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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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摩!」陡然明白了傀儡師那樣的神色背後的威脅意味,真嵐陡然眼神冰冷。

「那笙姑娘,你看左權使真的燒得很厲害了……還是回頭再說吧。」如意夫人出來打圓場,微微笑著,安慰著少女,「其實,如果左權使醒來,我想以他刻板的脾氣、他大約還不好意思見你呢。」

「咦?」想象著炎汐臉紅的樣子,那笙忽然也臉紅了一下,乖乖低下頭去,覺得心裡又是甜蜜又是難過,許久,只訥訥問,「如意夫人……你說,炎汐真的、真的喜歡我麼?」

「嗯,是啊,一定是。」如意夫人見她到了此刻還不明白,掩嘴笑,「不過左權使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又發著燒,必須要馬上回鏡湖去。」

「這樣啊……那麼……」那笙的臉一直紅到脖子上,戀戀不捨地望了那抬出去的軟榻一眼,忽然扯了扯如意夫人的袖子,低聲,「那麼,你替我告訴他……我也很…很喜歡他啊!」

「好,一定。」如意夫人看著這樣爽朗的少女忽然間扭捏的樣子,忽然間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母性的憐惜,真心實意地點點頭,撫摸著那笙的頭髮,「你也要保重自己——一路走下去,在前方某處、你們定然會再相遇。」

「嗯!」那笙用力的點頭,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如果他不來找我,我也會鑽到水底去找他的!」

說話之間,軟榻已經被秘密抬了出去,在清晨的陽光裡消失。

那笙笑著笑著,又覺得傷心,眼淚簌簌落下。

蘇摩卻似見不得這般情景,只是轉過了頭,對如意夫人淡淡叮囑:「如姨,你也要趕快上路趕去總督府那邊了——慕容公子已經拿著令符出去了,說不得就有一場動亂要起。你若不去高舜昭那邊……」

「是,屬下立刻就去。」如意夫人斂襟行禮,馬上便退了出去打點行狀,準備前往總督府。只是彷彿不知道此去能否說服高總督,神色之間憂心忡忡,握緊了手裡的傀儡蟲。

「那麼,真嵐,蒼梧之淵再見。」蘇摩頭也不回,只是扔下了最後一句話,就轉身離開,那個傀儡偶人坐在他懷裡,一臉漠然。

「咦,蒼梧之淵,不是和我們同路麼?」那笙回過神,訥訥,「怎麼…怎麼不和他一起走?」

那樣厲害的同盟者,如果和他一起前往北方,應該可以共御很多強敵吧?

「他的樣子,是肯和別人結伴的麼?」西京冷笑起來,看著那個黑衣傀儡師帶著偶人走入日光的背影——雖然是沐浴在日光裡,然而那樣溫和的晨曦落到他身上都彷彿變冷。那樣一襲黑衣,和赫然不掩飾的鮫人藍髮,越行越遠,不曾回頭。

「而且……他身上有某種吸引魔物的氣息,只怕引來的麻煩會更多。」真嵐也是沉吟著,看著那個孤獨的背影,眼裡有複雜的光,「所以那笙,你還是乖乖和西京一起走吧,一路要聽他的話——」

說著,那顆蒼白的頭顱忽然微笑起來,抬起唯一的右手,拍了拍少女的臉,戲謔:「這一次,你可要捧我的‘臭腳’去了。」

「呸!」眼裡還噙著淚,那笙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了,我也該走了,」成功地將這個少女逗得笑了,真嵐歪了歪頭,對著西京笑,「接下來那笙就拜託你了,我的大將軍——九嶷山上,祝你們馬到成功。」

「啊,等一下!」看到對方要走,西京忽然想起了什麼,拉住了好友,湊過去,「有個咒語我要問你——」

「你不是劍聖傳人麼?學術法?」連真嵐都微微愣了一下,反問。

「我要問你那個……」西京仰起頭,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對了,就是那個可以把人縮小收到瓶子裡去的術法,免得一路上帶著太麻煩。」

「呃?」真嵐愣了一下,忽然間明白過來,大笑,「瓶子呢?」

西京抓了抓頭,從破舊的衣襟摘下一隻空了的酒壺:「雖然不喝酒了,好歹還習慣帶著這個——味道可能不大好,將就一下吧。」

最後一句,卻是對著那笙說的。

「啊?」苗人少女還沒有明白這兩個人說的是什麼意思,忽然間聽到真嵐拿起那個空酒囊說了幾個音節,她只覺颼的一聲,身不由己地飛了出去,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喏,每次你只要敲敲酒壺口,念這個咒語就可以了……」頭頂上,驀然傳來真嵐和西京的對話,「這樣就可以了,對,對……」

刺鼻的酒味燻得苗人少女幾乎昏過去,她盯著頭頂上那一處遙遠的光亮,發現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她陡然明白,立刻跳了起來,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該死的臭手,該死的酒鬼,放我出去!」

「喀嚓」一聲,頭頂那唯一的一點光亮也被遮蓋上了。

「耳根總算是清靜了……」西京將那個酒壺掛到腰間和光劍放在一起,拍了拍,抬起頭卻看到空桑皇太子有些沉吟的目光。真嵐看著他將酒壺放入腰間,點了點頭:「你是長年行走江湖的,我也不多嘮叨要你小心之類的話了——只是沿路上也要好好照顧這個丫頭,等下放她出來吃飯的時候,你多陪些小心,她在裡面一定鬱悶得要瘋了。」

「呃……我可不會哄孩子。」西京想起待會總要將這個麻煩鬼放出來,就覺得頭大,「不行,還是你先給她說清楚厲害關係吧,讓她乖乖自己鑽進壺裡去——」

然而話未說完,那一襲黑色的斗篷就瞬忽消失在日光裡,遠遠只傳來真嵐的朗笑:「不行!我也哄不了……我的大將軍啊,就交給你了……」

「他媽的,真嵐你個臭小子給我回來!」

日光中,這片廢墟在熱力下蒸騰起血的腥味——那是昨日那一場殺戮中死去的平民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一切已經塵埃落定,西京收起酒壺,一人一劍走出破落的如意賭坊。

帶著腥味的風迎面捲來,吹得他亂髮飛揚。

「呵呵!」落拓的劍客抬頭看著萬里藍天,雖然明知前途漫長險阻,卻忽然覺得雄心滿懷,直欲拔劍四顧——那是他買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躊躇滿志。他西京便要遊歷天下、去一一扣開那六合的封印,前路兇險異常,不知道會在哪一處倒下、被何人斫去了大好頭顱?

「將軍也要上路了麼?」身後忽然聽到有人招呼,回過頭去就見到了收拾好包裹出來的如意夫人——這個賭坊原先的老闆娘成熟美豔,看似柔弱無骨,然而卻是復國軍中的精英。為了族人她曾委身事敵,多年辛苦經營、斂聚勢力財產。一等時機到來、便毫不猶豫地一夕間散盡家財,遣走莊客,孤身一人踏上前往總督府的道路。

那是什麼樣的一個女子……烈烈風骨,慷慨激烈,該讓世間多少男子汗顏。

作為遊俠的西京心下肅然起敬,立住了腳步:「夫人也要上路了麼?」

「嗯,少主吩咐我要儘快趕去總督府,片刻延遲不得,」如意夫人已經換了一身素衣打扮,卻掩不住舉止之間的美豔風姿,神色卻是焦急的,「慕容公子已經拿著雙頭金翅鳥的令符出去,假若他能成功、桃源郡的變亂便要起於頃俄,我得趕快去見舜昭。」

「總督府……是在息風郡吧?」西京沉吟著,盤算著前方的路途,對著如意夫人點點頭,「路途不算遠,夫人自己小心。」

「嗯。」如意夫人答應著,跟了出來,眼神卻是猶豫,「怎麼不見那笙姑娘?」

「她?」西京忽然笑起來,扣了扣腰上的空酒壺,「這裡!」

如意夫人一愣,潛心聽去,果然隱隱聽到酒壺裡有敲擊的聲音,陡然明白了誰在裡面,終於忍不住掃了滿臉的愁容,掩口微笑起來。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什麼,賭坊老闆娘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交給西京:「將軍此去九嶷,必經過康平郡——我有一位好姐妹在康平多年,廣有人脈,或許能幫上一點忙也未必。將軍到那裡、只管拿著這個信物去找天香酒樓的老闆娘就好。」

「酒樓?」多時未曾沾酒,西京聽得那兩個字喉頭聳動,也不客氣、笑了笑伸手取過,頓了頓,在如意夫人就要出門的時候,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交給對方:「對了,這裡有些微薄物,還請夫人收下、代為轉交復國軍。」

如意夫人詫異地看著交到手裡的一卷舊書,入目的是封面上古樸的手書,赫然四個草書——《擊鋏九問》!

恍然知道西京交付到自己手裡的是什麼,如意夫人彷彿燙著一般退了一步,訥訥看著面前這個鬍子拉碴的落拓劍客:「西京將軍……你、你把劍聖門下的不傳之秘交付給我?這、這可怎麼當得起?……」

「我還嫌交得晚了——若我早日將卷中的劍技教給汀,她也不會……」西京頓了頓,聲音低啞下去,扯著嘴角笑了笑,「其實師傅在入門的時候就教導我:劍聖之劍須要為天下被侮辱被損害之人而拔——可笑我習武有成、卻遭遇國破家亡,百年來更一味沉溺在醉鄉里,居然對身邊那些需要我拔劍相助的人視而不見。尊淵師傅若知道我今日將劍聖門下的劍技公之於眾、遍授復國軍,想來他只會怪我做得晚了、絕不會說我做錯了。」

如意夫人握緊手中薄薄的一冊,眼睛微微紅了一下:「將軍何必如此自責……其實汀雖不能長久追隨閣下,對於我們鮫人一族來說、她已經是少有的幸運。」

「幸運……幸運麼?」西京忽然低頭苦笑,搖頭,「不,我只希望以後鮫人中如她那般命運的,不要再多。希望夫人將這一卷書帶給復國軍——我不知道汀從我這裡偷師學去了多少,但這卷書總要比零碎的片斷要有用得多。」

頓了頓,西京再度補充:「鮫人天生缺乏力量,而反應的靈敏卻勝過陸上人,所以我覺得劍技對你們來說是很適合的選擇——《擊鋏九問》裡面記錄了我師祖雲隱到師傅尊淵,以及我至今的心得——左權使炎汐的身手已經不錯,如能好好研習這卷書,當有大成。到時他可將劍聖門下劍術結合鮫人自身,授遍復國軍……希望能對你們有所裨益吧。」

「多謝將軍!」如意夫人聽得劍聖傳人這般籌劃,忍不住便是低首拜倒。

西京嚇了一跳,忙不迭扶起對方:「夫人不必多禮——那也是汀的願望。我既答允了她要幫她看顧族人,自然要盡力。可惜我故國也是事務繁雜,暫時無法分身。等九嶷之行完畢,有空我便來複國軍中、親自指點各位將士劍法。」

「如此,他日我們鮫人必將盛宴結綵、開鏡湖水道,迎接將軍。」如意夫人手裡拿著那捲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憧憬的武學至寶,平素從容的語氣也激動起來,「歡迎將軍成為第一位來到復國軍大營的空桑貴客!」

「夫人客氣了。」滿身酒漬的劍客朗聲大笑,按劍四顧,只覺心中無數豪情湧動——雖然明知帶著那笙去往六合封印,此行兇險異常,幾無生理,然而出發前總算將心事完結了一件。來日泉下見到汀,也不會有未曾盡力的愧疚。

看得西京按劍長笑出門,如意夫人眼裡陡然有了同樣爽朗的豪氣,朗聲:「西京將軍,等來日痛飲,請鑑賞妾身親釀的極品‘醉顏紅’如何?」

「好,好!」西京大步踏出門去,聽得「醉顏紅」三字卻是喉頭聳動,連連答應,「我雖答應汀不再酗酒,但若殺出重圍、來日必當和復國軍諸將士一醉方休!」

朗笑中青衫閃動,西京已是揚長而去。廢墟中,如意夫人將《擊鋏九問》小心收起,也向著總督府所在的息風郡上路——那裡,不知道等待著她的又是什麼。

冥靈軍團和六王早已迴歸於無色城,真嵐也已經返回。而紅珊的兒子、那個老成幹練的年輕人正拿了那面象徵屬國最高權柄的雙頭金翅鳥令符、去設法挑動起新一輪的混亂,力爭在下一批伽藍城派出的滄流軍團追殺到來之前、用澤之國本地軍隊的力量,結成新的屏障——這個年輕珠寶商的手腕和野心,或許已經超出了一個商賈該有的。

而她的少主——所有鮫人心中視為救世英雄的那個黑衣傀儡師,卻孤身帶著那個孿生的偶人踏上漫漫征途,去往遙遠的北方蒼梧之淵、去和以前的宿敵聯手釋放出龍神,希望那個古老的神袛可以再度庇佑受盡了苦難的一族。

如意夫人微微抬頭、看了看矗立在天盡頭的那座白塔——那裡,穿入雲霄的白塔頂端彷彿忽然有一片烏雲散開,向著東北方迅疾移動過來。那是徵天軍團中的變天和玄天部同時出發,呼嘯著往東方和北方撲去。

陽光照射在桃源郡的廢墟上。在這個破敗的賭坊中,雲荒大陸的各方勢力風雲際會,短短幾日間各種合縱、連橫轉瞬結成,將滄流帝國鐵腕維持的平衡秩序打破。

如意夫人和西京背向而行,遠遠地、聽到風裡傳來劍客的長吟:

「天龍做騎萬靈從,獨立飛來縹緲峰。

「懷抱芳馨蘭一握,縱橫宇合霧千重。

「眼中戰國成爭鹿,海內人才孰臥龍?

「撫劍長號歸去也,千山風雨嘯青鋒!」

一場風雲際會、龍爭虎鬥之後,所有人都風流雲散,各自奔向各自的漫漫前程——只是都許下了在前方的再度相逢的諾言。雲荒大地上傳奇般的歷史即將開始新的一卷,然而在《六合書·往世錄》上留下的、不知道會是哪幾個名字?

【雙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