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戰

滄月 第2頁,共2頁

她呆呆發怔,對視著頭頂逐漸斷氣的平民,血滴滿了她的臉。忽然間,一隻手伸出來擋在她臉前,擋掉了那如瀑布般流下的鮮血。背後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笙才恍然記起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的,還有人一直在她身側。

炎汐,炎汐……她忽然間快要哭出來。

「咦,難道就這樣都死光了?」周圍寂靜了下來,落地的滄流帝國戰士發現再也沒有人動彈的跡象,有些詫異,「方才明明看到有個女的跳出來,怎麼射殺的全是男的?」

「羅嗦什麼,一定是還在躲著裝死呢!慢慢搜……」落地帶隊的校官冷笑,叱喝下屬,然而看著滿街堆積如山的屍體,眼睛忽然眯起來了,「太麻煩了,乾脆點把火,把整條街燒了得了,守著兩頭街口、還怕她不逃?」

「好主意!」已經搜尋得有些不耐煩,士兵們立刻響應,「把風隼上帶著‘脂水’扔下一袋來,咱們潑上去燒了吧!」

地下搜尋隊暫停了下來,打出訊號,天上的風隼立刻有一架掠低,上面鮫人傀儡毫無表情地操縱著機械,底艙開啟,長索吊下了一大皮袋的東西,迅速落地。

士兵們退回,開啟了那個皮袋。奇異的味道透出,黑色的水蜿蜒而出,流到地面上——居然比雨水和血水都輕,漂浮在上面,宛如詭異的黑色的毒蛇,蔓延開來。

「糟糕,他們要用脂水燒!」雖然看不見,但是嗅到了奇異的味道,炎汐身子猛然一震,抓緊了那笙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囑咐,「你快起來——還記得剛才西京大人的方向吧?」

「西京?我忘了……」那笙愣了愣。作為一個路痴,方才西京和那位滄流少將對決的方位、在被炎汐拉著狂奔了一段路後她完全胡塗了,只好搖搖頭。

「……。」這樣的情況下,還看到她這般神情,炎汐簡直是不知道如何說才好。覺得空桑人選上這樣的一個女子、實在也是夠頭大,他哭笑不得,「往面對著的方向跑,遇到路口就往左拐,該是如意賭坊大門——如果西京大人還在那裡、他一定會保護你。」

說到這裡,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如果萬一西京此時已敗在雲煥劍下、又該如何?

然而,眼前步步緊逼的危機已經讓他無法再去假設得更遠——如果那笙留在這個街區的包圍圈裡,那是很快就會被抓到殺死。只有讓她去西京那個尚有一線生機的方向試試了。

「等一下看到煙冒起來,等我衝出去後,數十下、你就往那邊拼命跑,知道麼?」聞到刺鼻的味道越來越濃,低頭看見黑色的小蛇從屍牆下蔓延滲透過來,炎汐知道情況危急,再也來不及多想,低聲囑咐。一邊說、他一邊騰出手來,解開自己的束著的髮髻,將頭貼著地面,將一頭藍色的長髮浸到黑色的脂水裡,滾了一下,瞬間全部染黑。

「啊……那是什麼?」那笙看得心驚,脫口低聲問。

「北方砂之國出產的脂水。」炎汐將頭髮染成和常人一般的黑色,回答,一邊從身邊屍體的傷口上接了一些鮮血,「比火油更厲害的東西——看來他們要燒街、逼我們現身!」

那笙嚇了一跳,沒有想到堂堂滄流帝國的軍隊、居然燒殺搶掠都不眨眼。然而看到炎汐這般奇怪的舉動,她更加詫異:「你、你在幹什麼?」

炎汐沒有說話,只是將死人的血抹在咀唇上和臉上。黑髮披散,紅唇素顏、宛如女子。

「咦,比女孩子都好看呢。」畢竟是孩子,那笙一邊因為緊張而全身微微哆嗦,一邊卻因同伴這樣奇異的樣子而感到新鮮有趣,忍不住笑了起來。

輕聲的話音未落,「嗤啦」一聲,忽然間、彷彿有什麼焦臭的味道瞬間散開。

「燒起來了!」那個瞬間,炎汐猛然低呼,站起,「記住,快逃!」

「你要幹什麼?」那笙下意識地伸手,將他死死拉住,把他拉回到屍牆背後——然而,陡然間她就明白過來了,「不許去!不許去!」

前方濃煙滾滾,黑色的水在瞬間化為了火焰。濃煙火焰的背後,不知道有多少雪亮的長劍和勁弩在等待著火中奔出的獵物。

炎汐準備掠出,被那笙那麼一拉卻阻了一下。

「喂,喂!你不要去!」那笙用盡全力拉著他,幾乎要把他的衣襟撕破,「我有皇天!我不怕他們的!你不要去,不要去!」

「傻瓜……皇天不過是帝王之血的‘鑰匙’而已,力量有限,也只能在他們不防備的時候打下一隻風隼罷了。」濃煙滾滾而來,火宛如奇異的蛇一線燒過來,炎汐已經被嗆得微微咳嗽,指著天上,不耐煩起來,「如今他們有備而來,上面有十架風隼!地上還有云煥!你、咳咳,你逃不掉的!」

「可惜我的力量也不夠。」他開口,苦笑,「我先引開他們,你快逃去西京大人那邊!他的力量應該足以保護你——嗯,你說過要儘自己的力量幫助鮫人吧?只要是說這樣話的人、我必然同樣以全部力量來回報……」

濃煙滾滿了整條街,讓人無法呼吸。

那笙大口咳嗽著,眼裡不停地流下淚來,手卻死死拉著炎汐的衣襟:「咳咳,別去!別去!」然而,急切間想不到什麼理由,忽然抬頭:「你去了,咳咳,蘇摩要怪你的!」

那一句話,果然讓鮫人戰士的身子一震。

看著映紅天空的火光,聽到那些屍體在火中發出的滋滋的恐怖聲音,死亡的腳步近在咫尺。忽然間,炎汐笑了笑:「那就讓少主責怪好了。」

一語未畢,他再也不多話,一劍撕裂衣襟,從屍牆後掠出,足尖點著堆積如山的屍體,穿過撲來的滾滾濃煙,衝入烈烈燃燒的火中。

那個瞬間、應該是用盡了全力,鮫人戰士的速度快得驚人。

滄流帝國的戰士只看見濃煙中衝出了一個美貌女子,紅唇黑髮,一掠而過,跳入燃燒著的房屋中,飛揚的長髮帶著火焰,隨即被噼啪下落的燃燒的木頭湮沒。

「發現了!在這裡!在這裡!」地上搜尋的軍隊發出了確認的訊號。

天空中風隼立刻雲集。

那笙的手用力抓著自己的肩膀,用力得掐入血肉,她想跳起來大叫,讓炎汐回來。然而全身微微顫抖,她咬著牙,終於還是忍住了沒有動。

一、二、三、四……按著炎汐的吩咐,她閉著眼呆在屍牆底下,一動不動默數,顫抖著數到了十。那些呼嘯聲和搜尋聲果然遠離。再也不猶豫,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呼地一下子從屍體堆中跳起,藉著濃煙的掩蔽用盡全力狂奔。煙燻得她不停流淚,火光映紅整條街,那些被亂箭刺穿的屍體在火堆裡燃燒,被火一烤、手足奇異地扭曲,發出滋滋的聲音,看上去彷彿活著一樣。

這裡就是雲荒?……簡直是人間地獄……

那笙用手背抹著淚,拼了命往前跑,不敢再去回頭看炎汐的方向——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根本不想這樣。根本不要看到這樣!

她不要什麼皇天,不要什麼空桑國寶,不要和這些瘋了一樣的戰爭和屠殺有任何關係!她拼了命逃離中州、來到雲荒難道是為了這些?她只要找到一個容身的地方,好好地生活、賺錢,和喜歡的人戀愛……她不要捲入這些莫名其妙的爭鬥中去!

然而,卻已經有人為她流了血。那些流下來的血、鋪就她至今平安的旅途。

她不可以再視而不見。

千百年來被奴役的鮫人,無色城裡不見天日的鬼,四分五裂的臭手真嵐和已經死去的皇太子妃……她要活著,要為那些幫過她的人儘自己的力量——不管那些人為何而接近她。

那笙在燃燒的街裡狂奔,衣角和長髮著火了,她跌跌撞撞地穿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狂奔而去——她要活著,她要活著……其實她不知道以後自己能為那些人作些什麼,但是,如今她能作的、只是努力活下去。

終於到了一個街口,她記起來那是如意賭坊門前的大街,立刻左轉。

因為沒有被潑上脂水,別處的火暫時也沒有蔓延過來,前方的火勢稍微小了些。那笙咳嗽著,躲在斷瓦殘垣後,四顧看著,尋找著西京。

原先金壁輝煌的賭坊已經零落破敗,那一條街上所有房屋都被射穿了,屋頂和牆壁上裂開了巨大的洞,宛如一隻只絕望黯淡的眼睛。房子裡、門檻上、街道中,到處都是屍體,剛開始還是稀稀落落的,然後沿著那條通往郡府的燃燒的街道,一路上密集度便慢慢增大,到最後堆積如山阻斷了道路。

半空中那些風隼往相反的方向雲集而去,顯然是發現了炎汐的蹤跡。那笙一想到這裡,感覺身子哆嗦的不受控制。她用力咬著牙,小心地趴在殘垣中,避免被天空中的風隼看見,顫抖著慢慢往如意賭坊靠去。

然而,剛一露頭,忽然間覺得天空一暗!她抬起頭,就看見那一架銀色的風隼居然往這個方向盤旋而來,低低掠下。

她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躲到了燃燒著的房屋殘骸中。

低頭看出去,前面是坍塌了一半的如意賭坊的圍牆。巨大的大廳已經開始燒起來了,梁和柱子歪歪斜斜倒下來,轟然砸落地面。

然而在火焰包圍著的、修羅場一樣的地獄裡,兩名男子卻正鬥得激烈。

白色的光包圍著他們兩人,黑衣的顏色居然都被掩蓋。凌厲的劍氣在空氣中縱橫。火燒了過來、然而奇異的是、燒到了他們身側居然便不能再逼近!熊熊的烈火彷彿遇到了看不見的屏障,被逼退、留出了中間大約十丈的場地。

以那笙的眼力、根本看不出兩人之間的動作,只看到閃電在烈火中縱橫交錯,包圍了兩個人的身形。她甚至無法分辨出哪一個是西京、哪一個又是那位滄流帝國的少將。

她往外探了探頭,忽然間臉色蒼白,幾乎脫口驚叫出來——這片尚未燒到的地方,滿地的屍體中,赫然橫放著一具鮫人少女的屍身!藍色的長髮,纖細的手足,身上尚自佈滿了亂箭——

「汀?汀!」認出了昨日里還活潑伶俐對自己笑著的少女,那笙再也忍不住,根本顧不得頭頂還有銀色的風隼盤旋,驀然撲出去。

屍體上釘著的長箭隔開兩個人的身體,讓她無法抱緊汀。

那笙回看背後已經濃煙蔽日的街道,聽著猛烈的風聲和呼嘯聲——已經看不到那一隊滄流戰士的影子,更看不到炎汐如今的情況。難道、難道他也會……在剎那間變成和汀一樣?

那笙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恐懼、無助、茫然……彷彿一面面鐵壁從四面逼過來,將她徹底孤立。

就在那個剎那、兩個黑影交錯而過,風猛烈呼嘯起來,逼得身邊獵獵的火焰往外面退開。一道閃電忽然脫出了控制、從火焰的場地裡直飛出去,落到了場外。

「叮」,白色的閃電在半空中慢慢熄滅了光芒,落到那笙面前,滾了滾,還原為一隻看起來很普通的銀白色的一尺長的圓筒。

「醉鬼大叔!」那笙認得這把光劍,忽然間臉色蒼白,脫口驚呼。

抬頭之間,聽到了一個聲音冷冽地笑,帶著殺氣:「大師兄,果然喝酒太多對你的手有害!」另外一道閃電從火場中騰起,刺向空手的西京:「冒犯了!」

那笙這一次看得清楚、嚇得眼睛瞪大。

方才那一擊之下、光劍脫手飛出,西京用左手捂著流血的手腕。此刻,身無武器的他、看到雲煥閃電般刺來的光劍,瞳孔陡然收縮。

「蒼生何辜」——銀黑兩色的軍服下,滄流帝國少將眼眸冷冽、殺意瀰漫,用了天問劍法中的最後精華的「九問」!

西京只來得及偏了偏身子,避開脖頸的要害,「噗」的一聲、光劍對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西京忽然冷笑,不進反退,足尖加力、往雲煥身畔撲去!——光劍穿透了他的身體,從背後直透而出,血噴湧。西京閃電般撲向雲煥,那樣迅疾的速度讓對方還來不及退開、一聲悶悶的破擊聲,光劍的圓柄竟然已經沒入了西京肩上的血肉中,連著雲煥握劍的手!

雲煥大驚,點足急退,想抽出自己已經陷入對方血肉的手掌。然而西京的速度更快、彷彿根本察覺不了痛苦,他只是將左肩一低,居然硬生生用肩骨夾住了光劍!

「在戰鬥裡,肩膀是這樣用的。」雲荒第一的劍客猛然低聲冷笑,一語未畢,右手閃電般地抬起,以手為劍、伸指點向雲煥眉心,「且看師兄這一式‘蒼生何辜’!」

雲煥立刻棄劍、鬆手,後退,然而還是慢了片刻,「啵」。眉心破了一個血洞。

雲煥臉色蒼白,踉蹌退入了熊熊烈火中,抬手捂著眉心。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才學了二十年,便以為自己天下無敵?」西京反手拔出了嵌在肩骨中的光劍,冷笑,「不錯,劍技上你是天才、勝過我——但是劍技不是一切!實戰呢?品性呢?你知道劍聖門下‘心、體、技’的三昧麼?!」

「蒼生何辜……」他忽然喃喃重複了一句,眼神黯淡,血淋淋地抽出體內的劍來,握住,手腕一轉、啪的一聲吞吐出白光來。看著面前的同門師弟,大喝一聲,提劍迎頭劈下:「殺人者怎麼會知道什麼叫做蒼生!」

劍風凜冽,那些圍合逼近的烈焰居然被逼得倒退,劍砍落之處、火焰齊齊分開。

看到主人遇險,風隼上的瀟臉色陡然蒼白,迅速扳動機括,讓風隼逼近地面,長索拋下,想扔給地面上陷入絕境的滄流帝國少將。然而時間終究來不及了。

雲煥被奪去了光劍,赤手對著雲荒第一的劍客,氣勢居然絲毫不弱。血流了滿面,然而血汙後的眼睛依然冷酷鎮定,毫無慌亂。

在西京光劍劈落的同時,他忽然作出了一個反應——逃!

他沒有如同西京那般不退反進、絕境求生,反而足尖加力、點著地面倒退!身體貼著劍芒飛出,直直向著戰場外圍的火焰裡逃了出去。

西京怔了一下、沒有想到那樣驕傲冷酷的軍人竟會毫不遲疑的逃跑。

追擊的劍快,然而云煥的動作更快。彷彿被逼到了懸崖、生生激發起他體內所有的力量,滄流帝國的少將幾乎是踩著火焰,風一般掠過,逃離。

奔出火場後,也不管多狼狽,他就地一滾滅掉了身上沾上的火苗,伸手抓起地上方才被擊落的西京的光劍,嚓的一聲扭過手腕,發出劍芒橫於身前——趕上了!

西京如影隨形般跟到,毫不容情地劈下,然而光劍在離雲煥身上一尺之處被格擋住。

地上地下的兩個人,身形忽然間彷彿凝固。

在力量直接相交的一瞬間,雙方就進入了對峙的階段。光劍上負擔了所有的力量:一方加力,另一方隨之增強,一分分往上攀。平衡一分分的瞬間失去,然後瞬間又恢復。誰都不敢稍微分神。只要任何一方首先力量不逮、失去平衡,那麼轉瞬光劍就將洞穿心臟!

那笙抱著汀,躲在不遠處看著,雖然不明白目前的情況,卻是大氣也不敢出。

風隼此刻掠到了離地最低點,鮫人少女手指如飛般跳躍,絲毫不亂地扳動各個機簧,保持著風隼的飛行速度和方向。在她的操作下,雖然上面沒有其餘滄流戰士、風隼還是陡然發出了一枝銀白色的箭,準確的直刺西京背心。

那一支響箭刺破了凝定的空氣,箭頭上發著藍光,刻著小小的「煥」字,凌空下擊。

西京無法分心去看,然而耳邊已經聽到了箭風破空的聲音。手上雲煥光劍上的力量還在不斷增強,他必須全力以赴才能壓住對方的劍,只要稍微一鬆手、雲煥的光劍就會刺穿自己的心臟!

那一支響箭呼嘯而落,刺向他後心。

「大叔,小心!」那笙再也忍不住,不明白為什麼西京呆呆的站在那裡拿著劍,居然不躲,她直跳了起來。急切間忘了放下汀的屍體,她一頭衝出去,大叫。

皇天在她指間閃爍,隨著她的揮舞、陡然間發出了一道光芒,半空那支響箭瞬間斷了。

「啊?又管用了?」那笙實在是搞不清楚這隻戒指抽風的規律,反而怔在原地。

「皇天!」地上地下兩個人忽然同時驚呼。雲煥的眼睛穿過西京肩頭,看到了背後飛奔而來的少女、以及她手指間閃耀的戒指——他忽然間就收了力、同時盡力往左滾出。

「噗」,西京的光劍陡然下擊,刺穿他的頸部。

血洶湧而出,然而云煥根本不介意,動作快得宛如雲豹,從地上直撲而起,一劍刺向那笙。那笙猝及不妨,呆呆地抬手下意識一擋。汀的屍體從她懷抱裡跌落地面。

先前的一輪接觸中,雲煥已經摸清了這個帶著皇天少女的底子,知道她根本沒有任何本領——就像一個孩子、手裡握著大把的珍寶,卻不知如何使用。那一劍是假動作。等到那笙抬手擋在面前,皇天發出藍白色光芒的時候,雲煥的劍陡然吞吐而出,光線扭曲了,彎彎地轉過那笙的手掌、刺向少女的心臟。

那笙蒼白了臉,眼睛看到、腦子想到,可手卻來不及反應。

那個瞬間,西京已經搶到,一劍斜封,盡力格開了雲煥的光劍。

然而,那笙已經被吞吐的劍氣傷到了心口,眉頭一蹙、痛得想叫,可一開口就吐出一口血來,眼前一切忽然間就全黑了下去。

那笙失去知覺委頓的剎那,西京和雲煥又再度交上了手。

烈火在燃燒,風隼在盤旋,瀕死的慘呼和呻吟充盈耳側,滿身是血地在滿目狼藉的廢墟里揮著劍——空桑劍聖上一代男女劍聖的兩位弟子。

雲煥一連格開了西京的兩劍,然而手中的光劍也開始鬆動,幾乎脫手飛出——從力量來說,自己原本在西京之上,但是此刻頸中那一劍雖然沒有刺穿動脈,可已經讓體力從滄流帝國少將身上迅速流失。

風隼掠低,上面瀟的神色緊張而恐懼,飛索拋下,一次次晃過雲煥身側,然而他卻無法騰出手來攀住——頸中的血不斷噴湧,已經不能再拖延。

那個剎那,接下西京又一劍後,雲煥踉蹌後退,腳後忽然絆到了什麼,跌倒。他低頭一看,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雪亮。西京下一劍不間歇地刺來,雲煥忽然冷笑起來,想也不想,探出左手,抓起絆倒他的東西,擋在面前。

「噗」,光劍刺穿了那個柔軟的事物,血流了出來,然而汀的臉依然在微笑。

西京忽然間就怔住了,看著刺穿汀身體的光劍。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剎,「嚓」,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雲煥的劍穿透擋在面前的屍體,驀然重重刺中西京!

「戰場上,鮫人是這樣使用的。」在師兄倒下前他還來得及回敬了一句,然後絲毫不緩地掠起,抬手挾著昏迷中的那笙——長索再度晃落的剎那,雲煥一手攀住,深深吸了口氣、忍住眉心和頸部兩處的痛苦,身形掠起。

無論如何,這一次的任務完成了,總算沒有給巫彭大人丟臉。

對於滄流帝國徵天軍團來說,勝利便是一切。

師兄說什麼殺人者不懂蒼生,大約也就是說自己這樣的人不可能真正領會到「天問」裡的精髓吧?——然而,他又知道什麼?!他們不曾在滄流帝國的伽藍城內長大,不曾體會過那樣嚴酷的制度和等級,也不明白勝利對於戰士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是他的國家、民族、青春、光榮和夢想。

——他作為滄流帝國戰士,自幼被教導應該為之獻出一切的東西。

「少將,恭喜。」瀟收起了長索,看到順利將那笙帶回的雲煥,臉上的表情忽然間頗為奇異。她最後一次看了看底下地面,雙手顫抖著,調整著雙翼的角度,掠起。

「好險,差點切斷動脈。」雲煥將昏迷不醒的那笙扔在地上,抬手捂著頸部,滿手是血,「那群笨豬都在幹什麼?這麼多人還沒找到一個女孩!快返回伽藍城——天就要黑了!」

「是,少將。」瀟低下頭,答應著,操縱著。

忽然間,彷彿什麼東西斷了,落下一串噼噼啪啪的輕響。

「又怎麼了?哭什麼哭?」看著跳到腳邊的珍珠,雲煥蒼白著臉包紮著傷口,陡然有些不耐,看向操縱著風隼的鮫人少女,「是看到我拿那個鮫人當擋箭牌的緣故?你這種沒有用傀儡蟲控制的鮫人就是麻煩!」

「雲煥少、少將……」瀟的手指依然跳躍如飛,將風隼拉起,掉頭往城南上空那一群編隊裡歸去。然而雖然極力保持著平靜,鮫人少女冷豔的臉上依舊有淚水不停滴落,許久才吐出一句話:「那個女孩……那個女孩,看上去似乎是我的妹妹……汀。」

他們殺了瀟的妹妹?雲煥的手驀然從頸部放下,抬頭看著操縱著風隼的鮫人少女,手指不自禁地握緊了身側的光劍——如果這個鮫人稍微有異動,他便毫不遲疑地出手。

然而,一邊哭,一邊瀟卻準確無誤地操縱著風隼——畢竟不同於那些被按照反射方式訓練出來的傀儡,她的靈活程度和應變能力非常出色,甚至一個人就能駕馭這樣龐大的機械、同時完成飛行和攻擊。在多次戰役裡,瀟的配合成了他全勝的重要原因。

——正是因為這樣的出色,自己才一直不忍心讓瀟服用傀儡蟲、成為傀儡吧?

但是,如今居然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此刻自己極度的衰弱,如果瀟在此時叛變,那麼……

「我幾十年沒有看見她了……只是聽說她認了一個劍客當主人。我二十年前已經和族人徹底決裂,也不會有面目再見汀——沒想到、沒想到,卻只能看到她的屍體……」哽咽著,瀟的淚水不停滴落,凝成珍珠,在風隼內輕輕四處散開。雲煥眼睛眯起,殺氣慢慢溢位。

「可是我看到她在笑……想來她並不後悔跟著西京吧?她已經盡力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瀟低聲喃喃道,風隼的速度加快了,在燃燒著的街道上空掠過,「就像……我不後悔跟著少將一樣。我們選擇的路不一樣,但是,都不會後悔。」

雲煥忽然冷笑了一聲:「說得動聽——我做過什麼善待你的事麼?值得你這樣背叛族人、捨棄故國?」

瀟的手指停了一下,低下頭去,許久,才道:「少將您允許不是傀儡的我侍奉左右、並肩作戰,便是對我最大的善待……不然,我就是一個天地背棄的孤魂野鬼了。」

雲煥忽然間有些語塞,彷彿眉心的傷口再度裂開來,他用力晃了晃腦袋。

「少將當年從講武堂完成學業、以首座的能力進入徵天軍團,帝國元帥巫彭大人也對您另眼相看——那樣平步青雲的情況下,您選擇了身負惡名的我作搭檔。為了不讓我成為傀儡,還差點和上級將官動手……」回憶起十年前的情景,瀟仰起頭,「如果不是最後巫彭大人愛惜您的才能、偏袒了您,您在軍隊裡的前途或許就在那時終結了。」

「哦,那個麼……」抬手捂著頸中的傷口,雲煥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搖頭,「我不讓你服用傀儡蟲,不過是為了能獲得最強的鮫人做搭檔而已。你如果成了傀儡,恐怕反應速度和靈活度都要受到很大影響。」

對於這樣的回答,瀟只是微微笑了笑:「少將難道不怕我隨時反噬?要知道、在二十年前復國軍戰敗後,就盛傳我是出賣族人的叛徒……難道您不怕我再次背叛?」

「背叛不過是人的天性而已,有什麼可怕。」雲煥包紮好了傷口,忽然也笑了起來,冷然,「我既然喜歡用鋒利的刀、就不能怕會割傷自己的手。」

瀟不再說話,眼裡有些微苦笑的表情,那樣劇烈的痛苦和矛盾,幾乎要把她的心生生撕扯成兩半——那是她自己選擇的路……那是她自己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選擇了的路。

她已然無牽無掛,天地背棄,只剩下孑然一身,直面著毫無光亮的前路。

「雖然二十年前我還小,沒有經歷過那一場平叛——但是、後來我也知道所謂‘出賣族人’的罪名,不過是假訊息而已。」雲煥包紮好了傷口,將那笙的手腳捆好,扔到一邊,淡淡回答,「那時候巫彭大人把你和其餘一些鮫人戰士當作靶子推了出去,吸引那些來報復的殘餘復國軍,以求一網打盡——這事別人不知道,我大約還是知道一些的。」

風隼猛然一震,瀟的手從機簧上滑落,幾乎握不住轉輪,她身子微微顫抖,不敢回頭看雲煥的表情——他知道?從來都沒有對她提過,而他居然是知道真相的?

那麼,他有沒有記起來二十年前那件事……記得那個鮫人奴隸……

然而,不等她繼續想下去,風隼忽然猛烈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麼東西,去勢陡然被遏止——瀟猝及不防,整個人在巨大的慣性下向著一列列機簧一頭衝了過去。

「小心!」雲煥猛然探手,將她拉住。然而風隼失去了平衡,讓他也站立不穩。他連忙一手扶住內壁,一手穩住了駕馭著風隼的鮫人少女,厲喝:「快調整!」

撞……撞到什麼了嗎?

她坐在座位上看向前方。然而奇怪的是面前根本沒有東西阻礙著,風隼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拉住了,前進速度忽然放慢,身子也傾斜起來。瀟的雙腳已經離開了艙底,全靠著雲煥的支撐才能定住身形。她處變不驚,迅速地操縱著,將機翼的角度調整,拉起。

然而,還是沒有辦法動!風隼彷彿被看不見的東西拉住,速度越來越慢。

「喀喇」,一聲脆響,外面彷彿什麼東西猛然破碎了。雲煥往外面看去,陡然間眼睛凝聚,瞳孔收縮——有什麼東西綁住了風隼!居然有什麼東西宛如看不見的繩索一樣、綁住了風隼!風隼堅硬的外殼一寸寸的坍下去,彷彿被無形的手撕扯著,往各個方向四分五裂。

是什麼?是什麼居然在撕裂風隼?雲煥往地下看去,在燃燒著烈焰的廢墟里,隱約看見一個白衣男子對著風隼抬起手來,做著拉扯著這個巨大機械的動作。

這個人……這個人是?!——雖然因為太遠而看不清面目,那個瞬間、當那人的身形映入眼簾,雲煥忍不住就倒吸了一口氣。好強!比西京、比自己未受傷前都要強吧?

他心裡陡然有難以善了的預感。

風隼的晃動越來越激烈,瀟蒼白了臉,手指迅速的跳躍,嘗試著各種方法,想把風隼重新活動起來,然而力量根本不夠。

「瀟,小心了!你帶著這個女孩先歸隊——我去截住那個人!」雲煥當機立斷,吩咐:「不要管我了!你先把這個姑娘帶回伽藍城覆命!」

「少將!」瀟脫口驚呼,然而在激烈的晃動中連轉頭的動作都作不到。

「我去了!」轉動機簧,將長索盪出,雲煥轉瞬跳了出去,「你小心!」

「喀喇」,在他跳出去的剎那,風隼右翼折斷,轉瞬失去了平衡,一頭往地上栽去。瀟咬著咀唇,一手抓著扶手讓自己身體穩定下來,另一隻手死死扳住舵柄,勉強控制著已經支離破碎的風隼,讓它向著南城裡隊友聚集的地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