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此刻垂死之人心中念及的最後一個名字,那個慕湮,也已經不是如今的她。
「阿湮?……」看到師妹居然不再堅持見那人最後一面,就要離去,尊淵忍不住脫口。然而女子纖弱的背影,卻是不曾再遲疑地離去。
慕湮一轉頭,就對上了滿院的護衛和如林刀槍。
青王迎了上來、堆著滿面恭謙的笑:「小王有禮,還請兩位大俠暫時留步。」
得勢的藩王伸出手來,想要留住這兩位當今天下縱橫無敵的劍客,收為己用。然而慕湮根本沒有看到屈尊作揖的王者,只是漠然地穿過那些拿著刀兵的護衛,如同一隻在風林雪雨中掠過的清拔孤鶴。
轉身的瞬間,她想起了許多年前的往事,遙遠的歌還在心中低低吟起,卻已是絕唱。
多少春風中的折柳,多少溪流邊的濯足,多少銀燈下的添香、賭書後的潑茶,在這一轉身後便成為色彩黯淡的陌路往事。那一頁歲月輕輕翻過,悄無聲息。
而此刻,房內的太醫緊握著榻上垂危病人的手,探著他越來越微弱的脈搏,看到傷者在那樣長時間的囈語後,還是無法等到自己要見的人,終於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彷彿血堵住了咽喉,咳嗽著,咳嗽著,氣息漸漸微弱,終於無聲。
太醫鬆開傷者的手,發現在傷者垂死的掙扎裡,自己手腕被握得紅腫一片。他咳嗽了幾聲,清清喉嚨,按例宣佈:「龍朔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午時一刻,御使大人亡故了!」
內外忽然一片安靜。御使夫人第一個鬆開手,彷彿解除了戒備般全身癱軟,雙膝跪倒,掩面痛哭。哭聲由內而外地傳出,引起門外百姓的轟然嚎啕,迴盪在天地間。
就在那個剎那,太醫回過頭,陡然發現章臺御使的眼睛、居然至死未曾閉合。
那雙黑白分明的清俊眸子,一直看著窗外,帶著說不出的神色,彷彿歡喜,卻又彷彿絕望——太醫曾在伽藍白塔的神殿裡看到過一幅描繪三界的壁畫,而此刻年輕御使的眼睛、卻正象極了壁畫上那個墮入無間地獄不得超生的鬼魂……
那是在地獄裡仰望天堂的眼睛。然而卻沒有一絲的陰暗,居然明澈如高嶺上的冰雪。
窗外,一株梅花正無聲地凋落了最後一片花瓣,在悄然流動的東風中零落成泥。
龍朔十二年的春天,整個帝都伽藍、甚至整個夢華王朝治下的百姓,都感到了「變」的力量。彷彿有東風破開了長年累月凝滯空氣,帶來了新的改變。
首先是皇太子的冊立。那名從北方砂之國民間被迎回的少年真嵐,終於在伽藍白塔頂上的神廟裡、當著所有王室和大臣的面,跪倒在歷代先王面前,戴上了那隻代表著空桑帝王血脈象徵的「皇天」戒指。承光帝當即承認了他的身份,迎入禁城,並改年號為「延佑」。夢華王朝懸空了幾十年的皇太子的位置終於有了主人——也讓天下人鬆了一口氣。
皇太子的冊立,同時也標誌著以曹訓行為首的太師一黨垮臺的開始。自從真嵐以皇太子身份進入東宮開始,大司命重新擔任了太子太傅的職位,影響日隆。而朝廷上,青王和白王結成了聯盟,以章臺御使最後遞上的那份彈劾為導火線,在朝野對曹太師一黨發起了猛烈的攻擊。而在民間、由於章臺御使遇刺身亡讓百姓群情洶湧,大理寺門外每日都有百姓自發跪在那裡喊冤,請求朝廷對御使遇害一案徹查到底。
倒曹的風暴從朝野間席捲而起,撼動了整個夢華王朝上上下下。
大理寺和御使臺已經按承光帝的旨意、介入了對曹太師一黨的清算和追查,第一個定下的罪名,便是派遣刺客殺死章臺御使夏語冰。
那名刺殺夏御使的刺客當場被抓,刑求之下招出幕後指使者是太師府,便被判了凌遲,準備在夏御使出殯同一日在西市街口上當眾行刑,以平民憤。
行刑那一日,整個西市人山人海,連集市上的商賈小販都不做生意了,個個擠著過去看那個刺殺御使的兇手伏法,每個人臉上都有激憤和興奮的神色。然而看到那個被押上來的瘦小的老人時,大家都微微愣了一下——這樣佝僂著身子的老人,實在和百姓心中那個狠辣殺手的樣子相去甚遠。
那個刺客顯然在獄中已經遭到了殘酷的刑求,滿身的肌膚片片脫落,被鐵索拖上來時已經奄奄一息,只睜著一雙看不清眼白的渾濁老眼,看著底下人頭濟濟的看客。彷彿忽然間被那些仇恨的眼神烙痛,刺客張大嘴巴想要說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了嗬嗬的含糊聲。
「殺了他!殺了他!」底下不知是誰先帶頭大喊,很快贏得一片應合。
憤怒的人群中,只有一個人沒有說話。雲錦客棧的老闆娘遠遠站在街角,看著被拖上行刑臺的老人,認出了是趙老倌,忽然間全身就彷彿被雷電擊中一樣微微顫抖。她張了張嘴,又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抬起塗了丹寇的手指掩著嘴巴——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趙老倌殺了夏御使麼?可他、他本身也是被冤枉的啊……
「殺了他!為御使報仇!千刀萬剮啊!」看到那個刺客竟然不認罪地四顧,底下叫囂更是響亮,憤怒的人們紛紛將手中雜物投擲出去,打到刺客身上。
「不!不!」老闆娘終於忍不住脫口驚呼,想要撥開人群衝過去,「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夏御使——」
然而這邊語聲未落,那邊剛要開始行刑的人群中、陡然爆發出了一陣混亂,發出一聲大喊,潮水般地往外退去。
「劫法場!有人劫法場!」驚慌而憤怒的喊聲,在圍觀者中傳遞著。
人潮在驚呼中退卻。兩個人宛如鷹隼般從天而降、落到行刑臺上,一劍抹了監押的官兵,從臺上扶起了遍體鱗傷的趙老倌。其中一個白衣女子劈開了枷鎖,黑衣男子便俯下身,將奄奄一息的老人背了起來。兩人轉身聯手合劍,直衝出人群。
老闆娘驚得目瞪口呆——是他們!是他們!……那個曾經住在她客棧裡的姑娘和男子。
一個月後,當夢華王朝對劍聖兩位弟子的通緝遍佈雲荒大地時,九嶷山下雲隱山莊裡的桃花已經開了,璀璨鮮豔,彷彿與破開寒冬的春風相對嫣然微笑。
滿樹的繁花下,有人擊節而歌,歌聲老邁嘶啞,調子卻宛轉,竟是一曲《東風破》。
曹太師已經垮了,青王白王聯袂掌權,大司命重新成為太子太傅,承光帝下令白之一族儘快遴選出嫡系貴族少女、以定太子妃之位……外面的一個月,天翻地覆,然而云隱山莊裡面卻只有桃花悄然綻放。
慕湮在花下睡了一覺,照舊夢見童年時在師傅身邊嬉戲的無憂歲月。睜開眼睛,就看到師兄帶著新收的徒弟端著藥過來,正俯下身,蓋了一件斗篷在她身上。
她不由抬頭璨然一笑。
就算什麼都相同,但是,人的心卻已經不同了。她再也不能回到無憂的童年。
被他們救回的趙老倌神智一直有些胡塗,又不能說話,只是在遠處咿咿喔喔地不知唱著什麼,仔細聽來,卻是一曲從大內傳出、如今流行在坊間的曲子《東風破》——想來,大約也是他賣唱的女兒彩珠生前喜唱的曲子。
可能是因為傷口沒好就勉強使力、力克寒剎劫了法場的緣故,慕湮胸口一直隱隱作痛,稍一運氣就痛得全身發冷,連劍都不能使了。
「恩,快來喝藥。」尊淵從西京手裡拿過藥盞,遞給師妹。
慕湮接過,喝了一口,秀麗的長眉都蹙在了一起:「苦死了!」
「哎哎,快趁熱喝,喝完了我這裡有杏仁露備著。」尊淵笑著低下頭來,勸師妹聽話,看到她蒼白秀麗的臉上已經滿是病容,眼底有疼惜的光,「你要趕快好起來。」
慕湮屏住呼吸一口氣將藥喝了,然而神色卻是怔怔的,抬頭看著滿樹桃花,忽然輕輕夢囈般道:「我怕我永遠都不能好了。永遠都不能好了……怎麼辦啊,哥哥。」最後那個稱呼,是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的,聽得尊淵微微一震。
語冰被刺的那天,她心裡的世界就轟然坍塌了。
那個人的一生裡,明明做過那麼多的錯事和髒事,於公於私、都有愧於人。然而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百姓這樣深切地愛戴著他?難道他欺騙了天下人?……他出殯那一天,飄下了殘冬的最後一次雪。那雪大得驚人,漫天漫地一片潔白。人們都說,那是上天在為夏御使的死悲痛。然而,只有她心裡暗自猜想:不知道語冰死後,是墮入地獄、還是升入天界?
也許,在年輕御使短暫的一生裡,一切就像那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大地、一片純白晶瑩,卻看不到底下的任何齷齪黑暗。朝廷體恤,青王看顧,章臺御使在死後被供上了神臺,立碑建祠,極盡哀榮——然而,即使蓋棺了、就真的能定論麼?
慕湮的手指絞著尊淵的衣角,有些倚賴般地茫然抬頭看著師兄,喃喃:「你說語冰,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如果再遇上一個夏語冰,我…該怎麼辦?我真的不明白……頭很痛啊!我現在什麼都不能想,什麼都不知道……」
「傻丫頭……」尊淵嘆了口氣,蹲下去扶正師妹的雙肩,直視著她黯淡無光的眸子,「世上的事紛繁複雜,的確不是黑白就可以分明的——我也無法評判夏語冰的為人,但是……」頓了頓,尊淵的聲音沉定如鐵,慢慢道:「但是,你要記住有一件事是永遠正確的:那就是你的劍,必須維護受苦的百姓。」
慕湮悚然一驚,目光不自禁地投向了在遠處瘋瘋癲癲、咿咿而歌的白髮老人。世上還有多少這樣被侮辱、被損害的人們……
——為他們而拔劍!這是多麼簡單而又明瞭的道理,在剛一入門,師傅便是這樣教導她。而在世事裡打滾了一番,她居然迷失了最初的本心。
「啊……是的,是的!」慕湮深深嘆了口氣,點頭,拉著尊淵的手站起,順勢將頭靠在師兄肩上,清瘦的臉上終於有了如釋重負的笑容,「謝謝你。」
——儘管滄海橫流,世事翻覆,假如那一點本心如明燈不滅,就可以讓她的眼睛穿透那些黑白糾纏的混亂紛擾。
「西京,你也要記住了。」尊淵收起空了的藥盞,站起身,對跟在身後的新收弟子道,「空桑歷代劍聖傳人,一生都必須牢記這一點。」
少年慎重地點頭,抬起頭看著師傅,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堅定的光。
風裡偶爾卷落一片殘花,遠處老者的歌聲嘶啞,漸沉。東風破開了嚴冬的死寂冰冷,在花樹下回旋,依稀扯動被撕裂的情感。愛恨如潮,一番家國夢破,只剩江湖寥落,無處招歸舟。而明日天涯路遠,空負絕技的劍聖兩位弟子,以後只能相依為命罷。
何謂正?何謂邪?何謂忠奸,何謂黑白?堪令英雄兒女,心中冰炭摧折。
【完】2003/9/22-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