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復生

滄月 第2頁,共2頁

雖然不明白空桑人的習俗,更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的東西,雲煥依然跪倒岸上的水邊,凝視著昏暗墓室內死去的人。

忽然間,彷彿有風在這個密閉的石墓內悄然流動,唯一的一盞燈滅了。

對於黑暗的本能警惕,讓雲煥在瞬間按上了劍。然而下一個剎那他的手就由於震驚而鬆開,驚訝地看著黑暗中的那一幕景象——

有光!居然有一層淡淡的白光、從死去的師傅身上透了出來!

隨著白瓔的吟唱,那層白光越來越清晰地從女劍聖身上滲透出來、游離、凝聚,最後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雲。那樣微弱然而潔白的光芒、漂浮在這個漆黑一片的墓室內,隨著送靈的吟唱而變幻出各種奇異的形狀,最後漸漸凝聚成一個人形。

光芒漂向了跪著的白瓔,在冥靈女子身側徘徊許久,似是殷殷傳達著什麼話語。而白瓔的身子微微顫抖,停止了吟唱,只是點頭,彷彿答應著什麼。

「師傅!師傅!」再也忍不住,岸上震驚的聲音劃破了黑暗。

雲煥抬頭看著那凝聚的人形,宛然是師傅生前的剪影,只覺剎那間心都停止了跳動。來不及多想什麼,他涉水奔了過去,試圖去拉住那一片虛無的光芒。

「此生已矣,請去往彼岸轉生!」看到有人驚擾了送靈儀式,白瓔唇中迅速吐出吟唱,對著虛空中凝聚的光芒伸出雙手,手心向上——冥靈的手中、陡然有六芒星狀的光芒閃出。那一片凝聚的光重新消散開來,化成了無數星光,迅速劃過。

雲煥踏入水中的剎那、只覺那無數細碎的流星如風般擦肩而過。生死在剎那間交錯而過,沒有絲毫停留。

「師傅!師傅!」有些絕望而恐懼地、他對著虛空呼喊,知道有什麼終將徹底逝去。

彷彿被那樣的絕望所震動,那些白光忽然凝滯了剎那,宛然流轉、輕輕繞著他一匝,拂動他的鬢髮。然後瞬忽離去,掠過重重石墓的門、最後消失在高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師傅……」輕風過耳而去,雲煥全部的神氣似乎也隨之潰散,頹然跪倒在水中。

許久許久,這座古墓恍如真正的死地一般寂靜無聲。

小藍依舊不願和雲煥接近,慢慢遊回到了輪椅邊,順著椅背爬上了散去魂魄、徹底成為石像的慕湮肩頭,靜靜俯視著跪在冷泉中的兩名劍聖弟子。

「師傅最後有話,要託我告訴你……」彷彿透支了太多的靈力,白瓔虛幻的形體更接近於透明,匍匐在水中,低聲斷斷續續道。

雲煥霍然抬頭。

「師傅說……她已去往彼岸。有些事她一直知道,而有些事她錯怪了你。」白瓔輕輕複述著,神色之間有一絲奇異、又有一絲悲憫,看著他,「她並不怨恨鮫人,希望我們也不要報仇。你已經破了不殺羅諾族長的諾言,她很失望。希望你的劍上、此後能少染血跡。」

雲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輪椅上的石像,薄唇緊抿著、彷彿剋制著什麼情緒。他的左手用力地握著右手手腕——曾經在烈火上烙下的誓言尤在耳畔,而轉眼之間鋪天蓋地的血跡已經浸染了這座古墓。他居然在盛怒和絕望之下大開殺戒,就在師傅靈前背棄了自己的諾言!一念及此,強烈的痛悔忽然間就從心底直刺上來。

「師傅最後說——」白瓔輕微地吸了一口氣,回頭看著師傅的遺像、再回頭將視線落在臉色蒼白的滄流少將身上,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她將復生。」

「什麼?!」這一句話彷彿閃電擊中了雲煥的心口,他的目光在瞬間因為狂喜而雪亮,脫口驚呼,「復生?她將復生?!」

——空桑人、真的能復生?真的存在著輪迴和流轉?滄流帝國的少將本來是從來不信這些東西的,然而,方才看到了魂魄的消失、他已有了幾分相信。

為什麼不相信呢?相信師傅還存在於天地之間、相信魂魄不滅,相信必然會在這片大地上的某處重新相見。

「師傅會在哪裡復生?哪裡?」他不自禁地脫口急問。

白瓔的眼睛卻更加的肅穆,隱隱間居然有某種莊嚴的氣息,輕聲複述:「師傅說,她將去往彼岸轉生——天地茫茫,眾生平等。她或許去往無色城,或許轉生在大漠,或許轉生成鮫人,甚或會復生在冰族裡……」

冥靈女子微微一笑,看著滄流帝國少將:「這雲荒大地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會和她有關——是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親人和朋友。你明白師傅的意思麼?」

雲煥眼睛裡的亮色忽然凝滯了,長久地沉默,卻沒有說話。

「所以,少將在對任何一個人揮劍之前、請都想一想。」白瓔凝視著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蒼生何辜。」

雲煥狹長的眼睛閃了一下,垂目不應,黯淡的墓室內,隱約看到一絲奇異的笑容攀爬上了他的薄唇。

「我答應:若我和我在意的人不處於危境,此後絕不因一時之怒而多殺無辜。如前日曼爾戈部之事不會再有。」許久,少將忽然開口,語聲忽轉厲,「可人若要我死,我必殺人!」

「什麼叫做蒼生?我們冰族是不是蒼生?我們一家人是不是蒼生!」忽然間彷彿被觸動了內心的怒意,雲煥冷笑著開口,「口口聲聲什麼蒼生,你們這群死人知道什麼!——你們知道帝都是如何局面?我若退一步、全族皆死,還談什麼憐憫蒼生!誰又來顧惜我們死活了?我只是不想被淹死!用盡全力只能保全性命、你還要我去想掙扎的方向對或者不對?」

白瓔一震,沉默,側頭看著泉中玉像:「這些話,你對師傅說去。」

「這種話,今日說過一次,此生絕不再提。」雲煥冷笑,按劍而起,眼神冷厲,「說又何用。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就是。說我豺狼之性,那也是有的。只是尚不如帝都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

白瓔從水中站起,微微蹙眉、似不知道如何說,許久只是道:「師傅用心良苦。」

「我心裡都明白。」雲煥轉頭看著地底冷泉中那一襲寧靜的白衣,眼裡殺氣散去:「你我也算一場同門,最終卻只得師傅靈前一面之緣。」閃電忽然割裂了黑夜,「喀嚓」一聲輕響,墓室厚厚的石板居中裂了開來:「從這個墓室出去,便是你死我活。」

靜默地看著那一劍、白瓔沉沉點頭,忽然道:「放心,帝都那邊絕不會得知你的師承來歷。」

雲煥霍然一驚,抬頭看著這個冥靈女子。

「西京師兄雖幾死於你手,也不曾透露你的劍聖弟子身份。」白瓔微微一笑,眼神卻清爽,「劍聖門下當以劍技決生死,而不是別的齷齪手段。」返身便招回了天馬,掠出墓外。

雲煥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個黑漆漆的高視窗,唇角忽地又泛起冷笑:

這個身份?若不說穿便是秘密,若說穿了呢?

——帝都那些元老們,是真的沒有查過他的身份來歷麼?

守在外面計程車兵們凍得瑟瑟發抖,卻一臉驚奇。

半夜裡居然有好幾道流星劃過。那一道白光穿入古墓、接著卻有兩道白光先後從其中散逸而出,消失在蒼穹裡。

狼朗跪候在墓前,心懷忐忑。

只有他看清楚了進去的是空桑的冥靈戰士,然而古墓裡沒有動響、也沒有打鬥的兵刃聲,片刻後他看到兩道白光一先一後飄散而出——第二道他依舊看清楚了是一個騎著天馬的白髮空桑女子,而第一道光、他竟也看不清是什麼。

雲煥少將果然是不可測的人物,到底有著什麼樣的背景?

難怪巫彭大人要吩咐自己嚴加關注,瞭解一舉一動。

然而,正在出神的時候石門卻轟然開啟,他聽到靴子踩踏在結冰的地面上。是雲少將出來了?一驚之下,他霍然抬頭。

「將石墓周圍打掃乾淨,」站在黑洞洞的墓門口,應該是手按著門旁的機括、不讓石門重新閉合,雲煥的聲音卻平靜,一字一句吩咐,「然後,把這座墓給我用玄武岩徹底封死。」

話音未落、忽然間右臂一動,喀喇的碎裂聲傳來,石門機括居然被硬生生搗碎!

「小藍,出來麼?」雲煥霍然回身,對著黑暗低喝。

沒有任何回答。

少將鐵青著臉鬆開手臂,一步踏出。萬斤重的石門擦著他的戎裝、力量萬鈞地落下。

「再見……」頹然靠在永遠閉合的石門上,雲煥用聽不清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等狼朗以為他又有吩咐上來聽候時,少將的聲音忽然振作了,「給我採來最好的玄武岩、將這座古墓徹底封死!不允許任何人再靠近這裡!」

徹底封死?狼朗的臉剎那蒼白下去。

那一瞬間他眼前閃過了一襲白衣,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病弱女子……終於是死了?

生命消逝如流星。

西方空寂之山下的那一道光芒、劃破了死寂漆黑的夜幕,向著北方盡頭落去。

蒼生沉睡,大地沉寂,這莽莽雲荒上、無意仰頭所見者又有幾何?

「那時候我們赤腳奔跑,美麗的原野上數不清花朵綻放。風在耳邊唱,月兒在林梢。我們都還年少……」

漆黑的荒漠裡,聲音因為寒冷而顫慄,然而那樣動人的歌詞、卻用嘶啞可怖的嗓音唱出。唱歌的人一邊輕撫著膝蓋上臥著的少女的頭髮,一邊用破碎不堪的調子唱著一首歌謠,眼睛是空茫的、抬著頭看著漆黑沒有一絲光亮的夜。

「姐姐,姐姐,別唱了,求求你別唱了……」暗夜裡忽然有啜泣聲,枕著歌者膝蓋入睡的少女再也忍不住地痛哭起來,一把抱住了姐姐的腰,把頭埋入對方懷裡痛哭起來,「你的喉嚨被炭火燙傷了還沒好,再唱下去會出血的!」

「央桑,沒事的,你睡吧。從小不聽我唱歌,你是睡不著的。」黑夜裡歌者的聲音溫柔而嘶啞,輕柔地撫摸著妹妹的頭髮,「你的腳還痛麼?冷不冷?」

為了不讓滄流軍隊發現,他們這一群逃生的牧民甚至再暗夜裡都不敢生火。

於是姐姐抱著妹妹,在滴水成冰的寒氣裡相擁取暖。

「很痛,很痛啊!」畢竟年紀幼小,十六歲的央桑撫摸著被打斷的腳腕痛哭起來,身子瑟瑟發抖,「我恨死那個傢伙了!我要殺了他……嗚嗚,姐姐,我要殺了他!他不是人!」

那個傢伙是滄流的雲煥少將——那還是他們在被圍後、才從那些軍隊的稱呼裡得知的。

那之前、謝神的歌舞會上,他們一直以為那個和女仙在一起的冰族青年不過是一個過路人而已。美麗任性的央桑傾心於那樣冰冷而矯健的氣質,以為那是配的起自己的大漠白鷹,向這個陌生人熱烈地奉上了自己的雲錦腰帶——卻不知道那正是他們一族的死神。

十幾天後、當那個滄流少將提兵包圍蘇薩哈魯,搜查鮫人行蹤的時候,央桑是那樣的吃驚,甚至一瞬間有重逢的喜悅。她試探地對著那個帶兵的冰族將軍微笑,然而那雙冰窟一樣的眼睛沒有絲毫回應——似是早已不認得她。

而短短幾天內,那樣暴虐殘忍的血腥一幕、成為了兩個少女一生中的噩夢。

在逼著她吞下火熱的炭的時候那個人沒有一絲動容,甚至當手下用鋼釺一寸寸夾碎央桑纖細腳腕的時候、淡漠的唇角也只吐出冷冷一句話——「該招了吧?」

她知道那個人並不僅僅為了拷問她們兩個人而已。那個人,是要毀去牧民們最引以為傲的東西,要折斷蒼鷹的雙翅,要擊潰那些馬背上驃悍漢子負隅頑抗的意志!所以他不擇任何手段,摧毀大漠上最負盛名的歌喉舞步之時,毫無憐惜。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惡魔?那時候她不知道妹妹是腳上痛還是心裡更痛。

那個自小嬌貴任性、凡事都要爭第一的妹妹呵……

摩珂心疼如絞,緊緊抱著懷中不停發抖的軀體,將妹妹沾滿了沙土的頭攏在懷裡:「總有一天會殺了他的……總有一天。只要我們活著。」

看著夜空,黃衫女子喃喃發誓,面色從柔靜變得驚人的堅忍。

夜空忽然有一道白色的流星劃過,墜落在北方盡頭。和前朝空桑人一樣、牧民們相信靈魂的流轉和不滅。天上的一顆星星,便對應著地上一個人的生命。

如今、是誰的生命滑落在夜空裡?

是誰?是……他麼?那個曾給她帶來最初的愛戀、卻也給整個村寨帶來滅頂災難的鮫人復國軍戰士?居於荒漠的她一生未曾見過那樣的男子:淡定溫雅、從容安靜,按著弦的手彷彿有無窮的力量。然而他定然是死了……在護著她們姊妹逃脫的剎那,她策馬急奔、不敢回頭,卻聽到了背後如暴風呼嘯的萬箭齊發之聲。

她本該恨這個混入族中的鮫人奸細的,然而在最後他歸來的一刻卻完全的原諒了。

她永遠無法忘記那張因為潰爛而露出白骨的臉、和那一雙平靜堅定的深碧色眼睛——甚或比原本那樣清雅高潔的容貌更刻骨銘心。那是她永遠的愛人。

央桑終於在她懷中沉沉睡去,臉上尤自帶著結了冰的淚水。

如果能活下去,總有一天、她要為父親、為所有族人、為……冰河報仇!

「那時候我們赤腳奔跑,美麗的原野上數不清花朵綻放。風在耳邊唱,月兒在林梢。我們都還年少……」暗夜裡,嘶啞破碎的嗓子輕輕唱著童年的歌謠,那般純淨而歡樂的曲調,卻已經帶了無法抹去的殺氣——

「歲月的腳步啊靜悄悄

「追逐著我們不停的奔跑

「我們跌倒在開放著紅棘花的原野上

「——死亡。

「風兒吹過空莽的雲荒

「鳥兒還在歌唱。」

大漠的另一端是博古爾的邊緣,再往前走一日便走出沙漠。

「星辰落下去了……」老女巫昏暗的目光忽然閃了一下,看著天際劃過的流星,喃喃,「星辰落下去了,帶走了戰士的靈魂。請去往彼岸轉生。」

「西方的空寂城那邊有人死了麼?」半夜醒轉的紅衣族長睜開眼睛,朦朧中也看到了那道光,不知為何心裡猛的一跳、似乎覺得是一名十分親切的人離開了。葉賽爾跳了起來,撩開營帳走了出去,面向西方站著。

不知道雲煥有沒有在空寂城見到師傅……以他的本事,想來女巫下的血咒未必能奈何得了。但是,他會不會以為是作為族長的自己下令做了手腳?他會懷恨吧?

葉賽爾輕輕嘆了口氣,撫摩著懷裡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石匣子。

「噠噠。」匣子裡那隻手又在動了,敲擊著石壁,似乎急不可待地想要掙脫符咒的束縛。

「急什麼。到了葉城,找到了那個命中註定的人、就能讓你出來了。」葉賽爾屈指輕輕敲了一下石匣,輕叱,眉間卻有淡淡的憂傷,「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就是為了你、我們霍圖部才被追殺了幾十年。你這個魔星,難道真的也是我們霍圖部的救星麼?」

「噠。」匣子裡的手又跳了一下,答應似地敲著。

葉賽爾忍不住微微一笑。

「族長,那個女的醒了!」耳邊忽然聽到有族中婦人稟告,一頭熱氣地奔過來,臉上尤自帶著喜色,「族長的藥真靈啊,全身爛成這樣了、居然還能活過來!」

葉賽爾露齒一笑,連忙跟著走了過去。

雖然為了救這個水邊昏迷的女人、用掉了慕湮師傅留給她的靈藥,可如果不是那女人有著極其強烈的求生慾望,也無法從這樣嚴重的毒裡掙扎著活過來吧?

到底又出了什麼事情……前日隊伍好容易遇到了一個綠洲,在準備去坎兒井裡汲水補充的時候,卻發現水邊倒著無數的動物屍體,周圍還有駐軍剛剛撤走的痕跡。她小心地試了一下水,發現裡面已經充滿了劇烈的毒素。

到底怎麼了?難道滄流軍隊竟然要將整條赤水都變成毒河?

雖然莫名所以,但是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女族長立刻下令所有族人結隊離開。

然而,在準備轉身走開的時候,她發現有什麼東西拉住了她的右腳。

「……」一隻潰爛得露出白骨的手緊緊抓住了她的鞋子,一隻沙羚的屍體挪開了,屍體下一雙碧色的眼睛抬起來,黯淡無光地看著她。

「呀!」即使大膽如葉賽爾,也不由嚇得失聲驚呼。

「救……救我。」那個骷髏一樣的人緊緊抓著來人的腳背,喃喃說了兩個字,然後倒下。

想了片刻,葉賽爾終於脫下身上大紅色的長衣、將那一個輕如骷髏的陌生女子抱起。

「她還發燒麼?」進入營帳的時候,卻發現那個陌生女子又已經昏睡過去,那個通報的婦人不好意思地揉著手對著葉賽爾陪笑臉,女族長卻不以為意地蹲下去,看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臉——原先的容貌已經一點也看不出來了,潰爛的肌膚如融化的冰雪。

「這……不知道……」婦人訥訥,「誰都不敢赤手碰她。怕有毒。」

「你們這些女人啊。」葉賽爾瞪了那些奉命照顧病人的婦女一眼,自顧自地挽起袖子,試探著額頭的溫度,「不想想我們霍圖部流亡那麼多年、得到過多少陌生人的照顧?如果嫌這個陌生人髒,天神都不容你!」

「是,是。」被族長斥責,婦人們低下了頭,囁嚅。

「退下去一點了。」感覺到手下肌膚的溫度,葉賽爾欣慰地笑,抬頭吩咐眾人,「去拿點金線草來,混著燒酒調勻了給她全身抹上。」

族中婦人低了頭,為難:「可是……金線草早就用光了……」

「哦,沒關係,明日就能到瀚海驛了。到了那邊再買也來得及。」葉賽爾一怔,點頭。

「可是……」婦人們相互看看,終於領頭一個站出來低聲道,「沿路上添置物品糧食,隊裡的份子錢、已經用沒了。這幾天我們都偷偷把牛皮毯子拆開來煮軟了在吃。」

「……。是麼?」葉賽爾終於沉默了,許久,忽然抬頭一笑,「沒關係,我這裡還有一點東西。」她抬起手繞向頸後,解下脖子上一串珠子來。

「族長,這怎麼行?」婦人們驚叫起來,阻止,「這是老族長留給你的遺物啊!」

「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葉賽爾手上一用力,線繃斷了,珠子噠噠落了一地,「你們快撿起來,拆了一顆一顆拿去賣,好歹也支撐得十天半個月——等到了葉城我們再想辦法。」

「是。」婦人們眼見珠鏈已斷,忙不迭的俯身撿起,用衣袖擦著眼角。

「哭什麼!」葉賽爾卻是憤然起來,一跺腳,「霍圖部的女人,大漠上的蒼鷹!五十年來那些冰夷不能滅了我們,沙魔鳥靈沒能吃了我們,我們怕過什麼來著?難道會被一時貧賤消磨了志氣?你們一個個居然當著客人的面哭泣,還要不要當霍圖人了?」

衣衫襤褸的婦人們看到族長髮怒,連忙止住了啜泣。

「拿了珠子回營帳裡去睡吧,」葉賽爾也累了,只是道,「你們的男人也等了半夜了。」

所有人離去後,葉賽爾拿溼潤的布巾沾了藥水,輕輕為那個滿身潰爛的女子擦拭著傷口。應該是在有毒的水裡泡了很久,肌膚片片脫落,深處潰爛見骨。連頭髮都被腐蝕脫落,頭皮坑坑窪窪。她小心翼翼地擦著,生怕弄痛了這個女子。

然而應該是藥刺痛了傷口,那個人驀然一震,睜開了眼睛。葉賽爾一驚。

那是一雙碧色的眼睛,和大漠上所有民族都不一樣——然而一隻眼睛冷銳清醒,另一隻卻彷彿受了傷、混沌不清,看不清眼白和眼珠,只是一片碧色。

「謝謝。」那個人的眼睛只是睜開了一瞬,立刻閉上,低聲艱難道。

「總不能見死不救。」葉賽爾微微一笑,拿布巾拂拭過潰爛的肌膚,發現胸口衣衫厚重之處尚有完好的皮膚,居然潔白如玉。她微微嘆了口氣,這個女子,在沒有跌入毒泉之前、只怕是個容色驚人的美女吧?不知道滄流軍隊做了什麼孽,生生要害那麼多生靈。

「我想去鏡湖……」忽然,那個女子低低說了一句,「求你,送我去鏡湖。」

去鏡湖?葉賽爾霍然一驚。

鏡湖方圓千里,湖中多怪獸幻境,不可渡,鳥飛而沉。只有生於海上的鮫人可以在鏡湖內自由出入。鏡湖被雲荒人奉為聖地,在每年年中、年末的月圓之夜,千百人下水沐浴,以求洗去罪孽。照影時湖中多有幻境出現,現出人心的黑暗一面,經常有人照影受誘惑而溺水。

為什麼這個女子要去鏡湖?碧色的眼睛……

難道、這個女子是鮫人?

葉賽爾忽然間明白了——說不定滄流軍隊在水中下毒、也是為了捕捉這個女子吧?河流便是鮫人的路,而暴虐的軍隊為了捕捉一個鮫人、竟然不惜將整條河都變成了毒河!鮫人和霍圖部一樣、長年來都在帝國軍隊的鎮壓下四處奔逃。她心裡陡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的,好的……你放心。」沒有戳穿對方的身份,葉賽爾只是微笑著答允,「我們明日便到了瀚海驛,過了瀚海驛便去到葉城。葉城是鏡湖的入海口,等到那裡,我便找個地方偷偷放你下水。」

那個鮫人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間眼裡便滲出了淚水,輕聲:「謝謝。」

淚落的時候化成了圓潤的珍珠,掉落在氈上。

原來這個女子也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身份。

「你……拿這個去,換一些錢。別把那條項鍊賣了。」那個鮫人女子側過頭去,依然閉著眼睛,輕輕道——顯然方才她和族中婦女的對話已經被聽見。

女族長困窘地一笑,撿起珍珠:「讓你見笑了……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鮫人淚呢。」

「那也是……我第一次化出珍珠。」那個滿身潰爛的鮫人女子聲音低微,閉著眼睛,「且容許我哭泣一次吧。因為他們都死了呵……連寒洲都死了……多麼愚蠢,還要回去送死。只有我一個人還活著。」

「嗯。你不要傷心,好好養傷。」葉賽爾沒有多問,只是安慰。

鮫人女子似乎發現一時間失口多言,便不說話了,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眼角接二連三地落下淚來,似乎心中藏了極大的苦痛,胸口激烈地起伏、卻終自無聲。

葉賽爾握著這個陌生女子的手,靜靜坐在她身邊,看著圓潤的珍珠從眼角顆顆滾落。

然而,奇怪的是淚水只從右眼角落下,緊閉的左眼卻沒有一滴淚水。

——是那隻眼睛壞了麼?

「最終有一天……我們鮫人……都將回到那一片蔚藍之中。」彷彿筋疲力盡、那個鮫人女子喃喃說出了一句話,低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