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許久,只聽到風在廢墟中低語,捲起腥風,傀儡師沒有說話。
在西京詫異的抬頭時,忽然間身側唰的一聲響,藍色的長髮垂落在他眼前。
蘇摩單膝跪地,對他深深俯首,回應他的禮節,抬起手伸向空桑名將,握緊,陰鬱的眼睛裡有某種奇異的光芒,閃爍而銳利。聲音艱澀地開口:「你為汀向我低頭……閣下,海國所有鮫人將感激你獻上的力量。」
西京怔住,一直到蘇摩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掌,他才驚醒——他沒想過這個孤僻冷漠的傀儡師、居然作出這樣的舉動。
畢竟還是鮫人的少主……
「那麼,請你放了瀟。」西京的手裡都是血,滴滴順著蘇摩手指上的引線低落,空桑人抬頭,看到被困在結界中的鮫人少女,慢慢道,「汀一定不希望她的姐姐死。」
「不可饒恕的背叛者。」蘇摩的眼神慢慢變冷,空茫的瞳孔裡凝聚起了殺氣,「二十年前,聽說就是她的出賣導致復國軍一敗塗地……二十年後,她居然加入徵天軍團來殺戮我們,包括她的妹妹汀!再三再四的背叛,不可饒恕。」
「……」西京忽然不說話了——汀從未曾和他說過、她的姐姐在二十年前就揹負著叛徒的惡名。她說起瀟,總是一臉對於長姐的依戀和景仰,數十年念念不忘。
「徵天軍團對所有服役的鮫人,都使用了傀儡蟲。」西京看著被困在結界內,和雲煥背對而立、時刻提防再度受襲的鮫人少女,聲音黯然,「她們只會服從,不會反抗,變成了傀儡……並沒有自己思考的能力。」
「……」這一回,忽然間輪到了蘇摩沉默。
「汀一定不想讓姐姐死去。」西京再度重複,忽然間因為重傷而渙散的眼神慢慢凝聚,「我會竭盡全力守護她的願望。」
傀儡師忽然間不說話了,許久,閉上了眼睛,低聲道:「那好。」
他的手指一收,一支引線忽然飛出,纏住了正在提著斷劍防備的瀟,捲起,想將她扔出那個無形的網:「你可以走了。」
「少將!」瀟驚呼,然後發現那一支纏繞自己腰間的引線居然是沒有力度的,只是捲起她、遠遠向著外圍扔出。雲煥眉頭一皺,忽然間伸手在引線上一搭,身形飛出,挾起了瀟,隨著那一支引線飛掠開來。
「你的命還得留下,少將。」蘇摩皺眉冷笑,手指間的光芒如同利劍刺向雲煥。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雲煥的手一橫、光劍抵住了瀟的下頷。
「住手!」西京陡然脫口,然而蘇摩的眼裡卻是空茫的殺氣,繼續刺向雲煥。
雲煥胸口被刺破的剎那,光劍同時刺穿了瀟的下顎,直抵腦部,血從鮫人少女頸中瀑布般流下。碧色的眼睛一動,蘇摩終於不敢再繼續刺殺,鬆手收回那些襲擊雲煥的引線,再度卷向瀟,想將她奪回。
雲煥身形片刻不停地掠出,離開蘇摩控制的範圍,然而他也鬆開了手。
瀟被引線卷著,跌在蘇摩身側。
「想逃?」傀儡師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看著帶傷逃離的滄流帝國少將,手指一彈,漫天的引線忽然都歸為一束、呼嘯著聚集起來,追向雲煥。
追上滄流帝國少將的剎那,正待收回指間引線,忽然間,蘇摩覺得一痛——閃電般格擋,夾住了一柄刺破他肌膚的斷劍。在身側猝及不防出手的居然是瀟!瀟一擊不中,然而那一延遲、雲煥已經脫離了追殺,消失在廢墟中,頭也不回。
「……」蘇摩手掌加力、絲線勒入了她的血肉,嘴角浮起了冷笑。
西京心下雪亮,知道他要殺人,然而卻已不知道自己還有無能力阻攔。
「我要把你的心挖出來瞧瞧,到底傀儡蟲是啥樣?能讓一個鮫人這樣死心塌地的為滄流帝國送命?」低頭看著她,殺氣讓眸子更加碧綠,絲線纏繞上了瀟的頸部,勒得她無法呼吸。
「我、我沒有服…傀儡蟲……」瀟的下頷被刺穿,血流如注,說話聲音都已經含糊,然而她的眼睛卻是冷醒的,完全沒有傀儡所有的失神,看著鮫人的少主,「我是…自己願意的跟隨他的……我已經不再有資格當鮫人……」
「什麼?」聽得那樣的坦白,同時脫口的是蘇摩和西京,震驚。
「……。好呀。你厲害。」沉默,蘇摩忽然笑起來了,帶著說不出的詭異神色,「倒是叛離得徹底啊!很好…和你妹妹,完全走兩條路。」
瀟大口呼吸,然而血還是倒著流入咽喉,堵住她的話語。她的眼睛微微落低,看到了一邊西京懷裡死去的鮫人少女,忽然間,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微笑:「不…那不是我妹妹……我不配有那樣的妹妹……我只是、只是一個人……天地都背棄……」
「天地背棄……?」聽得那樣的回答,蘇摩的眼睛忽然微微黯了一下,他低下頭去,許久,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鬆,放開了瀟,低聲問,「如果我饒恕你以往所有的背叛、你會回到復國軍中來麼?」
瀟震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鮫人少主,忽然喃喃道:「你……果然是‘那個人’吧?鮫人的希望……海皇,龍神……我還以為那只是個傳說。」
「不是傳說。」蘇摩對著她低下頭,伸出手去,「來一起把它變成現實吧。」
瀟怔怔看了傀儡師許久,忽然間慘笑了一下,緩緩搖頭:「不,請賜我一死,也不要讓我懺悔——箭離開了弦,哪裡還有回頭的路。」
蘇摩一怔,似沒有想到這個鮫人如此執迷不悟:「那麼,如果我放你走,你會……」
「還是殺了我罷。」瀟掙扎著對著鮫人的少主跪下,用流著血的手按著地面,低頭,「如果我回到少將身邊的話,還是會盡力助他在戰場上獲取勝利的!」
「什麼?」西京本來只是靜靜聽著,但是聽到這裡他終於低聲喝止,「一個在戰鬥中把鮫人當作武器的人,你還要為他不顧性命?」
「不是每個人都有汀那麼好的運氣……」瀟忽然笑了起來,用悲哀的眼光看著西京,「我雖然是個天地背棄的出賣者,但我對於雲煥少將的心意、卻是和汀對閣下一般無異——請莫要勉強我。」
「……」西京忽然間語塞。
瀟抬頭看著蘇摩,眼裡種種歡喜、希望、愧疚、絕望一閃而過,忽然再度低首行禮:「或許我沒什麼資格叫您少主,但是還是要請您……請您盡全力扭轉鮫人的命運,讓海國復生——雖然那時候我定然會化為海面上的泡沫、無法在天上看見了……」
話音未落,她忽然拔起斷劍,刺向自己的咽喉。
「嚓」,那個瞬間,憑空閃過細細的光亮,那把劍猛然成為齏粉。
「你可以走了。」蘇摩的手指收起,轉過頭,不再看她,聲音淡淡傳來,「我會盡力為海國而戰——到時候,你請在雲煥身邊盡力阻攔吧!」
頓了頓,沒有看瀟震驚的表情,傀儡師只是低下了頭,微微冷笑:「這次為了汀,讓你走,下次就要連著你的少將一起殺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背叛就背叛的徹底吧。」
漫天的夕照中,雲層湧動,黑色的雙翼遮蔽瞭如血的斜陽。
然而在返回帝都的風隼編隊中,忽然傳出了一個少女尖利的哭叫聲。一架風隼陡然劇烈震動了一下,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爆發開來——那個瞬間、周圍的滄流帝國戰士只看見有藍白色的光芒一閃,然後那架風隼內發出了一陣驚呼,整個機械就開始失去了控制!
「副將!副將!」一邊的戰士大聲叫,然而只看見鐵川副將從視窗稍微探了一下頭,嘶聲大喊:「皇天!皇天!」——然後風隼就如同玩具竹蜻蜓一樣、打著旋一頭栽了下去。
編隊隨之下掠,甩下帶著抓鉤的飛索、想試圖拉住風隼的下落,然而飛索盪到最低點後陡然一重,彷彿有什麼東西攀援而上——等到看清從地面忽然間返回的、居然是渾身是血的雲煥少將,所有人發出了一聲驚呼。
「不許救援!立刻返回!立刻返回!」雲煥一個箭步衝到鮫人傀儡身邊,厲聲命令,「要回去向巫彭大人稟告、並加派援兵!」
「是。」鮫人傀儡木木地答應著,迅速的操縱著。
桃源郡在身後遠去,雲煥站在視窗旁,看著底下蒼茫的大地和如血的夕陽,忽然間彷彿有些苦痛地抬起了手,扶住額頭,看著血從眉心和指尖一滴滴落下。
終於還是捨棄了麼?
「瀟……你可曾怨恨?
憤怒和悲哀,催起了皇天巨大的力量。
那一道藍白色光隨著少女能殺死人的眼神一起爆發開來,瞬間瀰漫了整個艙內。滄流帝國的戰士反應都是一流的,迅速躲閃和拔劍,然而靠近那笙的那幾個士兵依舊被擊穿了左胸心口,立刻死去。
然而,鮫人傀儡並不能如同滄流戰士那樣迅速躲開:她們被固定在座椅上,直至生命的最後也不能離開——皇天發出的巨大破壞力量,瞬間將鮫人傀儡殺死在操縱席上。
風隼失去了控制,直直墜向地面。
那笙哭叫著,第一次感到心中充滿了絕望和殺氣,恨不得將此刻所有的滄流帝國軍隊化為灰燼!她想哭,想叫,想罵人甚至殺人——然而在這樣混亂的場面裡,她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宛如大果殼裡的一枚小堅果,跌跌撞撞地在風隼內滾動。
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木頭和鋁製的外殼在如此的速度下已經超出了極限、發出焦臭的氣味。裡面的滄流帝國戰士都已經感到了天旋地轉,但畢竟是經過嚴格訓練、身經百戰的徵天軍團,這樣緊急的情況下,還有人記得按照講武堂裡教官的教導、迅速扯起一面「帆」,從急速墜落的風隼中跳了下去。
那笙的手腳被捆綁著,根本無法活動,劇烈的震動中她上下翻滾顛簸著,渾身被撞的烏青。然而她的眼睛裡絲毫沒有臨死的恐懼,只是憤怒倔強地睜著,頭一下下地亂撞在各處,只是咬著牙,喃喃自語:「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就在憤怒聚集到最高點的剎那,藍白色的光芒再度閃耀。
那個瞬間,破損的風隼徹底四分五裂,裡面的人宛如一粒粒豆子,從高空上灑了出去,跌向百尺之下的大地。
夕照的餘輝灑了她滿身,天風在耳邊呼嘯,如血的雲朵一片片散開和聚攏……
一瞬間,那笙充滿殺氣和憤怒的心忽然稍微平靜了一下,睜著眼睛、眼角瞥見的,還有那座似乎能觸控到天上的白色的巨塔……那樣的飛速下落中,彷彿時空都不存在。原來,便是這樣的完結……那一場光怪陸離的雲荒之夢啊!
「嚓」,忽然間,彷彿有什麼東西攔腰抱住了她,去勢轉瞬減緩。
「誰?」那笙睜開眼睛,脫口問。
然而四周只有風聲,大地還在腳下,哪裡有一個人。
腰間的力量是柔軟的,託著她,往斜裡扯動,減緩她下落的速度——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忽然手指就觸控到了冰冰涼涼的東西,宛如絲綢束著腰際。
燒殺擄掠過去後的廢墟里、疊加的屍體堆的頂端,一個小小的偶人坐在那裡,裂開了嘴,似乎饒有興趣地看著天空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手臂抬起來,咔噠咔噠地往回收著線,拉扯著飄落的那笙,彷彿放著一個大大的風箏。
那一架風隼打著旋兒,終於在遠處轟然落地,砸塌了大片尚自聳立的房屋。
同時,沉重的「嘭嘭」聲傳來,幾個從風隼內跳出逃生的滄流帝國戰士落到了地面,雖然跳落的時候張開了「帆」,然而離地的速度實在是太快,落到地上的時候已經摺斷了頸骨,成為支離破碎的一堆。只有一個傢伙比較幸運,跌在一具屍體上,屍體登時肚破腸流,而那個人也哼哼唧唧地站不起來。
看到這些,偶人似乎感到歡喜,坐在屍山上踢了踢腿,手臂卻是咔噠咔噠地繼續往裡收。天空中的黑點越來越大——偶人忽然有了個淘氣的笑容,忽然間就把手一放,引線骨碌碌地飛出,那個「風箏」直墜下來。
「阿諾,你又調皮了。」忽然間,一個聲音冷淡地說,細細的線勒住了偶人的脖子。
偶人的眼皮一跳,被勒得吐出了舌頭,連忙舉起手臂,將線收緊,讓那個直墜下來的女子身形減緩速度,最終準確地落在另外一堆屍體上,毫髮無損。
「那笙。」畢竟是受託要照顧的人,西京勉力捂著傷口上前,扶起少女。那個明豔嬌憨的少女臉色蒼白,滿是淚水,咀唇不停的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那笙?」懷疑女孩是否在滄流帝國手裡受到虐待才會如此,西京再度晃著她,問。
「西、西京大叔?……你還活著?」被用力晃了幾晃,失魂的少女終於認出了面前的人,忽然間,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大叔,炎汐……他死了!炎汐死了!炎汐死了!」
「你說什麼?」剛剛趕到的兩個人同時驚呼,連蘇摩的臉上都有震驚的表情。
那笙哭得喘不過氣來——從中州到雲荒的一路上,經歷過多少困苦艱險,她從未如同此刻般覺得撕心裂肺的絕望和痛苦,她捂住臉,哭得全身哆嗦:「炎汐、炎汐被他們射死了!那群該死的混蛋射死了炎汐!」
「左權使死了?……」喃喃地,蘇摩茫然脫口,忽然間心中有蕭瑟的意味——鮫人是孤立無援的。千年來那樣艱難的跋涉,多少戰士前赴後繼倒下,成為白骨……而那一根根白骨倒下時的方向、卻始終朝著那個最終的夢想。
西京看到少女這樣的痛哭,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肩頭。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找回來……」哭了半天,那笙忽然喃喃自語,抹著淚站了起來,自顧自地搖搖晃晃走開,「他說過、鮫人死了都要回到水裡……化成水氣升到天上去,變成閃耀的星星……不能、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她茫然自語,低下頭胡亂地在燒焦的廢墟里翻動著,不顧尚自火熱的木石灼傷她的手。淚水一連串地從臉上流下,低落在冒著火苗的廢墟里,發出滋滋的響聲,化成白煙。
蘇摩在一邊注視著,沒有說話,微微低下了眼簾。
「那個傻丫頭……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難過?」西京忽然捂著傷口,苦笑起來,喃喃說了一句。
「已經結束了……她永遠不要明白便好。」蘇摩忽然介面,冷冷說了一句,「否則箭一離弦,心便如矢一去不回。」
西京陡然一震,眼光亮如劍,抬頭看向鮫人傀儡師。
然而蘇摩已經轉開了頭,走過去,用腳尖在屍體堆中踢起了一名方才從半空跳落的滄流帝國戰士:「別裝死!起來!——你們在哪裡射死了炎汐,快帶我們去找!」
腳尖踢到了斷骨上,奄奄一息的滄流帝國戰士猛然清醒過來,呻吟:「炎汐?誰?……我們、我們射死了……很多人……」
「炎汐!那個最後逃出來的藍頭髮的鮫人!被你們射穿心臟的!」蘇摩將那個傷兵拉起,惡狠狠地問,「在哪裡?!」
「最後、最後逃出來的那個?……」傷兵喃喃自語,彷彿想起了什麼,抬起已經骨折的右手,指指街的盡頭,手臂軟軟垂了下來,「在那個藥鋪裡吧……不過、那個人、那個人並不是鮫人……而是黑頭髮的……人……」
「哦?」蘇摩忽然間就有些沉吟,不知為何眼裡有一絲隱秘的驚喜意味。放開了手,扔下那個人,拉起那笙不由分說就往那邊掠過去:「快跟我去那裡找炎汐!」
「嗯?」那笙抽噎著,但是也被蘇摩冰冷的手陡然嚇了一跳——這個傀儡師,還從未曾這樣主動接觸過她,怎不讓她心頭一驚。
她被拉著奔跑,轉瞬就到了街角那個被燒燬的藥鋪裡。
炎汐……炎汐就是為了引開那些人、用盡全力逃到了這裡,然後被勁弩一箭射穿了心臟?想到這裡,那笙就不由全身微微顫抖,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
「不在……果然不在這裡。」蘇摩在廢墟間轉了一圈,空茫的眼睛裡陡然也閃過了亮光。
「不在這裡嗎?」那笙舒了一口氣,然而立刻感到更加的難過,忍不住帶著哭音問,「連屍首都找不回來了麼?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是,一定要找到。」傀儡師看著少女哭泣的臉,微笑起來了——這一次,他的笑容居然沒有一絲一毫陰鬱邪異,明亮而溫暖,拍了拍那笙的肩,忽然轉身,拍了拍手,對著四周坍塌的廢墟大聲喊:「炎汐!出來!已經沒事了!出來!」
「啊?!」那笙嚇了一跳,抬頭看著那個詭異的傀儡師,抹淚,「你、你會叫魂麼?」
「比叫魂更厲害,能把死人都叫醒過來。」蘇摩嘴角忽然有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繼續呼喚左權使的名字,「炎汐!出來!戰鬥結束了!」
然而,聲音消散在晚風裡,廢墟里只有殘木噼啪燃燒斷裂的聲音。
傀儡師從來冷定的臉終於有了一絲詫異,低語:「難道我推斷錯了?他真的死了?」
那笙本來已經驚詫地停住了哭聲,怔怔看著這個叫魂做法的傀儡師,不知道他準備幹嗎。然而聽到他最後的自語,終於再度哭了出來。
蘇摩的眼睛又恢復到了一貫的茫然散漫,不再說什麼,轉過身離去。
「少、少主……」忽然間,一截成為焦炭的巨木撲簌簌落下,露出被掩藏的牆角。那裡,一個渾身燻成黑色的人抬起了頭,顯然是用盡了全力才發出聲音來。
「哎呀!」那笙一時間嚇得愣住,根本沒認出面前的人,然而等對方抬起眼睛看過來的時候,轉瞬就認出那熟悉的眼神,她一下子大叫起來,撲了過去:「炎汐!炎汐!炎汐!」
「轟」的一聲,屋角那一截殘垣經不起這一衝,轟然倒塌,炎汐失去了支撐,往後跌靠在地面上。還好蘇摩反應快,手指一抬、在那笙重重落到炎汐身上前用引線扯住了她,才避免了劫後餘生的左權使被莽撞的少女壓死。
那笙用力扭著,然而終究無法擺脫那該死的引線,被吊在半空,保持著傾斜的角度。俯視著廢墟中那雙依然睜開的眼睛,她的眼淚撲簌簌的掉落下來,伸出手一把抱住炎汐,大哭起來:「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嚇死我了啊……他們都說你被射死了!」
「別、別這樣……」被抱得喘不過氣來,沒有力氣說話的人只能吐出幾個字,「我沒事。」
「你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那笙又哭又笑,眼淚不停的落下來,「還說沒事!我還以為你被他們一箭穿心殺了呢!害的我……你騙人!你騙人!」
「哪裡……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鮫人……所以……」炎汐抬起手來,捂著左胸上那個傷口——巨大的貫穿性創傷,幾乎可以看見裡面破裂的內臟,「所以他們按人的心的位置……射了一箭……就以為我死了……」
那笙又驚又喜,不可思議地問:「難道鮫人、鮫人的心不在左邊?」
「在中間啊……」炎汐微微笑了笑,咳嗽,吐出血沫,「我們生於海上……為了保持身體完全的平衡……生來、生來心臟就在……中間。」
「啊……?」那笙一聲歡呼,大笑著極力低下頭,側過臉將耳朵貼在那焦黑一片的胸膛正中,聽到了微弱的跳躍聲,大叫,「真的!真的耶!你們的心臟長得真好啊!」
蘇摩苦笑,轉開了頭去,道:「沒事了,大家快回去。那邊還有很多事需要趕緊辦。」
「不回去,不回去!我還要跟炎汐說話!」那笙嗤之以鼻,根本不理睬傀儡師,繼續伸出手抱著炎汐,將耳朵貼在胸口正中,滿臉歡喜地聽著那微弱的心跳聲。
「回去再說!」蘇摩看不得那樣的神色,陡然間臉色便是陰鬱下來,厲聲,「天都要黑了!再不拿著皇天回去白瓔要出事!你如果再不懂事會害死很多人的!」
「啊?白瓔姐姐?」聽到這個名字,少女倒是愣了一下,冒著圈圈的眼睛也漸漸平靜明白過來,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兇什麼兇嘛。」
炎汐用手撐著地面,努力想坐起,勸阻:「聽、聽少主的吩咐……先回去再說。」
那笙小心翼翼地拉起他,發現他身上到處都是燒傷和箭傷,忽然間鼻子又是一酸,哭了出來:「才不!才不等回去!我現在就要說!——」她猛然往前一撲,用力抱住炎汐,將臉貼著他的胸口,大哭:「我喜歡炎汐!我喜歡炎汐啊!我最喜歡炎汐了!你如果再死一次的話我就要瘋了!」
那樣的衝力,讓勉強坐起的人幾乎再度跌倒,然而鮫人戰士看著撲入懷中的少女,愕然地張開雙手,有些僵硬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要和炎汐一直在一起……」那笙把鼻涕眼淚一起蹭在人家衣服上,滿心歡喜地抬起頭來,毫不臉紅地脫口,「我要嫁給炎汐!」
「……」炎汐的臉被煙火燻得漆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然而那深碧色的眸子裡卻忽然閃過了微弱的苦笑,僵硬的雙手終於回了過來,拍拍那笙的肩膀,拉開她:「不行啊。」
「為什麼不行?」那笙怔了一下,抬頭問。
「因為……我不是男的。」炎汐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一早就跟你說過的。」
「胡、胡說!你明明不是女的——怎麼也不是男的?」那笙漲紅了臉,大聲反駁,忽然哇的大哭起來,「你直說好了!你不要我嫁給你,直說好了!」
「唉……」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炎汐求助地看向一邊的少主。
蘇摩眼裡有複雜的神色,忽然不由分說一揮手,將那笙從炎汐身畔拉起來,扯回到自己身邊。冷然:「鮫人一開始就是沒有性別的,難道慕容修他們都沒有和你說?快走快走,不許再在這裡磨磨蹭蹭!」
夕陽終於從天盡頭沉了下去,晚霞如同錦緞鋪了漫天。
在連伽藍白塔都無法到達的萬丈高空,三位女仙坐在比翼鳥上,俯視著底下大地上血與火的一幕幕,閉著眼睛,彷彿細細體會著什麼,眉間神色沉醉。直到風隼飛走,戰火熄滅,才睜開了眼睛,眼裡隱隱有淚水。
「看到了麼……看到了麼?那就是凡界的‘人’啊……」魅婀喃喃嘆息。
「多麼瑰麗的感覺!——那種種愛憎悲喜的起伏……簡直就像狂風暴雨一樣逼過來!」慧珈眼角垂下一滴淚來,「他們活著、戰鬥,相愛和憎恨……多麼瑰麗……」
曦妃低著頭,沒有說話,梳著自己那一頭永遠不能梳完的五彩長髮,微微抖動著,讓長的看不見盡頭的髮絲飄拂在天地間,形成每一日朝朝暮暮的霞光。
許久,她拈起了白玉梳間一根掉下的長髮,吹了口氣,讓它飄向雲荒西南角正在下著雨的地方,化成一道絢麗的彩虹。
「你們……在羨慕那些凡人麼?」曦妃低著頭,扯著自己的頭髮微微冷笑,「多少萬年的苦修、才換來如今‘神’的身份,本來都已經把自己所有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都磨滅掉了——但是你們卻在雲端羨慕那些螻蟻般活著的凡人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