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煥自小有著那般剛強酷烈的脾氣,便是八歲時被匪徒拘禁長達數月、也不曾折損了孩童的心智。長大後更是成為帝國最強的戰士,破軍少將之名響徹雲荒。有什麼會讓他在那群沙蠻子裡、遭遇那樣的危險和挫敗?
門外忽然有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讓神思渙散的雲燭悚然一驚。誰?有誰居然上了白塔絕頂的神廟?雲燭在黑暗中挪動雙膝,支起了肩膀細聽,那是靴子踩踏著雲石地面,從節奏和頻率可以聽出是軍團中軍人所特有的。
巫彭?
在她剛想到這個名字時,腳步聲霍然中止在九重門外——那是智者定下的外人所能到達的最近距離。然後,傳來了沉悶的下跪聲,巫彭的聲音從重門外清晰卻恭謹地傳來:「巫彭拜見智者大人。」
出了什麼事?這般單獨前來覲見,是因為……弟弟出了不測?
雲燭一個激靈,腦子一下子亂了。黑暗中,只聽到智者大人輕輕含糊地笑了一聲,彷彿巫彭此次前來全在他意料之內。
「因為事關緊急,屬下斗膽連夜前來稟報大人。」巫彭的聲音繼續傳來。
暗夜裡,雲燭聽到智者發出了含糊的輕笑,然後以特有的喑啞聲調說了一串話語。她悚然一驚,下意識地想傳達這個旨意給門外的巫彭,然而長年沉默造成的失語卻讓她張口結舌。前任聖女在神殿裡睜大了眼睛,努力掙扎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雲焰已經被逐下白塔,神殿裡已經沒有其餘聖女可以傳達智者的口諭。
然而,智者只是含糊的笑了笑,顯然是將指令直接傳入了巫彭心裡。得到允許,巫彭繼續用急切的語聲說了下去:「據屬下查知、千年前湮滅的‘海國’如今死灰復燃,鮫人傳說中的‘海皇’重現世間!——一個月前,在桃源郡,我手下的戰士遇見過一個鮫人傀儡師,那個鮫人有著驚人的力量,竟然赤手將一架風隼撕成了兩半!」
海皇復生?雲燭都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
然而暗夜裡只是又傳來幾聲低沉的笑,雲燭不知道智者大人用念力直接對巫彭說了些什麼,只聽巫彭聲音驚懼,一疊聲的分辯:「屬下愚昧、對於雲荒千年前歷史不甚了了,最初也不信,只當是下屬失利後誇大復國軍的實力罷了。一時大意愚昧,並非刻意隱瞞……」
對於智者那樣的笑聲感到畏懼,巫彭繼續解釋:「所以不敢驚動大人,暗自派細作去復國軍內部刺探。直到最近掌握了確切的證據,才來稟告。因為前些日子皇天持有者同時也出現在桃源郡,所以屬下擔心……擔心那些空桑餘孽和那些鮫人會聯手對帝國不利。」
暗夜裡的笑聲消弭了,智者的聲音忽然凝定下來,簡短說了幾個音符。
「果然十巫裡第一個來向我稟告海皇出現訊息的、還是你」——這一次,雲燭清清楚楚地聽到智者大人開口吐出了這麼一句話——「你的眼睛,還算比他們幾個看得更遠一些。」
智者大人是在誇獎巫彭元帥?雲燭有些喜悅,卻說不出一個字。
「雲荒動盪已起,請智者大人下令、收回五枚雙頭金翅鳥令符,使天下歸心、讓帝國上下進入枕戈備戰之境吧!」巫彭顯然早有打算,只是不慌不忙地將想說的話說完,「屬下雖然失去了一隻左手,可即使只憑單手提點三軍,也定可為大人平定雲荒!」
收回五枚金翅鳥令符?進入枕戈備戰之境?
聽得那樣的請求,巫真雲燭忽然間覺得一陣心驚——收回下放給總督和族長的令符、就象徵著帝都將直接管制各個屬國——那是在面臨變亂之時才才去的嚴厲措施。
而每次在統治受到挑戰時,滄流軍隊的地位便會急遽上升,凌駕於一切。帝國元帥在動亂期間掌握一切權柄,調動物資、分配人手、統一帝國上下輿論……那時候連位極人臣的國務大臣都要聽命於他。
五十年前霍圖部叛亂,二十年前鮫人復國軍起義,兩次動亂之時巫彭元帥的權柄便擴張至極。然而畢竟都是一些不足以撼動帝國根基的叛亂,不久動亂平息,便剩下了朝野之上的門閥內鬥——國務大臣巫朗雖不懂軍事,可為政之道卻老辣,戰亂平息後不出十年,便漸漸又奪回了控制權。
自從帝國建立以來,百年中朝廷上軍政的天平、就是如此左右搖擺,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十大門閥內部紛爭激烈,黨派之爭更是千頭萬緒,如今,如果真的空桑遺民和鮫人復國軍勾結到了一處、只怕免不得又要起一場腥風血雨——而這一場風雨之猛烈,會比百年內任何一場都劇烈吧?
所以,今夜巫彭元帥才會單身覲見智者大人,以求奪得先機?
帝都的政局、又要翻覆了麼?
因為震驚、雲燭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腦子裡湧出無數念頭,卻說不出一個字。
靜默。智者大人沒有回答那樣驚人的請求,應該是直接將命令送入了巫彭元帥的心裡。
然而,不知道得到了什麼樣的回覆,巫彭卻沒有再問一句。頓了頓,以不急不緩語調,繼續吐出了下一條稟告:「此外,屬下有一事稟告智者大人:徵天軍團的破軍少將雲煥、日前在砂之國曼爾戈部的村寨蘇薩哈魯,順利尋回瞭如意珠。」
暗夜裡,雲燭只覺腦裡一炸,血衝上了額頂,因為激動眼前一片蒼白。
「啊——」再也忍不住,巫真雲燭發出了驚喜的低呼。
「但是沙蠻子勾結鮫人復國軍試圖阻撓帝國行動,雲少將不得已採取了一些措施、才迫使那些人老實交出了寶珠。」彷彿顧慮著什麼,巫彭的語速慢了下來,字斟句酌地稟告,「曼爾戈部族長羅諾和復國軍勾結,買通雲少將的傀儡湘,意圖竊取如意珠。雲少將為追奪寶物,已將附逆作亂的村寨蘇薩哈魯夷為平地。」
將蘇薩哈魯夷為平地?——欣喜若狂之中,雲燭沒有留意這句話背後的血腥意味。
「做的好。」黑暗中,智者忽然低低地笑了,同時用含糊不清的語聲讚許,「破軍,不愧是破軍。」
聽到了智者的回覆,巫彭猛的鬆了口氣——他搶在巫朗他們發難之前、主動將雲煥在砂之國的暴虐行徑上稟,試圖以成功奪寶來掩過那些血腥。果然,智者大人沒有深究——那巫朗巫姑他們一夥人,是再也沒有藉口了。
有了智者大人「做的好」三個字的評價,就算雲煥殺了曼爾戈全族、回到帝都後巫朗他們也無法以此為根據對雲煥發動攻擊——這一下兵行險著,算是押對了。
「破軍少將不日即將攜如意珠、返回帝都覆命。」巫彭回稟了最後一句話,退下。
外面此刻是子夜時分。
巫彭稟告完了所有的事情,緩緩膝行後退出十丈才站了起來。方才雖然是一動不動地匍匐在冰冷的雲石地面上開口稟告,可冷汗已經溼透了重衣。
百年前就跟隨著智者大人、經歷過千百次戰爭,滄海橫流家國翻覆,可每次面對這位神秘人時,身為十巫的他依然有驚心動魄的感覺,彷彿面對著的是一種「非人」的力量。
「一月前、雲煥已將遭遇海皇之事稟告於你,為何直至今日才上稟?」
——方才,神秘的聲音透過了空間、直接在他心底發問,冷若冰霜。
睥睨天下的元帥在那一瞬間顫慄,幾不能答。
要怎麼辯解?他將這道訊息秘密扣下、分明是包藏了私心。因為他扣壓了訊息,所以元老院沒有及時得知又有一神秘力量加入了這場角逐——以為要對付的只有空桑人,遂派出了巫禮領兵前往九嶷封地,等待空桑人來王陵奪寶。
帝國在部署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到悄然逼近的海皇力量。
所以……巫禮這一去、必遭挫敗,甚或死亡。
扳倒和國務大臣結黨同盟多年的外務大臣巫禮,那便是他秘密的、無人知曉的私心!
「你們元老院裡的齷齪事,可別在我面前顯露」——神廟中智者冷冷地笑,帶著說不出的壓迫力,將一句句話送入他心底。那一瞬間、想了無數遍的籌劃全部亂了,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再向智者大人請求讓天下兵權歸於他手,只是忙不迭的辯解,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智者大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活了百年的巫彭在心裡感嘆著。
當他稟告到雲煥訊息的時候,隱隱聽到了九重門內一聲驚喜的低呼。那是雲燭的聲音。
巫真……她總算還好好的活著。帝國元帥剎那間鬆了口氣,唇角露出一絲放心的笑——只要智者大人還信賴雲燭、還留她在身側侍奉,那麼他一手扶持的雲家就不會失勢。
十幾年前,雲家還被流放在屬國,只有雲燭因為到了送選聖女的年紀、被送回帝都。自己當年從鐵城策馬奔過,無意看到了那個寒門少女,那時候雲燭正幫著作坊汲水——不知為何、心裡就冒出了「這就是聖女」的念頭。那是他人生中壓對的最大一次賭注。
他那時候都沒有料到、莫測喜怒的智者會如此寵幸這個出身卑微的聖女,竟然還封給了雲燭「巫真」之位,成為和他平起平坐的十巫。這個寒門女子的弟弟居然也是如此優秀的人物,雖憑姐而貴、可進入講武堂後卻出類拔萃得驚人。身為元帥的他彷彿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往昔的影子,開始有了提攜整個雲家、以對抗巫朗的想法。
世事便如翻覆雨……心裡想著,巫彭在冷月下站起、離去。
「元帥。」在轉過觀星臺後,璣衡的陰影裡等待的隨從將斗篷遞上來,靜謐地低聲稟告,「入夜了,寒氣重。」——竟然是女子沙啞的聲音。然後,踮起腳尖、為只能單手動作的男子繫上斗篷的帶子。
「走吧,蘭綺絲。」帝國元帥披上了斗篷,依然有些心神不定。
那個叫蘭綺絲的女侍衛默不作聲地轉過身,跟在巫彭身後從塔頂拾級而下。入夜的風冷而溼,隱約有雨前的潮氣,吹起女子的披風和頭髮,露出窈窕美妙的體態。女子身材很高,膚色白皙如雪、長髮燦爛似金,眼睛如同最深邃的碧落海水——正是冰族最純正血統的象徵。
「主人,事情順利麼?」在走下白塔後,蘭綺絲才開口低聲問,恭敬順從。
這樣絕不可能低於十大門閥嫡系出身的女子,竟然如鮫人傀儡那般稱呼巫彭為「主人」?
巫彭搖了搖頭,蹙眉看向天際。雖然活了百年,可由於一直使用著元老院中延緩衰老和死亡的秘法,他的面容依舊保持在四十許左右的樣子。
「智者不肯下令、讓雲荒兵權歸於主人之手?」蘭綺絲也擔憂地皺了皺眉頭,「空桑和海國聯盟反攻、這樣嚴峻的形式之下,智者大人還不為所動?真是奇怪……難道還是被巫朗那邊搶先了一步?」
「是我太貪心而已。」巫彭忽然低低嘆了口氣,冷汗在風裡慢慢乾透,「我或許根本不該在智者大人面前玩弄權術。可是我習慣了。蘭綺絲,你也知道,我們十大門閥裡的每一個人,生來都被灌輸以權謀而長大……若稍拙劣一些,便永無出頭之日、甚至覆滅。如你一族。」
「……」蘭綺絲忽然沉默了。
烏雲下、月光慘淡,照著女子的臉。她大約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有著高爽的額角和堅毅的嘴,海藍色的眼睛冷定從容,隱隱具有某種男子氣概。
「若不是你舅母當年內鬥中輸給了國務大臣巫朗、巫真一族又怎會被滅族……」帝國元帥輕輕嘆了口氣,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十歲以上所有族人都被斬首,其餘流放往屬地、永遠不得返回帝都——我堂堂一個元帥,也只能庇護住一個八歲的女孩而已。」
頓了頓,彷彿沒有看見身邊女子慘白的臉,巫彭伸出手來:「今日風隼帶回的密報,再拿來給我看一下。」
「是。」蘭綺絲的語音微顫,勉力控制著情緒,將懷中秘藏的兩份書信遞上。
一封是來自西方砂之國空寂城的密報,清晨秘密送達元帥府。還有一封沒有落款,只是粘了一根綠色的帶子,隱約有海的腥味——竟是一根鳳尾藻。
巫彭的眼睛首先落在那封不知來歷的密報上,慎重磨娑著信封,似乎長久地考慮著什麼,最終沒有拆開看,只是一揉、信碎裂成千片從萬丈高塔上灑落大地。
第二封信,被帝國元帥再度拆開來、慎重地讀了第二遍。
那是來自雲荒最西邊空寂城裡的密報。
雖然已是第二次查閱,信上的文字也簡潔寥寥,可見過了多少生死的元帥還是被其中傳達出的濃烈殺氣和血氣震懾——
「日出,少將提兵至蘇薩哈魯,圍搜村寨,得鮫人所用器物若干,不見覆國軍蹤跡。遂令所有牧民出帳聚於荒野,一一查認。亦不獲。押族長及其兩女、拷問復國軍去向。沙蠻性烈、怒罵惡咒而已。以刑求斷族長全身之骨、終不承。少將怒,令提兩女出營帳,吞炭剔骨、一毀其喉一斷其足,縛於村寨旗杆頂,震懾全族。」
巫彭短促地吸入一口氣:那些馬背上的牧民天性驍勇驃悍,豈能坐視族中女子被如此凌虐?嚴刑逼問如此,只會適得其反——這一點,從講武堂畢業的少將心裡也是有數的吧?雲煥那個孩子,在大漠受挫後竟然施展出了這般冷酷暴虐的手段!
「沙蠻族長狀若瘋狂,以頭搶地,連呼三聲‘殺敵’而死。族中男子聞得族長臨死之命、一夕盡反。持刀上馬,襲殺鎮野軍團,至村寨中心,欲解救二女而被圍。少將圍而不攻,命人散佈惡言於大漠:若七日之內不獲如意珠,則屠盡曼爾戈部。此時,赤水上下已成毒河,軍士依令封井鎖泉,斷鮫人歸路。七日期滿,少將按劍而起,舉雙頭金翅鳥令符、令下屠城。激戰重起,曼爾戈部全族拼死反擊。」
「日落時分,蘇薩哈魯已無一人一牲存活。共計屠人三千六百餘口,兵刃盡卷。」
那樣觸目驚心的一場血戰和屠殺、落在紙上不過寥寥數百字。
巫彭卻不自禁微微一個寒顫,不知道是入夜冷意還是心驚。那個雲煥……那個寒門少年,如今怎生變得如此絕決狠毒?若不是他一接到密報、看到如此驚人的死傷就立刻來謁見智者大人,搶先求得了赦免——只怕就算雲煥拿著如意珠回到帝都,在朝堂上還會受到更嚴厲的詰問和羅織罪名吧?
「唯餘數百沙蠻攜二公主突圍逃逸,至空寂城一古墓外,以神靈在彼,紛紛下馬叩首號哭、祈求保佑。少將提兵追殺而至,見之忽失神。沙蠻餘黨躲入墓中,負隅頑抗。軍中有獻策以脂水火攻者、被怒斥而退。少將神思恍惚,卻步墓前多時。稍頃墓門大開,竟有鮫人從墓中走出,遍體潰爛膿血,持純青琉璃如意珠,為曼爾戈部乞命。」
「少將失聲長笑,獲如意珠而返。」
如果不是在追殺那一行曼爾戈倖存者來到荒漠古墓之時、鮫人復國軍果然及時出現,交出瞭如意珠……那麼,這個破軍少將又將如何收場?就算他回到帝都,面對著的還是軍法嚴厲的處置,甚或是更殘酷而名譽掃地的恥辱死亡。
——看來,在不顧一切地做出屠戮全族的決定時,那個孩子只怕也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必死之心。狼子啊……煥那個孩子,有時候實在是有點像自己的——特別是被逼到了絕境時露出的獠牙和利爪,和那不擇一切手段的反擊。
帝國元帥微笑起來,眼裡忽然有了一種慈愛卻又危險的表情,微微搖著頭——被截斷了歸路,復國軍就算無法迅速返回鏡湖大本營、居然也就這樣受了脅迫,乖乖交回瞭如意珠?
真是優柔懦弱的民族……難怪千年來只配做奴隸!
然而元帥的笑容在第二遍注視著這段文字時凝滯了,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脫口驚呼:「古墓?糟了!」
「怎麼,主人?」蘭綺絲第一次看到主人臉上這般震驚的表情,脫口驚問。
「牧民祈禱不應?這般殺戮都不出手製止麼?難道是古墓裡那個人已經!……」巫彭冷徹的眼睛忽然間就有些渙散,喃喃低聲,似乎長年殘廢的左手再一次疼痛起來,驀然截口、用急切的語氣命令身邊的女子,「快!給我寫密令給狼朗!」
「是!」蘭綺絲立定身形,迅速從懷中拿出信箋,就著女牆執筆待命。
「立刻派人查探古墓內之詳細情形。」用右手捂住了殘廢左手的肩膀,帝國元帥注視著西方盡頭的黑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吐出了這樣一句密令,眼神也沉鬱如鐵——如果古墓中的那個人果真到了大限,如果那個他多年來一直秘密監視著的女子已經不在人世……那麼,是再也無法牽制住那一顆雪亮冷厲的破軍星了……
他多年來辛苦佈置的均衡棋局,就要被完全打亂!
巫彭的手不自禁地有些發抖,有一種一著走錯滿盤皆亂的感覺。狼朗,狼朗……為了監視那座古墓、我將你安置在空寂大營裡那麼多年,這一次你定要給我傳回確切的訊息。
「主人,還有什麼要吩咐我哥哥去做的麼?」蘭綺絲寫好了密函,恭謹地問了一句。
「沒了。」巫彭聲音冷而促,「給我連夜秘密送往空寂大營。」
「是,主人。」蘭綺絲看著元帥拂袖走下高塔,小心地將用特製藥水寫就的密信收入懷中,靜靜跟在身後——狼朗,狼朗……那麼陌生而遙遠,她幾乎記不得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同族哥哥。
當年不過九歲的哥哥,是族中長房七子,當時人人當時都嘆息說這般聰明的孩子、只為不是長子而錯失了進入了元老院的機會——可不料大難來臨之際、正因為年紀幼小,他才堪堪逃過了一劫。
族中成年人全部被斬首,十歲以下被逐出帝都、永遠流放屬國不得返回。昔日的天皇貴胄,一時間流離星散,也不知道剩下寥寥三四十個孩子裡、如今還有幾個活了下來。
如果不是巫彭大人多年暗中關照,只怕哥哥早就在砂之國成為一堆白骨了吧。
這一回,按主人的吩咐在空寂城監視著雲煥、不知道又是多麼艱難的任務。不知道哥哥能否對付那個全軍畏懼如虎的破軍少將?——那個現任「巫真」的弟弟。
聽說巫真雲燭的妹妹、聖女雲焰不久前觸怒智者,被驅逐下了白塔,雲煥少將也身陷荒漠,帝都到處都在流傳著雲家大廈將傾的謠言。
難道二十年後,新的「巫真」一族又要遭遇什麼不測?
帝都爭鬥慘烈異常,翻雲覆雨之手不時操控著整個局勢。金髮的冰族女子望著西方盡頭的夜空輕輕嘆了口氣,眼睛裡有複雜而疲憊的神色。
巫彭離去後,雲燭依舊匍匐在黑暗的神殿裡,但是滿臉都浮出了歡悅的笑容。
「笑得太早了罷……」忽然間,背後那彷彿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裡,那個低啞模糊的聲音又響起來了,用她才能聽懂的語調含糊冷笑。似乎是沉悶的天宇中陡然落下一個驚雷,「一切剛剛開始而已。」
雲燭呆住,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我說巫彭看得比其他十巫要遠一些……」智者的聲音從黑暗最深處傳來,帶著俯瞰的不屑和冷嘲,慢慢道,「可他的眼睛,畢竟看不穿彼岸。」
「啊……呀!」雲燭撐起麻痺的身子,原地轉過身、向著黑暗最深處深深跪拜下去。
「放心……我答允過的……如若你弟弟返回帝都……我,將賜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