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枕槐安 惘若 第1頁,共2頁

沈筵邁了幾大步,單手扶住雕花門框,背對著老爺子道,「我不比爸爸你貪權戀勢,也決不允許,讓蘇闌成為第二個我媽。」

他走後許久。

沈老爺子面對一地無人敢上前收拾的狼藉,他長嘆了聲,腳步龍鍾地,走到院子裡一株枯死多年的海棠樹下站定。

從他把季卿的骨灰埋在這棵樹下起,就似有鬼怪作祟一般,這棵繁盛多年的海棠便再沒開過花。

他顫抖著伸手去撫摸樹幹,眼望著與三十年前並無半分差別的夜空,愣了大半晌的神才喃喃道:「卿卿,這就是你留給我的報應,對不對?」

「你恨我食言,十多年都沒做到給你正頭娘子的名分,反和她人將恩愛夫妻的樣子演了半生,可我沒辦法啊,」沈老爺子一輩子的冷峻剋制,碾碎在了幽靜無聲的暗夜裡,「一頭是你的安危,另一頭是咱們兒子的前程,把我捆在了中間,我該怎麼辦?我又能怎麼辦啊?」

那些久遠到,彷彿是上輩子發生的事情,如洪水般洩出堤岸,將老爺子湮得喘不過氣。

記得那一年他才剛和陳宛結婚,南下巡查時就遇見了唱崑曲的季卿,她是當地劇團的當家花旦,臺下的觀眾們都是衝著她的名頭來聽戲的。

他被友人拉去聽,只是春水浮花間不經意的一瞥,便叫他亂了情智。

很快季卿就跟著他回了北京,不久便被陳家人發現,只好編了個由頭,說是他一夜酒後亂性,才和她有了孩子,那時他正逢選任的關鍵時期,陳宛則為長遠計,不得不強忍著硬吞下這口氣。

沈筵剛一出生就被抱回了沈家,他將季卿送去淮陰,可她惦記兒子,自己又悄悄地回來,他索性把人安置在頤和園後頭。

他去看她的時候很謹慎,可一晃幾年過去,還是驚動了陳宛,季卿到底被陳家給毀了。

季卿死的時候聲音粗啞,她臉上是一道道的刀疤,再不復當年扮大青衣時粉冒珠翠的嬌麗,就連他想見她最後一面,也被她家人堵著門不肯。

有幾滴渾濁不清的眼淚掉下來,混入塵土裡轉瞬便消失不見了。

「能這麼荒唐一場,我不後悔,」沈老爺子蒼老的手微微抖著,他靠過去,溝壑縱橫的臉龐貼在樹幹上,「卿卿,欠你的一切,千萬不許原諒我,一定要記得從我身上都討回去,來生你要找到我,換你來負我。」

肖秘書捧著碗安神湯站在後頭不知所措。

他在沈老爺子身邊工作了將近二十年,處理過沈家的大小事情,人人都以為沈老爺子和已故夫人情深,甚至連他也一度這麼看。

直到沈夫人去世,他一手操辦喪事時向沈老爺子徵求遷葬麗江的意見,老領導臉上驟然顯露出的那副從未有過的陰鷙神情,想來他至今後怕。

記得沈老爺子的聲音都是寒涔涔的,和數九寒天屋簷下的冰凌並無分別。

他說:「陳宛想要落葉歸根?想和麗江的溫山軟水永世作伴?做她的夢去吧,卿卿都因為她沒能夠埋回淮陰,她又憑什麼能如願!」

活著騙她一世,把沈夫人哄得如墜鴻蒙,死了還不解恨。

肖秘書嘆息了聲,轉身走回了客廳。

*

鄭妤出機場時,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除了她那個浪蕩飄逸的堂哥鄭臣來了接她之外,沈筵連影子都沒看見。

雖然早知道會這樣,但不免還是失落,她把包扔到後座上,「回家吧。」

鄭臣撥了下她的腦袋,「嘿,見著你哥就這反應是吧?沈筵不來,你的魂兒都丟在美國了。」

「他就沒有一次順過我的意。」

鄭妤連和她哥拌嘴的興致都沒有。

鄭臣長輩式的口吻訓她:「人得知足,在大事上你已經如了意,他沈筵這次肯答應訂婚,是笑著讓你了好大一步,這些小事就別再計較了,懂嗎妹妹?」

惹得鄭妤歪過頭盯著他看了好半天。

鄭臣被她看得發毛,「瞧什麼呢你?」

鄭妤要笑不笑的,「你被女人絆住腳了吧哥?看你這副蠍蠍蟄蟄的老婆子碎嘴樣兒,沒少這麼為她操心吧?我原先還以為你會馳騁夜場一輩子呢,這才多久啊就轉了性兒了。」

鄭臣:「……」

這大小姐除了看不清她未婚夫,對其他的人和事都還猜得挺準。

不是……就那麼明顯嗎?

鄭妤迎著光欣賞起了她新做的美甲,「哪天帶給我見見,我回美國前,最後替你掌掌眼。」

……還是別見了,沒的掐起來。

到時候他都不知道應該幫誰。

鄭臣換了個話題,「什麼時候走?夠愛學習的。」

「總得完成學業吧?沈筵他不是號稱喜歡知識女性嗎?我到時候就把畢業證彩印十來份,滿家裡的到處掛,就和我倆的結婚證放同一相框裡,來我家做客的人都要先給三鞠躬。」

鄭妤光是想想婚後生活都覺得激動。

鄭臣輕嗤了一聲,「你不如把你遺像掛上,就你齜牙咧嘴那樣,鬼見了都得給你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