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枕槐安 惘若 第2頁,共2頁

她真是有意思。

沈筵几乎忍不住要笑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吧,他對於蘇闌這句「我能裝作沒見過你」,突然不那麼樂意了。

沈筵取過桌上的煙抽出來一根。

他夾在指間晃了晃,「你介意我抽根菸嗎?」

蘇闌輕輕搖頭。

他撥開打火機,白色煙霧升騰。

蘇闌的眼眸低垂著,心煩意亂地,用手攪著黃色桌帷。

良久,她就在薄霧冥冥中聽見了沈筵清風朗月的聲音。

他撣了撣菸灰,臉上燈影憧然,「拒絕不了的話,你跟了我如何?」

蘇闌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她挑起眼來不服輸地看他,無端端地生出了一腔孤勇,「好啊。」

沈筵忽然就笑了。

幾年後蘇闌走在維也納街頭,無意翻到一張謝春花的專輯。

國內正當紅的一個陽光灑脫的民謠歌手。

她反覆在深夜裡放那首《借我》,聽著聽著,熱淚就灑在了異國他鄉的公寓裡。

【借我亡命天涯的勇敢

借我說得出口的旦旦誓言

借我孤絕如初見

借我不懼碾壓的鮮活

借我生猛與莽撞不問明天

……】

之後許多年蘇闌每次回想起來這個時刻。

都覺得那個時候的她,真是魯莽得鬼迷心竅。

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考慮清楚沈筵問句中的含義。

他說的不是,「做我女朋友好嗎?」或是「你和我談戀愛吧?」,他讓她跟他。

跟著他做他的什麼?不是女朋友,沒名沒分的姨太太?

也是到了很後來。

蘇闌才知道,原來這一天是沈筵母親的生忌,每年到了這時候,他都要來國宴廳,點上一桌子他媽媽愛吃的淮揚菜。

不為享用,只是用這樣簡單的儀式來祭奠,他一輩子都沒有幸福過的生母。

他不能在家中過,因為沈家連容下他媽媽牌位的地方都沒有,甚至不能被提起。

沈筵他媽媽的名字,一直是沈家的忌諱。

所有今晚發生的這一切。

很多年後被蘇闌以談笑風生的口氣提起來。

她通通都歸結到了這句話上:【一場陰差陽錯的死生有命。】

倉惶失措的蘇闌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頓飯只有她動了筷子,沈筵則鎖著眉頭喝光了整瓶紅酒。

飯後沈筵帶她去參觀15號樓後頭的丹若園。

園中幽徑迴廊,環池曲橋,重亭涼榭綠鮮。

其實也無月可賞,只有幾盞掛在簷下的宮燈搖搖晃晃,爭耀著昏黃光暈。

沈筵牽了她的手在園中緩步而行。

他的肩膀不時擦過她胸口,蘇闌心裡淋漓一片,連指尖都有些發抖,她在連片的石榴樹下駐足。

蘇闌尋機掙開他的手,「難怪這裡會叫丹若園。」

沈筵側首悶聲問她,「為什麼?」

蘇闌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道:「若木乃扶桑之名,榴花丹赬似之,故亦有丹若之稱。」

說著笑吟吟地望向他,像個求表揚的小女孩:「怎麼樣我知道的多吧?」

沈筵胸中積著的愁緒頃刻間散盡了。

他笑著將人攬過來圈在懷裡,開了純正的京腔兒調侃她:「我們闌闌還是個大才女呢?」

闌闌。

還加了主語我們。

蘇闌的心砰砰亂跳。

多少年沒聽見這稱呼了。

印象裡爸爸死後就再沒人叫過。

到後來她離開沈筵,世上便無人再叫了。

蘇闌又挽著他走了好一陣子。

這比一隻手被他牢牢攥著要輕鬆。

可沈筵卻明顯感覺到,這個走路的姿勢,蘇闌胸前柔軟的觸感,全壓在他側臂上。

而眼前這個小姑娘顯見得渾然不知,只是瑩白小臉上,漾著絲絲的淺笑,和曾在哪一處見到的她都不盡相同。

像懸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一般。

有警衛從後來趕來。

她爺爺曾擔任過武裝部長,一聽就知道是軍靴的聲音。

警衛向他敬了個禮:「沈先生,我是來通知您,今晚九點戒嚴。」

沈筵略一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