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東風破 八

滄月 第2頁,共2頁

「是。」那樣的目光下,章臺御使無法抵賴,坦率地承認。

慕湮的手忽然微微一顫,抬起眼睛來——那眼睛還是五年前的樣子、黑白分明,宛如白水銀裡養著的兩汪黑水銀。她看著他,有些茫然地問:「我居然都不知道……五年來我天天看著,居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聽得那樣的話,年輕御使麻木的身子陡然一震:五年來?難道說、這五年來自己身邊的影守,並不是尊淵、而是……阿湮?

然而,如今再問這樣的問題已經毫無意義。他根本沒有勇氣去問她什麼,只是毫不隱瞞地下意識回答著對方的提問,彷彿自己是面對大理寺審判的罪人:「三年前。桃源郡太守姚士楨販賣私鹽案開始。」

「三年前……三年前。」居然是從那麼久開始,就已經變成這樣了麼?

忽然間,慕湮抬手,將那份顛倒黑白的宗卷一扔,劍光縱橫在斗室中,紙張四分五裂地散開。在漫天飛的白色紙屑中,女子陡然揚頭笑了起來——

五年來,她捨棄了一切正常人的歡樂,過著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以為自己是在守護黑夜中唯一不曾熄滅的光——卻不料、就在她的守護之下,書窗下那個人已經悄然的蛻變,再也不是她曾認識的那個夏語冰。

她五年來豁出性命保護的、居然是這樣一個草菅人命、徇私枉法的貪官!

這麼多年來,通通看錯了、通通指望錯了——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好,好個章臺御使夏大人!」慕湮大笑起來,忽然反手拔劍,劍尖直指對方的咽喉,血從胸口那道劍傷上噴湧而出,染紅她的白衣,「原來夏語冰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在身體裡的力氣消失前,雲荒劍聖的女弟子拔劍而起、指向多年來深心裡的戀人。

那個瞬間,彷彿忘了明日早朝就要彈劾曹訓行、忘了多年來跋涉便要看見的最終結果,章臺御使在那一剎居然不想躲閃,只是站在那裡,有些茫然地看著那一點冷冷的劍芒。他想說夏語冰其實是沒有死去的……然而這數年來的朋黨糾葛、明爭暗鬥,當真是千頭萬緒,片刻間、又如何能說清。

何況最隱秘的深心裡,長途跋涉和冰火交煎的折磨,已經讓他疲憊到不想再說任何辮詞。他怎麼敢說自己無罪……那些冤獄、那些賄賂,難道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五年來,深恩負盡、滿手骯髒。夫復何言。

「住手!住手!」就在那個剎那,忽然間有人直衝進書房來,撲向慕湮握劍的手。

慕湮一驚,下意識避開。然而重傷之下、行動已經不如平日那樣靈活,這一避居然沒有完全避開。來人沒有抓住她的手,踉蹌著跪倒,卻死死拉住了她的衣襟。青璃終於奔到了書房,不顧一切地拉住了刺客,對丈夫大喊:「語冰,快走!快走!」

章臺御使怔住,愣愣地看著平素一直雍容華貴的妻子、就這樣蓬頭散發地闖進來,不管不顧、徑直撲向閃著冷光的利劍。

慕湮彷彿也愣住了,看著這個不顧生死衝進來青璃,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近乎瘋狂的女人、這就是五年前記憶裡那個優雅雍容得近乎造作的貴族少女——那個看似文雅羞澀、眼神深處卻是閃著不達目的不罷休光芒的青族王室。

「語冰!語冰!快走啊!」一把死死拉住刺客,青璃不敢鬆手回頭,只是大喊,「快逃、快逃!有刺客啊!」

「夫人……」彷彿游離的魂魄這才返回了一些,夏語冰脫口喃喃。

慕湮蒼白了臉,忽然間回劍割裂被青璃抓住的衣襟,捂著傷口往後退了一步。然而看到這個在多年前從自己身邊奪走語冰的女子,她的手卻不自禁地發起抖來——多年來,心裡一直是看不起這個藩王侄女的,認為她不過是憑著身份地位奪得了丈夫而已……但看到現在青璃的樣子,她忽然間就有些微的釋然。

手上死死拉住的衣襟忽然斷裂,青璃跌倒在地上,下意識地捂住小腹,抬頭之間、才看清了刺客的臉——那個瞬間、御使夫人美麗的臉上,陡然便是蒼白。

「慕姑娘!是你!」她驚呼起來,認出了五年前的情敵,彷彿明白了什麼,她掙扎著爬起來,「你、你不要殺語冰,不要殺語冰!不關他的事,是我……是我不對!」

「那時候我不該讓叔父幫忙、用計讓語冰身陷牢獄,逼他……是我的錯,不關他的事!」看到五年前那個被辜負的女子、在暗夜中提著利劍出現在丈夫的書房裡,御使夫人顯然會錯了意。再也顧不得別的,一把攔住慕湮,語無倫次地承認:「他、他那麼多年來,一直都心心念念記著你,他沒有負心,是我耍詭計——求你不要殺他!」

「夫人!」那樣的話彷彿驚雷,同時擊中房內的兩個人,夏語冰晃了一下,脫口驚呼。

慕湮聽得愣了。多年前本來已經結痂的傷疤、原來並不曾真正癒合,隨著真像的猛然揭露,鮮血洶湧而出。她踉蹌了一下,彷彿有刀子在心裡絞,嘴巴張了張,想說出什麼話來、最終一開口,卻只是吐出了一口鮮血。

「慕姑娘,求求你不要殺語冰……」青璃捂住小腹,從地上掙扎著起來,哀求,「他、他就要當父親了……求你不要讓我的孩子沒有父親。」

再一道驚雷劈下,讓房中兩個人都驚得呆了。

趁著這個機會、青璃再度伸手,想去拉住慕湮執劍的手。慕湮一手捂胸、一手執劍,踉蹌後退,重重靠到了牆上,鮮血不停地從傷口湧出,帶走她身體裡的溫度和力量。

外面已經一片喧囂,府裡的下人穿過了庭院,將書房圍得水洩不通,叫嚷著抓刺客。

「夠了……夠了!」彷彿腦子再也不能承受片刻間如此劇烈的變故,慕湮抬起手捂住頭,彷彿崩潰般地嘶聲大喊,「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都給我閉嘴!」

就在那個剎那,看到刺客亂了心神,青璃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她執劍的手,扭頭大喊:「來人!快來人!抓刺客!」

房外已經圍得水洩不通的家丁和僕役轟然湧入,將重傷的刺客重重圍住。

慕湮咳嗽著,想拔劍突圍,然而右手被青璃死死抱住。她又遲疑著,不敢真正發力、去硬生生震開這個毫無武功懷有身孕的女子。

「夠了,已經夠了……都給我住手!」在新一波的爭鬥起來之前,一直沒有出聲的章臺御使終於彷彿恢復了平日冷定。撥開眾人,似乎絲毫不畏懼被刺殺的可能,他徑直走過去,將妻子從刺客身邊一把拉回到了身後。

「我沒事,大家不必驚慌。」章臺御使淡淡吩咐,看著庭院中被綁起來的趙老倌,「把他放了,沒有他什麼事。」

「語冰!」好容易擺脫了危機,聽得丈夫這樣的吩咐,青璃不放心,拉住他的手。

彷彿被燙了一下,夏語冰下意識地甩開了妻子的手。青璃臉色唰地蒼白,知道自己那番坦白必然會引起丈夫的嫌惡,眼裡流露出了哀憐的情緒,看著章臺御使走向靠牆站立的慕湮,低下頭去,對她附耳輕輕說了一句什麼。

慕湮抬頭看他,眼神冷淡,捂住傷口咳著血,忽然間對著夏語冰微微一笑。那一笑宛如高嶺上經冬不化的皚皚初雪,清亮刺眼,卻是空茫的一片。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驀然滑落清澈的淚水,卻轉瞬不見。

「好。」終於,女刺客低著頭,吐出一個字的回答,眼裡帶著殺氣。

沒有看周圍下人們詫異的眼神,章臺御使親手拉開了窗子。那個女刺客跳入夜幕,頭也不回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