千年前,白薇皇后是否真的死於星尊帝之手?」
雖然真嵐複述過,可生性猜忌陰暗的他一直質疑那一段沒有旁證的歷史。
慧珈微微一怔,抬頭看著蘇摩,微笑:「否則,你又為何前來蒼梧之淵?」
蘇摩沉默下去,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前方黑暗。
「白薇皇后……」慧珈忽地對著窗外的暗夜伸出了手,直指北方盡頭,「就在那裡……七千年了。被丈夫封印的她不能解脫,這個雲荒也不能解脫。命運的天平是從七千年前開始失去平衡的——若不是‘護’的力量消失,這片土地何至於變成現在的模樣!」
那樣的話,讓幽凰和女蘿都聽得一頭霧水,唯獨傀儡師身子一震,握緊了雙手。
「我守望了這片大地幾千年,可依然不明白你們的想法,你們都追求至尊或霸權……可這個世間,哪裡會存在沒有制衡的‘絕對力量’存在呢?」女仙凝望著這片大地,旁邊比翼鳥幻化的小婢捧書而立,「即使是星尊大帝那樣的一代英主,也不明白這個道理啊……」
慧珈翻著那一卷書頁,往上翻到開篇,久久凝望,神色黯然。
蘇摩卻微微冷笑起來:「可是,滄流帝國的那個智者,又比空桑星尊帝好上多少?」
慧珈抬起了眼睛,饒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位智者還是比星尊帝好上一些的……至少在某些方面。」
傀儡師一驚動容,看著這位智慧女神的眼睛。
對於那位神秘的智者聖人,雲荒上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絲毫底細——哪怕擁有力量如蘇摩,也無法看出對方絲毫的過去未來。
然而,在他轉頭詢問地看過去時,慧珈卻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天機不可洩露。」
「慕湮的魂魄已然抵達黃泉路,我得去了。」女仙忽地笑了起來,手指一按窗臺,身子便輕飄飄地飛了出來,身後的樓閣驀然消失。旁邊捧書的黑衣小婢和捧筆的紅衣小婢隨之飄出,在半空一個轉折,便化成了一朱一黑比翼雙鳥,馱著慧珈往北飛去。
「我在天上看著你,海皇。」俯身在比翼鳥上,慧珈回首微笑,轉瞬消失。
蘇摩站在黑暗裡,似乎長久地想著什麼問題,面上漸漸有了疲倦的神色。
「嗯,不走了麼?」知道女仙走開,幽凰才敢說出話。地底下一直蟄伏著不敢動的女蘿也將手露出地面來,詢問地看向傀儡師。
「休息一下。」蘇摩忽地改了主意,就靠著方才樓閣位置的一顆桫欏樹坐下。
「真是出爾反爾。」幽凰沒好氣地喃喃,但是又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好扇動翅膀飛上樹去,用巨大的漆黑羽翼包裹著身子,在九嶷山麓陰冷的寒氣中睡去。
女蘿們都安靜下來了,紛紛縮入了地底,這一片森林又恢復到了平日的森冷寂靜。
傀儡師靠著參天大樹,眼睛無神地望向密林上方暗黑的天空,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他身側的那個偶人,在看到慧珈那一刻起,就一直不出聲地縮在他懷裡,此刻卻悄然把手從主人的衣襟裡,掙了出來,用詭異安靜的眼睛,看著蘇摩,嘴唇翕合。
「是麼?」不知阿諾說了些什麼,蘇摩只是望著天,淡淡回答,「只怕未必。」
阿諾「喀喇喀喇」地抬起手,拉住了主人的衣襟,彷彿冷笑著回答了一句。
蘇摩的臉色這才微微一變,收回瞭望向天空的目光,低頭看著那個陰冷微笑的傀儡,忽地抬手卡住了阿諾的脖子,將這個偶人提到眼前來。
應該是很用力,阿諾的眼睛往上翻,四肢掙扎不休。
蘇摩看著那個凌空舞動手腳的偶人,忽地有某種說不出的厭惡,揚手一揮,將阿諾扔了出去,蘇摩重新靠到了桫欏樹上,閉上了眼睛。幽凰被驚動,張開翅膀探出頭來,看著樹下。一見阿諾居然被主人如此對待,她忙不迭地飛了下來,瞪了蘇摩一眼。
偶人四腳朝天地落在地上,同樣深碧色的眼睛瞪著天空,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你怎麼可以隨便摔阿諾!」幽凰恨恨地罵,將偶人抱緊,準備飛上樹去休息,「我們不理他了!」
「或許,你說的沒錯。」忽然間,樹下的傀儡師開口了,帶著一種驚詫和疲憊,「那個智者,應該就是這樣的身份。」
什麼身份?幽凰大吃一驚,從樹上探出頭來。然而那一句話過後,就再也沒有了下文。
偶人蘇諾伸出冰冷的小手,搭在鳥靈溫暖的羽毛間,將小臉貼了過來。不知為何,在面對著這個由白族亡靈怨念凝結而成的女童時,阿諾的神色就會變得分外歡喜。彷彿一個映象裡惡的孿生,喜歡另一個映象裡的相同類。
「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會是這樣……」蘇摩喃喃對著虛空自語,他的身體在九嶷的寒氣中微微顫抖,「這七千年來平衡的傾覆和倒轉,應該有一種力量在操縱。可我不明白……我以為我已經可以穿破所有,直抵最後那一面石壁。然而,卻……」
幽凰抱著阿諾,看著自言自語的傀儡師,忽然一驚,挪不開眼神。
此刻,蘇摩臉上有某種令人戰慄的表情:星月的輝光照耀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的肌膚在寒冷的空氣中有玉石般堅潤的感覺,空茫的眼睛因為凝神思索而具有了某種光芒——那一瞬間,這個鮫人之皇身上閃現出的那種極致之美,竟讓幽凰剎那間神為之一奪!
就是那樣的美吧?足以讓姐姐從萬丈白塔上飛躍而下,足以讓滄海橫流天地翻覆。
鳥靈眼睛裡陡然閃過殺氣,卻不作聲地抱緊了偶人阿諾,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憎恨——怎麼能不恨呢?在她身體裡,無數的聲音在呼嘯,要她去殺了這個引來白族厄運的人。
然而,在桃源郡廢墟里一看到對方的出手,她就知道這個傀儡師的力量絕非她所能匹敵。
而那個偶人,看似是他的孿生,其實可能就是他最大的弱點和缺陷。
所以,她只有跟隨著他,設法將阿諾控制在手裡,希望能尋得復仇的良機。
為此,她甚至放棄了帶著族人一年一度去往空寂之山哭祭的職責,她也不知道羅羅他們一路前往西方的砂之國,如今是否順利。
一路從桃源郡跟著蘇摩一行到了蒼梧郡,她百般小心地觀察著他的一言一行,卻始終不知道這個喜怒無常沉默寡言的傀儡師,究竟有著什麼弱點?
「他很冷。」忽然間,她聽到有人在心底說話,嚇了她一大跳。
四顧無人,只有懷裡的傀儡開啟了小小的嘴巴,無聲地對著她笑,神色莫測。
「咦?」幽凰硬生生壓住了衝到嘴邊的驚呼,低頭看著偶人。
「去溫暖他。」阿諾在心底向她傳話,小小的手抱著她的脖子,將臉埋在她蓬鬆溫暖的羽毛裡,聲音尖細而惡毒,居然是十幾歲幼童的腔調,「你知道麼?這世上,寒冷,才是他唯一畏懼的東西。你先得取得他的信任。」
幽凰詫異地低下頭,看著懷裡對著她微笑的偶人,她忽地打了個寒戰。
阿諾……到底是什麼東西?它,也在希望主人死麼?
然而她在片刻之間便打定了主意。她展開翅膀,從樹梢翩然落地,站到了蘇摩面前,看到傀儡師的臉果然因為九嶷深夜的寒氣而變得蒼白。
「很冷麼?」幽凰微笑起來,施施然展開了雙翅,將他裹住。
女童美豔的臉上有著成年女子才有的嬌媚,將溫暖柔軟的翅膀覆蓋上了他的肩背。幽凰帶著一種奇特的天真,輕笑起來:「我聽說,你們鮫人都是沒有體溫的……如果不在水裡,到了陸地上就會因為寒冷而讓全身的血凝固……是麼?」
一邊說著,她一邊將翅膀收緊,微笑起來:「那麼,讓我來溫暖你吧。」
傀儡師一直沒有說話,然而他身上因為寒冷而起的微微戰慄,在那雙黑色羽翼裹上來的同時止住了。在幽凰微笑著收緊翅膀時,蘇摩忽地笑了一笑,抬起頭來,捏住了女童尖尖的下頷,眼裡驟然凝聚了某種妖異的殺意。
「是有點像啊……」就在幽凰幾乎屏息的一瞬間,傀儡師嘴裡吐出了一句低語。
然後,突如其來的冰冷擁抱和深吻,幾乎將她的氣息阻斷。
一剎間她展露出歡喜的笑,漆黑的巨大羽翼圍合起來,裹住了裡面的人。傀儡師冰冷的手沿著羽毛的縫隙,一直探了進去,彷彿追索著那種溫暖。
「你能溫暖我麼?死去的怨靈啊。」蘇摩埋首在漆黑的羽翼裡,忽地低聲微笑起來了,「憎恨能溫暖我麼?來試試吧……」
那一瞬間、幽凰忽然覺得某種畏懼,彷彿覺得這個人將會把自己吞噬。
然而身體已經被擒住了,無法動彈,她只覺得那個冰冷的懷抱讓自己窒息。然而在這幾乎看不見底的冰冷和絕望裡,有一種極致的歡樂在她身體裡如花般綻放。她抓著蘇摩的後背,牙齒用力地咬住嘴角,卻依然壓抑不住透出的愉悅。
原來……是這樣的麼?就算是化成魔物在這個世上苟延殘喘,也還有這樣的歡樂?
女蘿們都在地下沉默,不敢驚擾。只有樹上吊著的那個傀儡偶人低下頭看著這一切,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