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星尊帝和白薇皇后麼?」那笙睜大了眼睛,想起方才真嵐說的那一段秘聞——空桑人的皇室內,看來真的有無數不為人知的隱秘罷?那一卷只供帝王閱讀的六合書裡,到底記載了一些什麼東西?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空桑皇太子沒有回答問話,只是驀然輕輕嘆了口氣,眼睛抬起,沿著天盡頭的白塔,往上、往上……一直將目光投注到淺藍色的天空上,「所以我們造起了白塔,幾千年來都在努力想著回到老家去——就像鮫人想要回到大海去一樣。」
那樣的話,忽然讓在座的人都是一震,沒有人說話。
「嗯,和我們中州一樣呢!那些皇帝,個個都說自己是‘天子’——天帝的兒子呢!」然而唯獨那笙沒有那樣微妙的感觸,雀躍地回答,為自己的舉一反三而得意,「看來哪裡的皇帝都一樣,覺得自己厲害的不像人了!」
「呃……」真嵐驀地苦笑,搖頭,「我可沒那麼說。」
「不過你真的很厲害啊!」見過了方才那一個小小的術法,那笙表面倔強,卻是心服口服的點頭,「你的法術再厲害一點、就可以象神仙那樣了吧?」
「丫頭,其實方才不過是個小的幻術。」真嵐笑了笑,臉色卻是凝重的,真的也是沒有時間手把手的教導,只好提綱挈要地說,看她到底能領會多少,「你確認那本書是真的,不過是通過眼、耳、鼻、舌、身的種種感觸——但那些其實都是不可靠的。我不過是凝結出一個幻象,而那個幻象告訴你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和真實書本一模一樣的感覺,那麼你就會覺得手裡拿的是一本真的書。」
「同樣,隱身術就是告訴別人‘我是不存在的’,用這一個虛幻的‘念’來封閉別人的視覺。定身術,可以通過告訴對方‘你的身體現在不能動’,來封閉掉他四肢的一切移動能力和觸覺——當然,要做到這樣,首先施展術法的人本身要有壓過對方的強大念力。」
「嗯……」那笙聽得那樣一段話,似懂非懂的答應著,卻不好意思說沒聽懂。
「所謂的幻術,就是繞開實體、而用虛無的幻象代替……呀,說白了就是騙人。而且要理直氣壯的騙,騙得對方相信那絕對是真實的就行了。」真嵐說著,也有些毛糙起來,一句話總結拉倒,「你多看一下書冊就會明白。」
「嗯……」那笙連連點頭,卻驀然問了一句,「有沒有不是騙人把戲的真本事啊?」
「呃?那個啊。」真嵐抓抓頭,大笑,「當然有很多!比如堪輿,觀星,再比如支配金木水火土風各種六合間的因素……甚至溝通天地、交錯無色兩界——不過那些對你來說現在還太深奧啦,你好好學,說不定有生之年能略窺一二。」
「哼。」聽得那樣的語氣,那笙忍不住哼了一聲,不服氣,卻問,「那麼你可以做到最厲害那種,是不是?」
「以前可以啊,現在大約差了好幾點。」真嵐搖頭。
「好幾點?到底幾點?」那笙詫異,莫名其妙。
「這裡、這裡、和這裡……」斷手掀起斗篷,點著空空蕩蕩的身體各個部分,左臂、雙腿和軀體,真嵐微笑著,「一共四點。」
「啊,是這樣……」恍然大悟,苗人少女連連點頭,卻大包大攬地拍胸脯,「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一定會替你補上這幾點,讓你變成最厲害的!」
頓了頓,那笙終歸還是好奇,忍不住問:「那麼現在誰最厲害嘛?」
真嵐笑了笑,拉著那笙,指指一邊的蘇摩,悄聲:「現在還沒有他厲害呢。」
那笙看著一邊低頭給炎汐治傷的鮫人少主,心裡卻是歡喜的——那樣炎汐就一定不會有事了。她壓低聲音,吐了吐舌頭:「他最厲害?可他一定不肯教我的。」
「嗯。你要自己好好學。」空桑皇太子輕聲囑咐,神色卻是凝重的,「以後要很辛苦呢……即使有西京一路陪著你。最厲害的如果是蘇摩也罷了,可惜滄流帝國還有個垂簾聽政的智者聖人……那個人、那個人……唉。」
真嵐的眼神從未有那樣的晦暗沉重,交錯著看不到底的複雜。
「那個人才是最厲害的?」那笙嚇了一跳,問。
「至少我還沒見過更強的。到底是誰……九十年前就是敗在他手裡,卻居然從未看到過那個人的‘真像’。」空桑皇太子長長吐了口氣,微微搖頭,「太強了……雖然那時候我被青王出賣、中了暗算,但那個智者居然能擊敗帝王之血的力量,並將其封印,已經匪夷所思……哪裡來的這種力量。」
那笙聽他喃喃自語,卻有些莫名其妙,只懂得他確認了那個滄流帝國的人才是最厲害的,不由心裡忐忑:「萬一……萬一他來了,我可打不過他啊。」
「不會親自來的罷。」真嵐看著天盡頭的白塔,喃喃自語,「百年來那個智者從未離開過伽藍神殿一步啊……真是個奇怪的人,很多事情、他似乎是在有意的放縱呢。不然鮫人早已全滅,無色城也未必能安全。」
「嗯?」那笙詫異,卻看到真嵐已經回過頭來,對著她微微一笑。那個笑容又是爽朗乾淨一如平日,將她心頭的陰雲驅散:「不要怕啊,小丫頭。你戴著皇天、好好學一些防身的術法就好,你一定能解開四個封印的。」
「我才不怕。」那笙咬著牙抬起眉頭,看著真嵐,「別以為我怕了——那笙答應別人的,還從來沒有作不到的!」
真嵐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額髮,笑了:「真要感謝皇天選了你。」
另一邊的西京,卻是和慕容修低語了許久,兩人的臉色都是凝重的。
「看來我是無法親自送你去葉城了,不然給反而會害了你。要知道目下整個滄流帝國會開始追殺我和那笙一行。」兩人在這個間隙裡分析了目下的形勢,西京沉吟許久,終究說了一句,「想不到我居然不能實現對紅珊的諾言。」
看到劍客鬱鬱不樂的神情,年輕商人反而安慰:「前輩不用為我擔心……」
「西京大人不要擔心,如果澤之國境內、我可以託人一路護送慕容公子。」一邊開口的,卻是風華絕代的賭坊老闆娘。家業一夕間破敗如此,如意夫人卻毫不驚慌,慢慢開口:「我在此地多年,好歹也有些人脈,要護送一個人並不難。」
「如此……多謝了。」西京愣了愣,看到老闆娘認真的神色,脫口。
「不必謝。慕容公子是紅珊的孩子,也是我們鮫人一族的後代,該當出手相助,」如意夫人抬手掠了掠鬢髮,笑了笑,「而且……如今我們鮫人和空桑人之間、也該相互扶持,不好讓西京將軍為難。」
她想了想,從懷中拿出一個錦囊,解開,將一面晶瑩的玉牌拿在手裡輕輕撫摩。
上面,刻著雙頭金翅鳥的令牌——滄流帝國十巫賦予領地總督的最高權柄象徵。這個情人的饋贈她保留了多年,未曾輕易動用。
「這面雙頭金翅鳥的令牌,就讓慕容公子隨身帶著吧……」如意夫人垂下頭,看了手中那面溫潤的玉牌半日,終於收回了戀戀不捨的目光,道,「為了海國,紅珊當年戰敗被擒,受了多少苦楚,才遇到了你父親——如今天見可憐,讓我遇到她的孩子。」
輕輕嘆息,如意夫人終究狠下心,將那面含義深長的玉牌遞給一邊的年輕商人。
「啪」,忽然間憑空一聲輕響,彷彿無形力量驀然捲來,那面玉牌從慕容修指間跳起。眾人大驚,西京按劍回頭,看到坐在角落榻邊的傀儡師面無表情地抬手一招,將那一面令符收入了手心。
「少主?」如意夫人詫異,有些結巴地問,「怎、怎麼?少主不同意麼?」
「不同意。」蘇摩收起手,冷冷道,「這個東西,不能給中州人。」
「是……是。」沒有料到少主會這樣斬釘截鐵地反對,如意夫人愣了一下,卻只是無奈地低頭服從,依然低聲分辯,「但慕容公子他是紅珊的……」
「紅珊是紅珊,他是他。」不等如意夫人說完,蘇摩驀然出言打斷,傀儡師的眼睛依然是茫然冰冷的,嘴角忽然泛起一絲不屑的冷笑,「一個走南闖北的男人,還要靠前人餘蔭庇護,算是什麼東西。」
那樣鋒銳惡意的話,彷彿刀般割過慕容修的心。
年輕珠寶商人驀然抬起眼睛,盯了這個傀儡師一眼,彷彿要把這個說出這樣冷嘲的人的模樣記住。然而慕容修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按住了湧起怒意的西京,只是對著蘇摩淡淡道:「教訓的是——原來閣下畢生都未曾受人半點恩惠,佩服。」
蘇摩冷笑,本來開口就要說,陡然間彷彿想起一個人,心裡便被什麼狠狠咬了一口,忽然間閉口不言,臉色轉為蒼白。
雖然是沉默,可那樣凝聚起的殺意讓室內幾個高手都悚然動容。那一邊真嵐已經顧不得捧著書卷看的那笙,立刻回身,有意無意地攔在雙方之間,笑:「鮫人也會鬧內訌?這個慕容小兄弟可算是你們自己人吧?」
「呵,」忽然間,蘇摩身上的殺意淡了下去,卻是冷笑著,輕聲吐出兩個字,「雜種。」
那樣的兩個字,讓所有人都變色。
——雲荒上幾千年來都畜養著鮫人,作為奴隸。而無論空桑人、還是現在的滄流帝國,都很少有鮫人生下的混血孩子。畜養奴隸的主人們雖然耽於縱慾享樂、卻從骨子裡認為讓鮫人延續血脈是極端可恥的事情,因此很多胎兒在剛成形的時候便被殺死在母親身體裡;而另一方面,即使鮫人內部、對於這種被凌虐而生下的半人孩子,也視為恥辱的印記、並不善待,以「雜種」稱之。
那是不被任何種族接納的代稱——而這個中州來的珠寶商卻不曾瞭解這樣稱呼背後錯綜複雜的含義,聽得那兩個字、只是按照中州的字面理解,怒意勃發。
雖然知道傀儡師脾氣詭異陰梟,然而真嵐實在沒有想到蘇摩會莫名其妙的為難慕容修。雖然慕容修和空桑沒有半點關係,但是卻是那笙的朋友,他還是需要回護於他,只好開口試圖緩和氣氛:「這麼說可就不——」
「先別說,」蘇摩冷笑,再度打斷了別人的話,眼角帶著說不出的刻毒,「你不也是?」
——帝王之血本該由空桑皇室男子和白族王族女子延續,才算嫡系,而真嵐之母來自北方砂之國、身份卑下,甚至不是空桑一族,那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盟約剛剛結成,鮫人少主那樣的話卻猝然而至。
「蘇摩少爺!」如意夫人愣了愣,連忙拉住他,低聲,「你說的什麼話!」
「公歸公,私歸私——答應的事情我自然會做到,但是沒有必要給我厭惡的人好臉色看吧?」對著自己的乳母,桀驁陰梟的傀儡師終於稍微軟化,卻是冷笑著,「皇太子大局為重,一定不會見怪——」
話音未落,忽然間黑影拂動、臉上一痛,似乎是被什麼拂中。
「我當然會見怪。」真嵐淡淡回答了一句。他動手於猝及不防之間,揮袖拂去,身手如傀儡師居然一時間來也不及閃避,臉上熱辣辣捱了一下,「所以我動手了——當然,為了鮫人一族的大局,少主肯定也不會見怪。」
真嵐那一擊快如鬼魅,即使西京也來不及阻攔,此刻見兩人居然動上了手,不由大吃一驚,連忙按劍插身其間,想要調停。如意夫人也連忙過去拉住了少主,生怕以他的脾氣便要徹底翻臉。一時間,氣氛凝重。
然而蘇摩慢慢抬起手撫著臉上的傷痕,空茫的眼睛漸漸凝聚如針,卻沒有說話。
「有趣……哈哈哈哈。」第一次被人打到了臉,然而傀儡師卻沒有回以顏色的意思,反而奇怪地笑了起來,「不錯,我當然不會見怪。好身手啊。」
看到傀儡師微笑的剎那,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唯獨空桑皇太子眼裡波瀾不驚——絕不要畏懼、也絕對不要縱容那樣乖戾陰梟的脾氣,對於每一個鋒銳的毒刺都要針鋒相對的回敬過去。這樣,他才會把你放到對等的位置上。
果然是正確的……看來,這世上唯一能瞭解這個孤僻傀儡師的,也只有她了。
「九頭金翅鳥的令符不能給慕容修——」彷彿被那樣一擊打回了冷漠的常態,蘇摩忽然間轉開了話題,將手中握著的令符舉起,「這樣的權柄,應該還有更重要的用途。」
真嵐愣了一下,忽然間明白過來:「你是想拿到澤之國兵權?那是不可能的。」
「我當然不會笨到以為拿著這塊石頭就可以掌控澤之國。」傀儡師蒼白修長的手指緊握那一面令符,紅潤的嘴角浮出一個奇異的笑,「澤之國內民怨沸騰,軍隊也多有怨言,我只是要藉著這個攪渾一潭水,好讓大家各自安然上路。」
真嵐眼睛停留在這個傀儡師身上,不知什麼樣的表情,慢慢凝聚神光。
「昨夜在那些死人堆裡,聽到有軍隊想不顧上頭禁止地反擊徵天軍團……好像總兵姓郭罷?」一說到正事,蘇摩空茫的深碧色眼睛裡就變得看不見底,字字句句透著寒氣,「無令舉兵自然是株連的罪名,可如果給他‘總督同意’的諭示,又會如何呢?」
「呀,好主意!」慕容修脫口稱讚,西京和如意夫人均是動容。
蘇摩不出聲地笑了笑,忽然將令符揚手扔出,扔到慕容修手裡:「給你。」
年輕商人下意識地接過,卻有些發楞,不明白這個方才還堅決反對如意夫人贈與自己令符的人為何忽然如此舉動,耳邊卻聽到了傀儡師沒有感情的冰冷聲音:「我們鮫人不便親自出面,想要假你之手去傳佈‘總督口諭’——你是個聰明人,做這點事不難吧?」
慕容修感覺到了手中沉甸甸的玉牌,聽到那樣的要求,不由有些錯愕地握緊。
「護身符不是不給你——但你總要做一些什麼作為回報。世上沒有不付代價的東西。」蘇摩的聲音是冷定的,沒有了方才的邪異和惡毒,字字句句清晰而帶著壓迫力,「你替我去傳播煽動軍隊的口諭,讓澤之國開始動亂,然後你便可趁機上路。在商言商,這生意很公平吧?」
「是很公平!」脫口,年輕商人點頭答應,看著面前這個喜怒莫測的詭異傀儡師,眼睛裡卻掃除了方才的記恨,微微顯露出欽佩讚許。
「這樣西京將軍也不用太擔心了。」蘇摩淡淡道,卻是頭也不抬,「可以把你的光劍收入鞘中了吧?」
光劍悄無聲息地滑入鞘中,西京有些感慨地看著這個盲人傀儡師,暗自嘆息。
到底是怎樣的人啊……
「可、可是……少主,這樣一來高舜昭總督怎麼辦?用他的令符調動軍隊對抗徵天軍團,不是讓他變成了叛逆麼?」只有如意夫人臉色青白不定,沒有料到少主居然將情人贈與她的令牌做了那樣的用途,「十巫會派人殺了他的!」
「那麼,就在十巫沒有下手前舉起反旗吧。」蘇摩臉色不動,冷冷道,「——他若不反,就只有一死。」
如意夫人怔住,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俊美傀儡師,怎麼也看不清這個年輕男子眼底沉沉的碧色。蘇摩……蘇摩少爺,何時變得這樣的看不到底?連她自己在面對他的時候。都感到某種無名的恐懼。
「如姨,如果你真的為他好,我想你應該趕快去往總督府幫他看清局勢,」彷彿感覺到了旁邊女子蒼白的臉色,蘇摩面色微微一緩,修長的十指輕輕拍了拍如意夫人的肩膀,聲音卻是冷而輕的,吐出最後一句話,「不然,莫要說是我們把他逼上絕路。」
「如果……如果舜昭不反呢?」如意夫人想起當初總督對十巫作出的妥協、將自己遷出總督府移居桃源郡,忍不住蒼白了臉顫聲問,「如果他不肯反呢?」
「那麼,如姨,你就逼他反。」蘇摩的臉色絲毫不動,聲音也是毫無起伏,「如果他不肯背棄十巫,那麼……」頓了頓,傀儡師嘴角忽然露出了一個奇特的笑:「那麼沒有‘他’也不是不可以——我隨時可以造出一個傀儡來取代他目前的位置,繼續做一切我要做的事情。他一定不如一個傀儡聽話。」
如意夫人放開了手,下意識地倒退了幾步,怔怔抬起頭看著傀儡師毫無光亮的深碧色瞳孔,忽然間打了個寒顫。自從第一次看到蘇摩少爺回到雲荒、她就感覺到了歸來者身上陌生的氣息——歸來的,到底還是以前那個蘇摩少爺麼?
傀儡師懷中的小偶人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張著眼睛看著,忽然間對著如意夫人笑了笑。
那樣詭異的笑容,讓如意賭坊的老闆娘臉色唰的蒼白。
「你不要害舜昭……你不要害舜昭!」如意夫人看到偶人那樣惡毒詭異的笑容,忽然間脫口而出,拉住了傀儡師的袖子,「蘇摩少爺,你、你不要害他,我去勸他……」
「那就好。」雖然對方是自己的乳母,但是對於那樣的接觸還是覺得嫌惡,傀儡師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衣袖,淡淡微笑,「如姨,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也不要逼我走那一步——高舜昭他畢竟是滄流的冰族貴族。如姨是聰明人,可別像那些沒見識的小女人一般、犯了一時的糊塗,誤了大事。」
「……少主說的是。」如意夫人怔住,不出聲地倒抽了一口氣,低聲回答,臉色蒼白。
「事關重大,如果他不肯回心轉意,」傀儡師感覺到了美婦心中的變化,知道這位復國軍的隱秘戰士已經回覆到了平日的心緒,才從懷中拿出一個指甲蓋大的小瓶子來,「那麼就把這個送給他罷。」
一邊說,蘇摩的手指輕輕一震,左手食指上那一枚奇形的戒指忽然開啟了,一隻極其細小的白色東西從戒面的暗盒中爬了出來,發著奇異的光,宛如閃電般落入了那個瓶子中。
蘇摩隨即將瓶子擰緊,遞給一邊發怔的如意夫人。
如意夫人下意識接過,喃喃:「那是……」
「傀儡蟲。」傀儡師俊美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萬一事情不順,那便是最後的底牌。」
「你要逼她對那個人下蠱?」終於明白過來那個瓶子裡是什麼,慕容修雖是頗歷風霜,依然忍不住脫口。
「我沒有逼她。」蘇摩眼神依舊是淡然渙散的,語氣也漠然,「輕重緩急,如姨心裡自己應該明白——二十多年前她留在總督身邊,以色侍人曲意承歡、也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連真嵐和西京都驀然驚住,說不出話來。
「我們鮫人是脆弱而不擅戰的,偏偏有著令貪婪者擄掠的種種天賦——但是,畢竟我們有一種好處……」傀儡師的手指託著懷中的偶人,阿諾歪歪頭,作出奇異的動作,「就是我們活的比陸地上的人類更久——上天給予我們千年的歲月,去承受更長時間的痛苦,但,同時我們也可以長時間的隱忍,一直等著看到你們的滅亡。」
那樣的話語,讓原本激動的如意夫人都沉默下去。這個貌美如花的女人經歷過諸多風霜坎坷,也已經不再如同少女時期。
靜靜握著手心裡那個小瓶子,如意夫人眉間忽然沉靜如水,跪了下去,用額頭輕輕觸碰蘇摩的腳面,低聲:「我們終將回歸於那一片蔚藍之中,但、希望以後的鮫人都可以自由地活在藍天碧海之間……少主,如意一切都聽從您的吩咐。」
「希望不至於動用傀儡蟲。」俯下身去拉起自幼撫養他的女人,蘇摩空茫的眼睛裡也帶著罕見的嘆息意味,莫名的深沉的哀痛,「如姨,明知如此、為什麼當日你不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呢?」
「蘇摩少爺。」迎上傀儡師那樣空茫而洞徹一切的眼睛,歷經滄桑的美婦人忽然間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掙扎,失聲痛哭。這一次她的額頭抵住了傀儡師的肩,而蘇摩卻沒有嫌惡的神色,只是靜靜任憑她痛哭,有些疲倦地闔上了眼睛——他並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但是卻不得不出聲支配當前的局面,真是感覺不耐煩之極。
斗篷下,真嵐臉色靜默,但眼睛裡卻有神色複雜地變幻。西京有些茫然地抬起了手,卻不知自己能說些什麼——對於鮫人的一切,因為紅珊和汀,他或許比很多空桑人更加了解。然而,對於他們的痛苦雖然明瞭,自己一百多年來居然選擇了旁觀。
室內,只有簌簌的輕響,那是鮫人淚化為珍珠落地的聲音。
「鮫人所有一切痛苦都由空桑而起……千百年未曾斷絕。」蘇摩漠然的眼光彷彿穿透了面前的空桑人皇太子,聲音也是遼遠沉靜的,忽然間抬手拍了拍如意夫人,冷然,「所以,如姨,不要在他們面前哭。」
如意夫人的手指在袖中默默握緊,身子慢慢站直。
那個瞬間,房間裡的氣氛忽然變得說不出的凝重——幾千年來兩族之間的恩怨糾葛,就宛如看不見的深淵裂開在腳下,讓近在咫尺的雙方忽然間不能再說出什麼。
真嵐的眼睛看不到底,蘇摩深碧色的瞳孔也是散漫空茫的。
方才他們交握的兩手,原來並不是代表徹底的諒解——不過只是架起了一座橋樑而已。橋底下,依然是看不到底的深淵和鴻溝。
那樣的盟約,不知道又能堅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