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這反而更好。這一趟荒漠之行,終於將他心底裡那一點脆弱徹底了斷。
從此後,這個空茫的雲荒大陸、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羈絆他的血戰前行。
深夜寂靜的大漠冷如冰窟,厲風如刀切割著身體。少將跪在墓前、許久沒有起身。
黎明的時候,聽到了遠方前來的風隼獨特的鳴動聲——那是帝都派遣來接他回京的座架。該回去了麼?——雲煥在風裡緩緩站起,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一夜的寒氣、已經在他的軟甲和髮梢上凝出了細小的冰花。
「斯人已逝,少將封墓而返。」
遠處的紅棘叢裡,一雙眼睛靜靜注視著古墓前少將的一舉一動,在密信上寫下了一行字。
應該是要下雨了,鏡湖中心那一座城市彷彿籠罩了密雲。
帝都外圍依舊有長年不歇的鍛造聲,十戶為一里,百戶為一坊,每個坊的中心都設有鍛造作坊,一排排巨大的爐子裡火光熊熊、地上挖掘好的溝渠裡縱橫流淌著銅鐵的汁液。
——在冰族聚居的伽藍城裡,一切都按照門閥姓氏劃分開來,三重城牆裡內外隔絕、井然有序不容逾越。
冰族凌駕於雲荒其他種族之上,基本上不從事農桑生產。然而,有一些機械製造和器物鍛造的方法,卻是族內的不傳之秘,外族不得沾手分毫。而居住在外城的冰族,便是從事工匠行業的,在族中則屬於人數最多、地位卻也最低,從開國以來就被安置在帝都的最外一層,負責著龐大的軍工生產。
所以帝都的外城,也被冰族人稱為「鐵城」——匠作鍛工聚居的地方,也是最卑下的姓氏的居住地。和最內層皇城裡居住的十巫正好處於兩個極端。
然而,即使這些每日忙於勞作鍛造的冰族平民,也感覺到了整個帝都的壓抑肅殺氛圍。
「你們看……又有風隼從西方飛回來了啊……」一個淡金髮色的精壯男子抬起頭來,放下錘子,擦了擦額頭密佈的汗,看著半空飛向伽藍白塔的那一點黑影,「不知道帶回來什麼樣的訊息——破軍少將應該快回來了吧?」
他旁邊的同伴用力拉動巨大的皮囊,將風鼓入爐中,催動烈焰。
「我看那傢伙是回不來啦!國務大臣他們分明是要他去送死的,」斜眼看了一下陰沉沉天色下飛回的風隼,鼓風的漢子冷笑,「回來了又如何?雲家已經倒了,回來會被國務大臣那邊整的更慘——還是戰死在沙漠的好!也算一個人物,別回來被整得不成人樣。」
掄錘的精壯男子聽得這話,臉色忽地白了一下,抬頭怔怔看著半空返回的風隼,竟忘了繼續工作。金髮鬆脫開來,沾在額角,赤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冶胄!快錘啊,精鐵都要化了!」拉著風囊,同伴不耐地大聲叫。
「啊?——」那個被叫做冶胄的冰族青年如夢初醒,振作精神掄起巨錘,把融得發紅發軟的鐵條擊得火星四濺。彷彿內心有巨大的憤懣,他再也不多話,只管用足了力氣揮舞大錘,一下又一下,似在發洩什麼。
「好了,好了,該翻面了!」同伴又忙不迭的提醒——帝國向來管制嚴格,鐵城所有作坊出產鍛造的兵器、都必須烙上鍛造者的名字,如果發覺兵器有瑕疵或者實戰中出現問題,那麼從負責鍛造的巫抵大人開始,立刻就會一層層將責任追究下來,最後落到鑄造者身上,嚴懲不怠。
所以,儘管鐵城中的這些冰族平民從懂事以來就進入作坊、一生中不知打造了多少兵器,對每一件經手的物件卻是不敢有絲毫放鬆——何況現在而他們所在的這個「斷金坊」、更是歷來以出產利兵巧器而聞名鐵城七十二坊中間,更不能因為疏忽砸了招牌。
聽得提醒,冶胄將鐵條翻了一面,繼續沉默著揮動大錘,彷彿擊向什麼深仇大恨的人。
「怎麼啦小子?有力氣沒處使啊?」同伴看得納悶,忍不住嗤笑起來,「留著力氣、歇息時去葉城抱女人也好呀!你這個月也沒有告假過吧?年紀輕輕,那麼忍得啊?」
「砰!」重重一錘擊在成形的鐵條上,火星如同煙花般迸射開來,嚇了他一跳。
「那群混蛋……那群混蛋、是要把雲家往死裡整麼?」冶胄咬著牙,在火光後一字字低語,眼裡竟然有野獸一般的狠厲光芒。
「冶胄?你他媽的昏了頭了?」同伴嚇了一跳,連忙制止他,同時驚懼地看著外面,一疊聲低罵,「你想死呀?發什麼瘋!雲家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那些該死的門閥……」冶胄咬著牙,腮上肌肉鼓出來、有一種殺氣:「我們鐵城裡、百年只出了這麼一家子人可以進到皇城裡去!還要硬生生被那群混蛋給弄死?」
「……」同伴目瞪口呆地看著忽發狂言的冶胄,不明白他為何對雲家姐弟如此關心。忽然想起這個年輕人以前曾居住在永陽坊,和發跡前得雲家人是鄰里,不由脫口:「冶胄,莫不是你認識雲家姐弟?」
「雲家?呵呵……」冶胄忽地笑了起來,「巫真啊……至高無上的十巫,我們這些鐵城的平民百姓,又怎麼高攀得起呢?」
同伴還想再問什麼,冶胄迅速低下頭去、將已經成形的精鐵長劍挾起,浸入了一旁的冷水槽內——「嘶!」一陣白煙立刻騰起,瀰漫在狹窄而火熱的作坊裡,阻隔了一切視線。
雲家三姐弟……那樣遙遠的回憶。
冶胄忽然有些失神,直到手裡的長劍在水裡浸得冷透也沒有動一下。
白髮蒼蒼的巫即長老從皇城的藏書閣中走出,連平日手裡拿著的金執木柺杖都不用了,沿著朱雀大街一路穿過官員居住的禁城、健步如飛地來到了嘈雜的外城。
年輕的巫謝捧著一卷羊皮卷,小跑著地跟在老師後面,微微有些氣喘。
腦子裡還在回想著片刻前在藏書閣裡看到的景象:師傅從閣樓角落積滿灰塵的空桑典籍裡翻到了這一冊《伽藍夢尋》,臉色就變了,幾乎是顫顫巍巍地用手指翻開了脆弱的羊皮卷,忽然指著一處大聲叫了起來。
老人欣喜若狂的聲音震得藏書閣的灰塵簌簌而落。
「去鐵城!快帶上這卷書,跟我去鐵城!」十巫之一的巫即大喊,毫無帝國元老院長老的風範,一把扯起了弟子往外就走,「小謝,我終於找到了法子!」
巫謝是十巫中最年輕的一位。他出身清貴、自幼樣樣佔得第一,二十多歲上就順利襲了元老院中十巫之位。英俊聰穎,,權傾天下,不知是多少帝國貴族少女夢中的夫婿——然而,這樣優秀的年輕人把聰明全用在了別的地方,心心念念只在那些璣衡星象,格致物理之間,自始至終無法領會門閥殘酷鬥爭中的真諦。
「什麼法子?」巫謝莫名其妙地問。
巫即一邊走,一邊翻開了隨身攜帶的《營造法式?徵天篇》,這個畢生鑽研機械的老人激動得鬚髮皆張,得意洋洋,揮舞著柺杖:「我找到改進伽樓羅的方法了!下一次試飛一定成功!不管巫羅他們提供的木材鐵器有多垃圾,不管負責試飛的是哪個膿包,我都有把握讓伽樓羅飛起來!」
「是麼?」巫謝也被嚇了一跳,驚喜萬分,「真的能讓伽樓羅飛起來了?」
「當然!快,跟我去找最好的工匠。」巫即連手杖也不拿了,直奔鐵城作坊,「立刻組織人手,按我畫的圖鑄造器具——真是想不到啊,我想了五十年都無法以機械之道解決的問題,在空桑人的《伽藍夢尋》上居然能找到答案!」
究竟是什麼方法?居然能解決伽樓羅因為能量浩大、而無法受控制的難題?
要知道不同於靠著單純機械力飛天的風隼和比翼鳥,龐大的伽樓羅是借用瞭如意珠巨大的力量而騰空,結合了機械學的極至和莫測的神力——然而如意珠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於無論滄流戰士還是鮫人傀儡,居然無一能駕馭,五十年來九次試飛均告失敗。
而智者大人、雖然一開始給出了伽樓羅的構造圖解,卻留下了這個難題給冰族。
連巫即大人苦思冥想多年、都無法解決的問題,難道空桑人的古籍上會有答案麼?
年輕的巫謝實在是好奇,忍不住偷偷翻看了那讓師傅驚呼的一頁——
「如意珠,龍神之寶也。星尊大帝平海國,以寶珠嵌於白塔之頂,求四方風調雨順。然龍神怨,不驗。後逢大旱,澤之國三年無雨,餓莩遍野。帝君築壇捧珠祈雨、十日而天密雲不雨。帝怒,乃殺百名鮫人,取血祭如意珠。珠遂泣,凝淚如雨。四境甘霖遍灑。」
薄脆的羊皮紙上,那樣一段古老記載短而平淡。
雲家要倒了!穿過帝都三重城牆,到處都聽到街頭巷尾在低聲議論。
巫即興沖沖的腳步也不由緩了一下,花白眉下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擔憂。
最近雲荒大地上變亂又起,徵天軍團在幾十年的平靜後再度被派出——破軍少將居然鎩羽而歸、代之以軍中不甚得勢的飛廉少將。反之,雲煥被派往砂之國執行必死的任務,雲家三妹、聖女雲焰被逐下白塔廢為庶人,身為十巫之一的大姐雲燭同時不知生死。
——十年內迅速發跡的雲家,可以說是巫彭元帥一手扶持上來的。雲家這一倒、不啻於象徵著門閥間新一輪角逐的成敗。
據前往澤之國追捕皇天持有人的戰士返回稟告,飛廉少將帶著變天一支、在康平郡已經截獲了空桑人。一場激戰後空桑將軍西京退入了郡城躲避,目下飛廉少將已經將整個息風郡城圍得如鐵桶一般,開始一寸寸的搜尋。看來截獲皇天、已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形式在向著有利於國務大臣巫朗那一方演進。
雖然帝國有百姓不準議論朝政的律令,嚴格的門閥姓氏劃分也阻礙了訊息的流通,可在最低等冰族聚居的外城裡,那些軍工作坊熊熊的爐火間,伴隨著鐵器擊打鍛造的聲音,皇城裡的一些是是非非還是被私下流傳著。
「小謝……我跟你說過,昭明星已經出現在伽藍上空,亂離起於內而形於外啊。」巫即在坊間頓住了腳步,忽然間長長嘆息了一聲,「你自幼聰明、又是長房長子,擔了一族的重任,卻向來對政局少有興趣——其實,這也未嘗不是福。」
「咳咳。」巫謝有些尷尬,不知道如何對老師說起這些政局上的紛爭,只是道:「雖然我和飛廉交情不錯。可是……雲煥那小子雖然囂張,死了卻也可惜。」
「死不了的……破軍星的光輝雖然暗了一下、卻立刻重新大盛,他怎麼會死呢?」說著昨夜看到的星象,巫即拈鬚搖頭,「可怕,可怕……風暴捲來前,總是讓人無法呼吸啊。」
——脫口的自語,卻無意洩露了老者一直從星象來觀測時局的秘密。
「老師,你是說雲煥會拿到如意珠平安返回麼?」巫謝問,有些高興,「那小子向來強悍,想來也不會輕易送命在沙蠻子那裡。」
「能不能拿回如意珠,我卻不知道了……」巫即沉吟著,眼睛看著半空飛過的巨大黑影——那是一架從西方砂之國返回帝都的風隼,「要看這架風隼帶來了什麼樣的訊息吧?我想,巫彭和巫朗,一定已經等得急不可待了。」
巫謝抬起頭,看著那架西荒返回的風隼漸漸掠低、返回白塔內部,不由蹙眉。
雲煥回來了麼?
不知,又帶回來什麼樣的結局。
以目下情形來看,白家勢微,帝都朝堂上早有一幫豺狼虎視眈眈,蓄勢待發,想趁機將白家撕裂後分食。這一次,除非雲煥將任務完成得無可挑剔、才能堵住各方的嘴——若是稍有瑕疵,就難免就會有人藉機發作。
而若是未能完成,那麼巫朗那邊、早已準備好了鐵牢酷刑等待著他了吧。
年輕的長老抬起頭,凝視著白晝天空裡的某一處。
日光掩飾了天宇裡星辰的痕跡。然而巫謝憑著星象師的直覺,將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北方的分野處:那裡,北斗七星以北極星為軸緩緩轉動。破軍為北斗第七星,有洶湧澎湃、善戰披靡之意。傳說每隔三百年、這顆星都會有一次猛烈的爆發,亮度甚至會超過皓月。
而此刻,正如師傅所言:這第七顆星在一度的黯淡後,霍然放出了更亮的光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