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枕槐安 惘若 第2頁,共2頁

身邊的周主席問他怎麼了,他擺了擺手說沒事,下午的會議改由你來主持。

他疾走幾步出了會議室,如喬太北所料的,找到李新民命其調監控。

最後查到車開回了大院又開了出去,但後頭的車簾始終緊閉著,絲毫看不出是不是坐了人,他親自去p大找到了蘇闌所乘的車。

她的手提包也還在,什麼都沒有丟,看來是衝著人去的。

沈筵在前排座椅下面摸出個訊號遮蔽儀來,左右仔細看了看,看著像是部隊裡特製的,他大力握在手裡,聲音倒比此刻初冬時分的未名湖還冷三分,「去查最近誰領過,也別驚動人,悄悄地來回了我。」

史主任應了一聲以後就開車去了。

能有途徑拿到這種東西的人,想來不會是等閒之輩,他這身份必定是有些說頭的。

只是他還想不明白,這究竟是在誰在背後搞名堂,目的是借蘇闌要警告他沈三,還是單為難他夫人?

鄭妤的外公已經在上頭參了他一本,最遲過完今年春節,人事任命就會下來,不出意外他是要調離京城放外任的。

沈老爺子明面上大道至公得很,卻暗中發力多方斡旋和她外公掰手腕子較勁兒,算是成了也頂多是挑個好地方。

等小史走遠了以後。

沈筵再也穩不住心神,他在人前苦苦支撐良久才沒露出馬腳來,到這會兒身形猛一晃,忙伸手扶住了車身才不至一跤跌在泥裡。

他摸出根菸來顫巍巍點了,用力吸了兩口,一時抽得急了,迎著風口低低地嗆咳起來。

三兩支菸抽完,沈筵心緒也稍稍平復了些,他深吐了口氣,然後坐上停在不遠處的車,涼聲吩咐道:「回院裡去。」

*

喬南一在春宵幾度盡了大興之後,懶綿綿地回了家裡蹭飯,下車時正碰上之舟的爸爸李新民。

她規規矩矩問好,「李叔叔忙公務吶?」

「是南一啊,」李新民滿臉愁容地說,「也能算是公事吧,小沈夫人不見了。」

喬南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叫作不見了?難道她又起歪主意要去國外,老沈命你攔人呢?」

李新民忙解釋道,「不不不,就是在北京城裡頭消失的,不知是誰活膩了,敢爬到沈家頭上捋虎鬚子。」

說著他電話就響了,「叔叔還有事,沈老爺子等著我回話,這可不得了。」

連沈老爺子都過問了那確實了不得。

到底是蘇闌命好些,一舉懷上了他家孫字輩兒裡坐頭把交椅的男丁,裡裡外外都看重她。

喬南一點頭,「那您快去忙,我也打聽著。」

她回家的時候傭人來給她換鞋,喬夫人正坐在沙發上瀏覽新聞,問她說,「到家了不進來,你和誰說話呢?」

「李之舟他老子,說蘇闌不見了,」喬南一莫名有些惴惴,「媽,我總覺得這事兒,像和北北有關係。」

昨天她弟弟就有意無意地打聽蘇闌的行程。

喬南一喝了點兒酒,不想被他纏著,就挑挑揀揀的,把知道的跟他說了。

喬伯虞早起就血壓高,請了假在家中休養,剛下樓聽見女兒議論,一下子又頭暈起來。

他高聲喊起來,「你再把話說一遍,沈三兒那個把她恨不能含嘴裡的小夫人丟了?還和你弟弟有關!」

喬南一縮在她媽身後點頭,「好像……是的,我也不確定。」

她想笑又不好笑,恨不得含在嘴裡這個形容,就莫名地很到位。

老喬不愧是搞宣傳工作出身的,遣起詞句來就是要強過尋常人。

喬伯虞一疊聲地吩咐道:「來人,快來人,把那個黑心不知理的下流種子給我綁了來!」

他夫人見狀不好,忙起身去勸解,「事情都還沒有問清楚,你怎麼就知道,一定是我兒子的過失?」

「還問什麼清楚!前天我就撞見他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幹什麼!素日里就是你釀壞了他,都到了這個田地還要替他拿話來分解,你是非要縱的他奪宮逼位才不慣不成!」喬伯虞揮開他夫人,益發地上來了氣性,「要真是這樣也不用勸,直接拿繩子來,你先勒死了他再上吊!免得哪一日你們兩個,要帶累得我罷職抄府。我兢兢業業守著這份傢俬,你兒子可倒好,毛還沒長齊,就敢打這麼沈家人的臉了!」

喬南一看了眼家裡的傭人,出言提醒道,「爸,您好歹也是個命官,說話注意點措辭嘛。」

喬伯虞指著她罵道:「給我閉嘴!你做的那些事別以為我不知道,先收拾了你弟弟我再和你算賬。」

得嘞,今天全家都在喬老總的攻擊範圍之內。

沒一會兒喬太北就被押回了家,喬伯虞二話沒說賞了他一耳光。

他捂著嘴,也不沒那麼大膽子敢把緣由問個明白,只笑了笑:「爸爸近來氣大得很,姐姐都捱上訓了,就更不要提我們了,只剩被打的份兒。」

喬伯虞也不和他多廢話,「我問你,那沈家老三的媳婦兒,你給她弄到哪兒去了!」

「爸爸怎麼就知道是我做的!」喬太北嘴硬道,「沒準是被人把她藏起來了。」

哎喲這個傻到家的二世祖。

喬南一在心裡頭默哀,才開口就著了他爹的道。

喬伯虞叉著腰,黑著一張老臉看向他夫人,他怒極反笑道,「快看看你的好兒子吶,他一腳踏進門就知道人家被藏起來了,如果不是他這王八崽子做的能那麼清楚?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是你乾的嗎兒子?真的是你藏的人?」喬夫人也嚇得變了神色,不住搖著喬太北哭著問,「這又遠近無冤的,你惹沈家幹什麼?」

喬伯虞伸手指著他兒子,「你知道那小蘇如今在沈家是什麼位份嗎?她平時春風笑臉,不肯輕易動怒發威的,那是人家的涵養。她要真是生了氣在沈老爺子面前撒嬌打個滾,連瑾之都要往後捎,你有幾條命去招她?曉得雲居寺裡頭這幾個月燈火通明是幹什麼嗎?」

「是老爺子命住持給還沒出生的孫子祈福。」

喬南一在一邊哆哆嗦嗦地出聲應了她爸一句。

但還是得來喬伯虞一個白眼。

喬太北忿忿地說,「她害得齊粵和我結婚都沒戲了,我還不能出口氣!」

喬夫人本也不喜歡這個未來兒媳婦,「那誰讓你那好齊粵罵人家二姨娘的!」

「你這名字還是你太爺爺給留下的,他當年在太行山北麓奮勇殺敵、組織全面工作的時候,要承想會養出你這樣的不孝子孫,」喬伯虞的怒火總算在提起爺輩時稍稍平息了一些,「換了我是他,倒情願不立這大功也罷了,免得這一世英烈到了最後,要毀於一旦。」

他話音才落。

門口就響起傭人焦急的聲音,她看見來勢洶洶的沈筵鞋也不換直接走了進來,「不好意思沈先生……」

沈筵沉著怒氣的聲音傳了進來,「滾開!」

喬伯虞一聽就知道不好。

果然他的身影才進到客廳,人都沒看清,就一腳將喬太北踹翻在地,「真是長本事了你,動起我的人來了!」

沈筵才到家,史主任的電話就打進來了,說這批訊號遮蔽儀是剛到的,只有喬太北問走了一個。

喬伯虞攔了攔他,「老三,是我管教不嚴,你別和他計較。」

沈筵冷笑了兩聲道:「喬叔叔這話錯了,分明是你兒子要跟我計較才對!這世道真是亂吶,連你們喬家都帶頭沒規矩起來。」

喬夫人心肝肉似的摟住自己兒子不讓他再打,哭著問道,「你把人弄哪兒去了,快點說出來吧你就。」

他這一腳用了十二分的力氣,踢得極重,喬太北悶疼地捂著胸口顫道:「在、後頭機要室。」

沈筵心道不妙,那地方陰冷偏僻又溼氣重,氣急地指著他,「癟羔子你我聽好了,他們母子若有半點閃失,你知道自己的了局。」

那頭蘇闌在廢棄的倉庫裡,窗戶都已經被釘死了,倒是沒有風颳得進來,但這裡頭實在冷得受不住。

又一絲光都沒有,她只是在黑暗裡憑感覺摸索到了一個軟和些的地方,半蹲半坐的靠著。

既然喊叫無用,不如留些力氣等著沈筵找過來,何況她一使勁兒就肚子不舒服。

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似的。

她也不知自己被關了有多久,只是覺得時間僵住了,怎麼都轉不動,她冷得牙關都在打顫,靠渾身簌簌抖著來取一些暖。

到後頭怎麼都不濟事,她能感覺額頭上的冷汗膩滑滑地溜過頰邊,可也沒力氣抬手去擦。

打小腹傳來的痛感越來越強烈,前兩三次還當是偶然,後面才絕望地意識到,這大概就是要分娩的先兆症狀。

可就這麼個地方,黑黑沉沉又陰冷溼寒,連一個能幫她的都沒有,難道要生在這兒?

蘇闌從來都沒有像這一刻這麼恐懼過。

她捂著肚子,早已經發不出什麼聲音來,細微病弱的,「寶寶別怕,爸爸一定會找到我們的,在這個世上,他是最愛媽媽的人,也一樣疼你,爸爸很快就能找過來的,你不要怕。」

蘇闌一直在心裡數著陣痛的次數,當第八次來臨時,她死死抓著著牆面的手無聲滑落。

她在失去最後一點意識之前,似乎聽見了門被踹開的動靜。

蘇闌虛弱無力地彎了一下唇角。

她就知道,沈筵可能偶爾叫她氣悶惱人,但他一定,會兌現對她許的每一個承諾。

比如一輩子都護著她。

「闌闌!你在哪兒?闌闌?」

沈筵焦煎而用力的聲音響徹整個倉庫。

蘇闌滿頭是汗,早已疼得說不出話來,渾身上下僅存的力氣,只能托住肚子。

她使出最後的兩分勁兒,吃痛又賣力地將從牆上摳下來的一攙著石子兒的土塊砸了出去,沈筵循著聲音找了過來。

「是沈夫人!」舉著照明燈的警衛叫起來,「部長您看!」

沈筵在瞧見縮成一團躲在牆角,披散著頭髮冷汗直流的蘇闌時,驚疼地將她抱起來,也不管她在此時看來有多狼狽,只不管不顧地拿臉貼著她額頭,嘴裡喃喃道:「我不好,我不好。」

「大約,二十、分鐘陣痛、一次,」蘇闌倚在他懷中勉力交代道,「已經第八回,快、快去醫院。」

沈筵急道:「好好好,去醫院。」

婦產醫院那頭一應的準備都是全的,接了沈筵的電話以後,產科的全部主力都等在了手術室裡。

劉院長指揮著護士們,把蘇闌從沈筵手中平放到推車上,又一路跑著跟進產科。

他不敢不進來盯著,這位年輕的沈部長把人換給他時,連眼圈都微泛著紅,反覆說:「你掂量好了,我這一條命就交給你了,可千萬仔細。」

沈筵心神不寧地等在手術室外,一見有護士出來他就要問情況。

一會兒問人家,「我看別人生孩子,都哭天搶地的,闌闌怎麼沒動靜?」

護士只好答:「沈夫人的體質不算太好,又脫力昏過去了,您想讓她叫也叫不出來,而且剛打了麻醉。」

過一陣子又問,「到底還要多久?」

護士說:「就快了,主刀的是我們產科主任,一般剖腹產,一個小時就可以結束的。」

沈筵靠在走廊上,緊張地不停用拳頭捶著牆的時候,猛地聽見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這當是他人生中度過的,最漫長無助的一個小時。

劉院長出來道賀,「沈部長,恭喜了。」

沈筵第一句問的就是,「我太太情況還好吧?」

「母子平安,正在做最後的清理,馬上就可以出來了。」

劉院長微微訝異,她見多了像他們這樣的門戶人家的夫人生孩子,哪怕是嫁了進去,也沒什麼真情在,丈夫小心陪護著來生產的就已經是鳳毛麟角了,更不要提像這樣,開口就先問太太。

沈筵長舒了口氣,原來世上最讓人心定的,是母子平安二字。

他點點頭,「辛苦你們。」

「應該的。」

蘇闌睡到了傍晚才醒。

她昏眩地捲開眼簾時,看見她此生唯一愛過的男人、她的丈夫沈筵站在嬰兒床邊,手裡捏著一小塊紗巾,動作笨拙、姿勢難看地在保育員的指導下給寶寶擦嘴角。

落日在凜凜風聲裡腳步緩慢地沉下去,偶然路過沈筵的背影,像她年幼時沒寫完就夾進書頁的半闕詩,那些沒來得及斟酌勾勒出的平仄圓缺,被辜負了的素箋空卷,最終在這一秒的愛意傾瀉裡得道昇天。

沈筵打量著她醒轉了過來,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這回真叫又吃苦又受罪了。」

蘇闌輕聲問,「寶寶還好嗎?」

沈筵的眼尾都是笑模樣,「他好得很呢,這小子一上秤整七斤六兩,怪道把你折騰得夠夠兒的。」

就連他們婚禮那天,老成穩重的沈三兒眉宇間也是一股淡淡的歡喜,全不似今天這樣子。

沈老爺子從外頭進來,「咱老三笑得挺高興啊。」

蘇闌客氣道,「爸爸,連您都來了。」

沈老爺子笑著坐下,「再忙也得來看看我們家的大功臣啊,要不老三心裡怪我。」

「您別這麼講,」蘇闌並不覺得這有多大功勞,結婚生子本就是必須經歷的,「這叫什麼功?」

沈筠亦道:「這當然稱得上是功勞,要不是你,老三哪裡肯結這個婚。」

說著又問沈筵的主意,「喬伯虞嚇得捆了兒子,急急送到爸爸那裡請罪,依我說是不好饒了他。」

沈老爺子拉著孫子的小手問,「小蘇怎麼個意見?畢竟受難的是她。」

蘇闌早已想好了,「我說既然一切都平安,不如就算了,要跟他爸爸一樣,喊打喊殺的,沒得折了孩子的福份。」

老爺子讚許地點頭,「小蘇宅心仁厚啊。」

沈筵卻不苟同她這觀點,心裡頭早就拿定了主意,「好了你還很虛弱,別說話了,躺著多歇會兒吧。」

蘇闌就這麼一直歇到了孩子滿百天,才被允准見些訪客,外頭的事她沒過問,可聽沈瑾之告訴她,沈筵最後到底不肯輕饒過了喬太北。

一頓板子抽得他斷了三根肋骨,喬公子至今都還在醫院做復健。

正月十五那天一家子在沈老爺子那裡吃團圓飯。

席間突然說到沈筵調動的事,他怕蘇闌鬧心,一直就不肯談,哪知被沈籬大喇喇提起來。

沈筵忙給她使眼色,示意他大姐閉上嘴。

「你蠍蠍螫螫的幹嘛呢?」蘇闌有些好笑地看他,「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

沈筠插了句實在話,「去廣東也好,這一趟三五年,再調京裡來,便可顯身揚名了,回來要升的。」

蘇闌沒有再說話,她並不在乎這個。

沈筵吃不准她的心思,也不好開口強行要蘇闌跟著去,他都在心裡打算好了,蘇闌要實在不願的話,大不了他北京廣州兩頭跑便是,左不過費幾張機票錢。

沈筵到廣州的第二個週五。

週末要應付上頭的檢查,他自個兒坐在辦公室裡懊惱著回不去北京,正煩得要點一根菸抽。

史主任來敲門說,「書記您看誰來了?」

蘇闌蛾眉顰兮地出現在門口,衝他歪頭一笑,「咦,讓我看看是誰又要點菸了?」

沈筵忙扔了出去,「當著夫人的面,我還沒那麼大膽。」

史主任關上門識趣地退了出去。

沈筵就姿態溫雅地斜倚在辦公桌上,朝她伸出手,「闌闌,過來。」

「我來了就不走了,」蘇闌小步走上前摟住了他的脖子,「你不害怕吧三哥?」

「我怕什麼?」沈筵極愛溺地摟緊了她貼在自己身上,「你倒說說。」

「這半個月難保乾淨,誰知道你有沒有養人?還不快銷燬罪證去。」

她退開了些,一雙秋泓似的眸子望進他漆黑的眼底,笑著冤枉他。

沈筵受不住她這樣的目光,他錯開頭來,迷迷怔怔地吻著她的小臉,「乾不乾淨的,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公糧都給你存著呢。」

「這是辦公室!你注意影響。」

蘇闌摁住了他要作亂的手,卻被沈筵大力反剪到背後。

沈筵扯落她的罩衫,「是紀委也忍不了了。」

蘇闌到廣州工作的第二年,沈老爺子才捨得把一歲的琢之送了過來,他們一家三口這便團了圓。

她那天早早下班,回了她和沈筵住的第二院領導宿舍,才出車門,就看見沈筵抱著兒子出了自家院門,像是準備去迎她。

蘇闌快步走上去,叫了一句,「老公,我回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