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鳥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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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靈!那群魔物……那群魔物在今夜降臨了麼?

那群喜歡汲取人的精魄血氣、隨著死亡氣息遷移的魔物,這麼快就連夜來到了這裡?

雖然是全副武裝的戰士,但是所有士兵、包括郭燕雲在內聽到這個名稱都變了臉色,下意識的後退,想要離開這個街區。

不能和那群魔物對抗……那群傳說中不老不死的怪物,身負黑色雙翅,形如十歲孩童,每每與黑夜結伴而至。這個神秘的種群百年來曾製造了多起震驚雲荒整個大陸的屠殺,包括砂之國一個小部落一夜間的滅亡、和澤之國息風郡一個鎮子的離奇失蹤。

後來徵天軍團領命出動,然而幾次剿而未滅,那些鳥靈雖然不敢在明目張膽地出沒殺人,卻從徵天軍團手裡存活下來,從此神出鬼沒地遊蕩於雲荒大地。

那群魔物因為滄流帝國的嚴厲管束和強大力量而不敢公然路面,但是幾十年來、每當大地上任何一處有大規模的殺戮和死亡,它們便好像赴一場盛宴一樣成群結隊趕來,在屍體上歡呼歌舞,汲取剛死去人尚未渙散的魂魄。而多年來屢屢出動卻無功而反,滄流帝國為了避免戰鬥力的消耗,到最後也默許了這樣的行為,只要鳥靈不再大規模地襲擊人類,便不再阻止它們享用戰場上的屍體。

五十年前霍圖部滅亡,二十年前復國軍慘敗——那些死人無數的戰場上,黑夜來臨的時候都能看到這群魔物的蹤影,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歡呼,享用它們的盛宴。

只是最近十幾年沒有大的動亂,雲荒承平日久,也好久不見鳥靈的出現——因此,在他們這一代人眼裡,「鳥靈」就成了老人們嘴裡和「空桑」一樣的久遠傳說。

然而,在這樣一個血腥之夜裡,那樣詭異的魔物居然重現人世!這些鳥靈,百年來連徵天軍團都無可奈何,根本不是區區官衙士兵能對付的。

郭燕雲雖然膽大,卻不是一味莽撞的人,此刻聽得「鳥靈」二字,立刻揮手,對著手下大喝一聲「快撤」,帶領士兵急速沿著信義坊的街道退出南城。

然而,已經晚了。

他們剛回頭,就看見黑色的羽翼從天而降,將他們湮沒。羽翼下,一張張孩子的臉湊了過來,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對一幫臉色蒼白計程車兵指手畫腳,呼朋引伴:

「嘻嘻,看啊……這裡有活人!這裡有活人!」

「別在那裡翻找死人的魂魄了,這裡有活人呢!」

「都是壯年人啊,好久沒有遇到這麼新鮮的了。」

「我要這邊這個胖的……」

「呀,最好的要留給幽凰姐姐,不許先挑的!」

黑色翅膀如同海洋,而那群帶著五彩羽冠的孩童狀的魔物微笑著湊過來,議論紛紛。然而那些有著孩子面容的魔物、眼睛卻是茫然無表情的,那是全部的漆黑,似是瞳仁佔據了全部眼球,看不到眼白。

不等那群士兵拔腳逃脫,其中一個孩子的手忽然伸長,嫩藕般的手臂上居然長著一雙枯槁細長的爪子,長長的指甲扣向了那名胖胖計程車兵。

胖士兵駭然大呼,拔出佩刀來瘋了一樣地對著伸過來的爪子一頓狂剁。

「哎呀!」那個鳥靈痛呼起來,猝及不妨地鬆開了手,將爪子縮回嘴邊,吹,「好痛……帶著刀!不是普通人呢……」

「是士兵!是士兵!」旁邊幾個鳥靈看清楚了來人的服飾,叫了起來。

「呀,士兵!幽凰姐姐和‘十巫’約定過,不能吃他們的人耶!」有個看起來特別小的鳥靈嘆了口氣,惋惜地舔了舔咀唇,「好餓……最近都找不到好吃的了。」

「毀約吧!毀約吧!」黑色的翅膀撲扇著,更多的鳥靈叫了起來,漆黑的眼裡只有對食物的渴望,「吃了他們吧!不跟十巫籤契約了,不要吃死人,我們都餓死了!」

叫嚷聲中,那群孩童一樣的魔物紛紛伸出爪子來,去抓被圍住的一隊人。

「大家小心!」郭燕雲眼見形勢危急,率先抽出刀來,讓眾人背對背圍在一起。

「嘻嘻,跟我們打……」看到那些垂死掙扎的人,鳥靈們笑了起來,聲音動聽,然而它們伸出爪子,上面彷彿有電光凝聚,一抓之間居然將刀劍在瞬間融化成水!「你們是人類啊,再厲害又能如何呢……徵天軍團都殺不死我們呢~」

「噗」地一聲,細長的爪子摳入了那個胖士兵的眼眶裡,從裡摳入、頂開了天靈蓋。

白花花的腦漿一冒出來,所有鳥靈都興奮起來,拍打著翅膀雲集。

「別鬧了!」新一輪的血肉盛宴就要開始,然而虛空中驀然有聲音阻止。

「幽凰姐姐!」鳥靈們一怔,紛紛鬆開了爪子,相對詫然,孩子氣地吐著舌頭。

「我們餓了……我們不要吃殘羹冷飯,我們要吃活的。」終於,那個特別小的鳥靈回過頭去,撲扇著翅膀飛到廢墟的火堆旁,有些撒嬌味道地靠上了那個女孩。

火被不知名的力量摧動,陡然燒得旺盛。

火光映出了那個女童純潔美麗的臉——看上去比所有鳥靈稍微年長,十一二歲的鳥靈張開巨大的黑色翅膀,停在空中,頭上帶著五彩的羽冠,身上用美麗繁複的纓絡裝飾著,手腕上配著九子鈴,隨著它微微的動作叮噹悅耳。

一邊吩咐同類,它一邊放開了爪子,鬆開一具已經被啄開了天靈蓋的屍體,那具剛被吸過殘餘魂魄的屍體便以奇異的姿態落地。

「和十巫約好了不能吃他們的人,你們不許胡鬧。」被稱為「幽凰」的女童皺眉,不理會那個撒嬌的小鳥靈,「上次我好不容易才從徵天軍團手底下救出你們呀!你以為我願意吃殘羹冷飯啊?但是十巫的力量不是我們所能對付的,再來一次圍剿、我們可能就滅了。」

這一提醒,大家彷彿想起了上一次圍剿的慘烈,各自默不作聲。

那樣一遲疑,郭燕雲已經趁機領走了存活的屬下、全力拔刀殺了出去。

「我餓啊……我要吃東西!」小鳥靈眼見食物逃走,放聲大哭,伸出細長的爪子抓著幽凰的黑羽,「十巫想要餓死我們啊?」

「羅羅別哭。」幽凰嘆了口氣,無可奈何,「我們這些魔物,能在滄流帝國治下活到現在就不容易了……你還以為是空桑承光帝那段可以隨便吃人的幸福時間啊?」

女童伸出爪子,抓抓羅羅的後背,招呼:「大家趁早分頭去覓食吧!總有一些人剛死、魂魄不曾消散可以果腹的——羅羅,別牛皮糖一樣賴著,快自己動手去!」

毫不客氣地、幽凰伸出爪子抓起小鳥靈,皮球似的扔了出去。

羅羅大聲叫著,還不等它展開翅膀飛起,忽然間感覺身子撞上了什麼。

「嗯?——活人?」還沒看到撞到了誰身上,直覺地嗅到了活人的氣息,羅羅眼裡露出驚喜的神色,生怕旁的同伴搶過來,連忙伸出爪子,想也不想地摳向對方。

「哎呀!」它的爪子剛一伸出,陡然間身子便是一空,痛呼。

「莫名其妙的小東西。」耳邊聽到有人冷冷說了一句,它感覺自己是被揪著翅膀拎了起來,然後惡狠狠地被甩了出去,撞到了一面牆上,痛得慘叫一聲。

所有分散開來覓食的鳥靈聽得慘叫都是一驚,雲集過來,黑色的翅膀轉瞬遮蔽了烈火。

幽凰連忙張開翅膀接住落地的羅羅,眼裡也是震驚的神色——

那個剎那,它感覺到了一種強大而邪異的靈力進入了戰場。

「好多的烏鴉。」火焰跳躍著,將豔麗的顏色映上來人蒼白英俊的臉,藍色的長髮在風裡飄揚著,蘇摩牽著傀儡人逛到了戰場上,抬起頭看著星空下雲集的黑色翅膀,臉色卻是絲毫不變,只是有些煩躁地冷冷說了一句。

「我……我可不是烏鴉!」第一次居然被那麼蔑視,羅羅忍不住大叫起來,看到了對方的髮色,更是憤怒,「我們是鳥靈!是鳥靈耶,你這個卑賤的鮫人知道什麼!」

「反正都是扁毛畜生。」蘇摩懶得聽那樣的話,本來已經隱隱有煩躁之意的碧瞳裡驀然閃過殺氣,抬起了手,「唧唧喳喳的,吵死人了!」

還不知道傀儡師要幹嗎,那些雲集的鳥靈根本沒有在意這個鮫人,然而就在它們在沒有來得及散開之前、集體發出了一陣慘叫。

黑色的羽毛宛如黑雪般紛紛落地,紛飛的黑羽中蘇摩冷笑著收回了手,透明的引線上有奇怪的液體一滴滴落地——那是那些魔物黑色的血。

「十戒!」鳥靈們紛紛驚呼怒叫,然而只有幽凰停在半空,猛然呆了一下。

彷彿想起了什麼,它從半空中閃電般地俯衝下去,忽然身子改變了形狀,長出了三對翅膀,恢復了魔物可怖的外表,對著傀儡師伸出了爪子——細長的爪子上彷彿有閃電凝聚,將一切有形無形的東西都化為灰燼。然而蘇摩根本沒有閃避,只是抬起手,手指間光芒閃動,細細的線牽動形狀奇異的戒指,急飛而來。

幽凰居然不避不閃,手腕上九子鈴清脆搖響,纏住了飛來的引線,鈴鐺瞬間粉碎。

同時,「嘶」的一聲輕響,幽凰已經撕下了蘇摩背上的一片衣衫。

火光映照下,黑色的蛟龍紋身宛如活了一般,從傀儡師肩背騰起。

「海皇!」幽凰脫口驚呼,魔物可怖的外形忽然消失了,回覆成女童的臉上帶著複雜的目光看著眼前藍髮的俊美男子,「你……你便是一百年前那個讓白瓔從塔頂上跳下來的鮫人?你就是蘇摩?」

傀儡師一震,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這個問出這句話的鳥靈。

女童的臉,依稀有奇怪的熟悉的感覺,讓他都不自禁心底一愣,有說不出的奇異。

「呀,我終於……算是看到你是什麼樣子了。」幽凰笑了起來,伸出細長的爪子掩住嘴,有些怪異的微笑起來,「好英俊哦,怪不得白瓔她……」

「你是誰?」不等她說完,蘇摩雙眉一皺,冷然發問,「你認識白瓔?」

「嘻嘻嘻……」幽凰忽然間笑的詭異,展開巨大的黑色翅膀,「我不告訴你!除非——」她頓了頓,彷彿在想條件,然而轉眼看到傀儡師身邊的小偶人,重新笑了起來:「除非,你把這個和你一樣的小人兒給我!」

「給你?」蘇摩一怔,手指動了動,阿諾跳了起來,不情不願地躍上他肩頭。傀儡師用戴著奇特指環的手指撫摩著這個和自己惟妙惟肖的偶人,嘴角浮出一絲冷笑:「阿諾可不是個好孩子……」居然敢提這樣的要求,對方大約不知道這個小人兒的脾氣吧?

女童拍打著翅膀懸在空中,看著傀儡師肩頭的偶人笑:「好可愛啊,我喜歡它!」

蘇摩冷笑起來——這個鳥靈,哪裡知道這個小小偶人的惡毒和可怕。

他微笑起來,也不去說明什麼,指指肩膀:「阿諾,隨你去和它玩吧。」

得到了准許,那個兩尺高的小偶人嘴巴咧開來,咔噠咔噠地站了起來,對著半空中沉浮的黑翼女童張開手來。

「啊呀,真的好可愛,我喜歡!」幽凰卻是絲毫不知道對方的可怖,只是飛低下來,伸出爪子抱起了阿諾。蘇摩不再看它,因為知道阿諾暴烈邪惡的脾氣,必然將所有到手的東西折磨至死才會放手。

然而,片刻過去,半空裡陸續還是傳來幽凰孩子般喜悅的笑聲:「叫阿諾?好可愛,好可愛!——你有一種奇怪的邪氣呢,很吸引我這樣黑暗中的魔物啊……以後你無論到了哪裡、我都能找到你的。」

傀儡師猛然呆住,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空茫的眼睛望向天空。

那裡,漆黑的羽翼展開了,魔物用細長的爪子擁抱著那個小小的偶人,親吻著偶人的臉頰,那張變幻出來的女童的臉、依舊帶著一種令他心中忐忑的怪異感覺。然而,對著這樣的接觸,阿諾居然第一次沒有任何殺戮的惡意,張開了手,抱住了魔物的脖子,無聲地裂開了嘴,帶著奇異的微笑。

「阿諾?!」蘇摩空茫的眼裡從未有過這樣的震驚,終於忍不住脫口驚問。

然而偶人根本沒有聽他的話,只是抱著那個魔物的脖子,眼裡有歡躍的笑意。

「哎呀,你看,它喜歡我呢!」幽凰歡喜地抱著偶人,對地上的傀儡師招呼,一邊將阿諾摟在懷裡,「送給我吧,送給我吧!白瓔有你,我有阿諾~」

「你到底是什麼!」再也忍不住,看著魔物那樣奇怪的神色和阿諾的眼神,蘇摩冷冷喝問,身形掠起、揮手斬向那有著黑色翅膀的女童。

那樣凌厲的出手,已經是動了殺機的傀儡師的必殺一擊。

幽凰抱著阿諾,尚自歡喜,根本沒有料到蘇摩說翻臉就翻臉,出手便是雷霆一擊。

它尖叫著拍打翅膀後退,然而哪裡還來得及,那些透明的引線陡然洞穿它的翅膀和四肢,彷彿將它釘在了虛空。魔物現出可怖的原型,慘叫一聲鬆開了爪子,阿諾砰然落地。

然而彷彿不甘心,偶人仰著臉看著半空中扭曲的魔物,眼裡竟然有關切的光。

「你到底是什麼!再不說我就先拔光你的羽毛,將你一片片切下來。」蘇摩一手逼退那些蜂擁而上的鳥靈,一邊冷冷問固定在虛空中的魔物。

無論如何,他看到這個幻化為女童的鳥靈,心裡就有出奇的不自在。

「我不說!就不說!」幽凰卻是激烈的掙扎,毫不退讓。

蘇摩眼裡是漠然的表情,緩緩舉起了手指——

「住手!不許殺它!」忽然間,彷彿一道電光掠過,有人急叱,白虹閃現之處,傀儡師只覺劍氣逼人而來,手中引線紛紛斷裂開來!

有強敵!他來不及多想,手指揮出,引線縱橫交錯、有如一張網般擲出。

然而來人根本沒有繼續攻擊他,只是揮劍格擋,同時鬆開了那個魔物的綁縛。幽凰負傷,恨恨看了來人一眼,立時張開翅膀,帶領鳥靈們急速飛去。

叮地一聲,無形的光劍和無形的引線交錯,力量的對抗讓雙方身形都是一震。就在交手的那一瞬間,蘇摩看到了來人的臉,脫口:「白瓔!」

外面是殺戮過後血汙狼藉的世界,而房裡劫後餘生的人們都沉浸在平安聚首的喜悅中。

「呀,傷口怎麼還不好?蘇摩那傢伙不是給你治療過了麼?」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揭開紗布察看傷口,那笙喃喃抱怨著,宛如種下甘蔗後就每天拔起來檢視一次的猴子。

「你一直動來動去,傷口會好才奇怪。」炎汐一直沒有說話,反而是一邊的慕容修看著皺眉,忍不住阻止不懂事女孩這樣毛手毛腳的行為——方才被真嵐顱手乍然分開的樣子嚇了一跳,奪門而出就碰到了歸來的一群人,那笙一見他還活著就大聲歡呼,不由分說就把他拉了回來。看到那笙,又看到一起歸來的西京,慕容修心裡才定了定,不再堅持離去。

無論如何,外面已經是那樣腥風血雨的局面,自己還是跟著西京還比較安全吧?

然而,一眼看到榻上死去的少女汀,中州來的年輕珠寶商人就心裡咯噔了一聲。他記得這個鮫人少女、是一直跟隨在西京身邊——居然在亂戰裡面被射殺了。

連自己的鮫人都保不住麼?……那麼,母親可能是高估了這個男子的能力呢。這個人……真的能保護自己走到葉城去麼?

「哼,你沒見蘇摩!——他在自己臉上劃了兩刀,傷口一眨眼就癒合了!」不服氣地,那笙舉出看到的例子反駁,「現在是他給炎汐治的傷,又都是鮫人,憑什麼他好的那麼快炎汐就還不好啊?」

「……」見多識廣的珠寶商也愕然了,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怎麼能和少主比……」聽得那樣的話,炎汐忍不住苦笑起來,看著這個不懂事的丫頭——蘇摩擁有的力量、只怕全部鮫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趕得上,那樣的愈傷能力、又豈是普通鮫人可以比擬的。

「切,他有什麼了不起——又反覆無常又陰陽怪氣,殺人不眨眼的。」那笙撅起了嘴,「哪裡有炎汐好?我覺得你比那傢伙好多了呢!」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復國軍戰士驀然又是沉默下去,彷彿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在榻上微微側過臉去,看著另外一邊說話的西京和真嵐。慕容修聽到那笙這樣口無遮攔的話,也忍不住苦笑起來,知趣地走開——她那樣的女孩子、心裡有一點什麼都是藏不足的,無論愛恨都透明純淨,讓人看了都會心微笑起來。

看來不過幾天不見,這個小丫頭就「變心」了呢。他是個聰明人,當然不會看不出以前那笙賴著他的意圖,然而沉穩持重的商人並不曾點破——如今看起來,這個丫頭已經徹底轉了念頭了。

真快啊……看著唧唧喳喳的苗人少女,慕容修不出聲的笑了起來,有鬆了口氣的感覺。然而恍然間也有微微的失落,彷彿進入雲荒以來相依為命的同伴就要從此越離越遠。

「咦,炎汐臉紅了?」發自內心地將對方誇了一番,那笙看著養傷的鮫人戰士蒼白的臉泛起了紅色,忍不住詫異地笑了,帶著歡喜的捉狹,「一誇你你就害羞了呀?」

「不是,好像有點發燒。」側過頭,炎汐有些難堪地分辨,聲音卻有掩不住的虛弱,左胸傷口的疼痛之外、更感覺身體在火裡燒,說不出的難受。

聽得那樣的語聲,那笙嚇了一跳,連忙抬手探他的額頭,觸手處肌膚不過溫溫的,並不感覺有發熱的跡象。

「沒有發燒呀!」她詫異地問。

然而,轉眼間她就回過神來了——鮫人本來是應該沒有體溫的!

那一對在那邊糾纏不清的時候,房裡另外一角的榻上,西京正和多年未見的老友說著百年來的種種過往。

雲荒最強的劍客胸口包紮著厚厚的綁帶,動彈不得地躺在榻上,將頭靠著那隻斷手當作枕頭,低眼平視著自己未受傷另一邊胸口上、那個正在喋喋不休說話的頭顱。

真嵐……如今居然變成了這樣奇怪的樣子。

想起百年前自己因罪被逐出伽藍城、坐在高高王座上目送自己離去的少年皇太子的樣子,對照面前這個雖不見衰老跡象、卻已然成熟練達很多男子頭顱,劍聖弟子只覺無數過往愛憎如潮水般在胸臆中呼嘯。

再回首是百年身啊……真嵐十三歲、他作為驍騎軍前鋒營的一名戰士去北方砂之國將平民皇子帶回帝都,結下兄弟般情誼,轉眼已經過去了百多年。

「喂,我費了那麼多口水,你到底有沒有在聽!」發覺了西京的出神,那個放在他胸口的頭顱憤怒起來,墊著傷者頸部的斷手驀地動了起來,啪地拍了劍客一下,將他打醒。

「啊,說什麼呢你?那笙?皇天?」西京猛然回過神,只記得對方重複最多遍的詞語,連連點頭,「這事情我已經答應了阿瓔,你放心,我會盡力保護她去往九嶷王陵。」

「我說,你纜下的事也太多了吧?」看到劍客吐然而諾的樣子,真嵐忍不住又打了好友一個爆栗子,「那邊你答應紅珊的事怎麼辦?」

順著斷手手指的方向,西京側過頭,看到了無聊坐在一邊的慕容修,臉色微微一變。

「本來我想,可以帶著慕容修和那笙一起上路,先送那丫頭去九嶷,然後再送慕容去葉城——反正還算順路。」西京說出了原先的打算,忽然苦笑,「可如今……」

「可如今一來,滄流帝國被徹底驚動、必然全力追殺你們一行。」不等好友說完,真嵐翻翻眼睛,接了下去,「你簡直成了災星,一路上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惡戰——如果再讓那個小子跟著你上路,只怕比讓他孤身帶重寶上路更加危險吧?」

「……」從來真嵐的話總是老實不客氣,西京撇了撇嘴,無話可答,沒好氣地瞪那隻孤零零的頭顱,「一百年來,看來你也只能練嘴皮子功夫,‘毒舌’更勝往昔嘛。」

真嵐回瞪他,然而一向隨意的臉上表情卻是凝重的,有嘆息意味:「你還是那個脾氣啊——什麼事都往身上背,也不管自己辛苦不辛苦!」

「辛苦什麼?百年來我一直在喝酒睡覺,也該做點事了。」西京沒有理會朋友的話,微微苦笑起來,轉頭看旁邊已經覆蓋了被單的鮫人少女屍體,遍佈風霜的眉宇間忽然就有沉痛的意味,「我一直不想再管雲荒上的任何事,不管空桑人,也不管鮫人。紅珊走的時候,我尚可對自己說、她畢竟還是幸福的;可是……汀死了。我不能再騙自己說、雲荒上任何事都和我無關——因為我在意的人死了。真嵐,我不想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所以,你要插手了?」空桑皇太子看著前朝的名將,微笑起來。

「盡力而為。」雲荒第一的劍客捂住胸口的傷,點了點頭,眼裡卻是沉重的,「我能力畢竟有限,可心裡想‘守’的卻太多——真嵐,我不僅念著空桑,紅珊的孩子,我還想幫鮫人一族迴歸碧落海……呵,是不是好大的野心?」

「不愧是自小的死黨啊……」聽到那樣的話,真嵐的頭顱驀然發出了同意的笑聲,斷手從西京頭下抽出,用力握緊了劍客的手,讚許,「空桑復國,鮫人迴歸,開創新的天下,讓雲荒所有族類都能安然自由的生活——同樣的野心,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西京驀然微笑起來,對於皇太子這樣的想法並未感到驚訝。真嵐從來都是個優秀的領袖人物,如若不是少年時就遇上了夢華王朝這個爛得一塌糊塗的攤子,積重難返內外無援,他登基後、只怕會成為空桑人的一代明君吧?

然而,一場天崩地裂、山河傾覆,如今居然又有了重新實現夢想的機會。

百年後,兩個幼年好友的雙手終於再度交握在一起,堅定沉穩,彷彿結下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盟約。

就在為君為將的兩人互剖心膽,立下盟約的時候,門忽然推開了。

「鳥靈來了!滅了蠟燭,不要被發現!」如意夫人從外面踉蹌而入,急聲道。

「如意夫人,你快來看看,炎汐……炎汐發燒的很厲害!」同時,那笙帶著哭音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