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少年往事10

小時候她沒感覺,長大後她才發現,世間門對習武女子,好像沒什麼需求。她這麼厲害的武功,難道只能在家裡自己玩一玩嗎?

張行簡能入朝能當官,她只在後院耍一耍,而她自覺自己的武功,比張行簡的才學,也不差什麼。

憑什麼呢?

沈青梧思考著這些。

所以張行簡總湊過來找她玩兒,好煩。

他耽誤她練武,耽誤她成才。

要不是他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早就翻臉了。

張行簡覺得,沈青梧越長大,越難討好。

小時候給她吃一塊糖,就可以騙到她。長大後得給她十塊糖,她才能跟自己走。

她總是不高興自己耽誤她練武。

她在街上閒逛,當行俠仗義的女俠,偶爾救一救人,聽一兩句誇讚,她都非常自得。張行簡與她在一起逛街,她都要求他不要擋她道,不要擋她視野。

她又沒什麼需求。

她是如此自由自在的人。

張容養她養得太盡心,什麼好的都想著她,什麼難題都幫她理思路。沈青梧幼時還擔心自己會被拋棄,做夢自己流落街頭無處可歸,在張家一日日長大的沈青梧,卻漸漸沒這種煩心事了。

她確定張容不會拋棄她,她確定張容喜歡她,包容她,她想做什麼都可以。

對人心沒什麼需求沒什麼期待的沈青梧,便對張行簡可有可無。

張行簡對他那位堂兄,越來越不滿——他不是說堂兄不能對沈青梧好,而是……堂兄把什麼事都做了,他做什麼啊?

沈青梧現在完全不需要張行簡啊!

堂兄明明給他們指了婚,可堂兄真的打算讓他倆成親嗎?張行簡怎麼壓根看不出來啊。

十五歲的沈青梧從家外晃回來,慢悠悠地踩著腳下的樹葉玩兒。

她和張容說,她想離開東京,想去當江湖大俠。

沈青梧振振有詞:「我琢磨過了,東京沒有需要武功高的女子的地方。但是江湖在野,我可以打自己的一片江山。我想去當山大王……」

張容訓斥:「你當山賊,絕對不行!我們都是官,你要當匪賊,是要跟我們對著幹嗎?」

沈青梧:「我不和你們對著幹啊。我就是找點事做……」

張容:「那張月鹿怎麼辦?」

沈青梧眼睛閃爍。

張容如今只能拿張月鹿當理由,好阻攔這個越來越無法無天的沈青梧:「你要遠走高飛,要離開我們,我畢竟和你無親無故,也不好說什麼……但是張月鹿是你未婚夫,你打算拋棄他嗎?」

沈青梧垂眼。

這正是她心煩的地方:張月鹿修養好皮相好性格好,還有一身才學,當官也當得十分好。他沒哪裡不好,可他那般雅緻,如玉如蘭,他確實不適合跟著她風餐露宿。

沈青梧小聲:「我當了匪賊,就配不上他了。」

張容見她心裡還有張月鹿,鬆口氣。

在張容找到留住她的其他藉口前,張容只好抓著張月鹿不放:「我可不覺得你配不上我們家的郎君,沒有人覺得你配不上。你若覺得自己配不上,你自己去和張月鹿說。」

沈青梧一想到張行簡眼中溫柔的笑,會因為她一句話而霧氣濛濛,她便不敢去。

沈青梧突然聰明:「你不是說,我長大了,就可以和張月鹿解除婚約嗎?」

張容心一跳。

張容面容沉靜:「不錯,我同意你解除婚約。」

沈青梧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張容說:「不過,此事也要你自己和張月鹿說。」

沈青梧:「……」

張容故意道:「怎麼,你不敢?」

沈青梧嘴硬:「我有什麼不敢的。」

張容目有一絲笑,他撩袍而坐,不著急了:「那你處理好你這些事,再去當你的女土匪吧。」

沈青梧強調:「不是女土匪,是山大王!是江湖大俠。」

但是這在當官者眼中,都是一樣的。

張容便只笑而不語,用眼神表示他期待沈青梧的成果。

沈青梧氣哼哼離開屋門。

她一走,張容便面色一變,讓人備車,準備出門尋李令歌,和李令歌商量沈青梧的前程——他在朝為官,是決不允許自己眼皮下多出來一個匪賊的。

李令歌一向比他更瞭解沈青梧,也許可以幫他勸回沈青梧的心意。

沈青梧在張家院中踩著樹葉心煩時,日光微微,一個郎君身形如鶴,從月洞門外進來。

他是那樣的幽靜,行走端然。驚鴻之影只在日光下出現一瞬,沈青梧眼尖看到,便掉頭想躲。

但是張行簡已經看到了她。

張行簡含笑打招呼:「梧桐!」

沈青梧硬著頭皮回頭。

她都不太敢看張行簡:十八歲的少年郎眉目清雅,氣質出眾,唇角總是噙著一抹淡笑。他是那樣清矜高貴如天上月華,偏偏平易近人毫無架子……尤其對她,他非常好說話。

張行簡笑盈盈:「我回家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我今日一定是吉星高照,預示有好事發生。」

沈青梧想:看吧,他嘴巴這麼厲害,能說會道。

他都這麼打招呼了,沈青梧不好當看不見。

她抬眼看他。

她問:「你怎麼回家來了?你平時這時候,應該在官署吧。」

——要是知道他回來,她就不在這裡晃了。

張行簡看她眉眼,就知道她心思。

他不動聲色地微笑:「我跟官署告了假,回來給你過生辰。你忘了嗎?」

沈青梧:「離我生辰還很久啊。」

張行簡:「所以需要提前準備啊。」

他向她走來,她往後退一步。

張行簡停下,失笑:「梧桐,你躲什麼?」

沈青梧不承認:「我沒躲。」

張行簡望她片刻:「做對不起我的事了?」

沈青梧立即:「怎會?」

他料想她整日在家閒逛,又能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呢?這點自信,張行簡還是有的。

他讓身後的侍衛拿來一封信,微笑告訴沈青梧:「我尋了一位住在深山裡的工匠,聽說他打兵器非常厲害。你不是缺兵器嗎,我可以陪你去拜訪。」

沈青梧眼睛亮。

她伸手要搶信。

張行簡手朝後一背。

張行簡道:「我陪你一起。」

沈青梧看他半天,勉強點頭。

而張行簡開心了,才把信給她。他慢吞吞地挪到她身邊,她低頭看信,他伸手,不露痕跡地摟住她肩頭,從後傾身,輕聲細語地跟她講那位工匠的事蹟。

他身上薰香清致,髮絲拂到沈青梧耳畔,沈青梧心中生出古怪感。

可她如臨大敵,一動也不敢動。

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可她的直覺告訴他,不要接張行簡的招——會沒完沒了的。

他想幹嘛,就讓他幹唄。

張行簡想得十分美好。

短暫假期,深山老林,只有他陪著沈青梧同行。

沒有人打擾,這正是發展感情的機會。

他家梧桐越長越大……他真是心急死了,想早早與她成婚。她總是不提,他只好主動。

於是,沈青梧和張行簡一同爬山,去拜訪那位工匠。

起初氛圍是很好的。

沈青梧發現只有他們兩個去,挑一下眉,卻沒說什麼。

二人騎馬到山上,步行上山。張行簡裝作體力不支,氣息微微地呼喚沈青梧:「梧桐,你等等我。」

沈青梧不情不願地回頭。

沈青梧再次建議:「你在山下等我就好了。」

張行簡說不要。

他仰著臉,輕輕笑:「我怕你遇險,我想陪你一起上山。」

沈青梧一口血含在喉嚨中。

她想我這般厲害的武功,我怎麼遇險?

張行簡觀察她眸色,他悵然道:「你覺得我拖你後腿,是麼?」

他睫毛濃長,眼眸柔亮,面容俊逸,神色又這般自憐……沈青梧再次被他的臉哄騙,安慰他:「沒有的。」

張行簡便得寸進尺,向她伸手:「那你拉著我一起走,好不好?」

沈青梧鼓腮瞪他。

沈青梧:「我揹你上山好不好?」

他噗嗤笑,眉目彎彎。

他笑吟吟:「那我不要,我要有男子氣概,不能讓你背。」

他修長素白的手骨已經在半空中伸了半天。

綠竹聲幽,溪水潺潺。清風吹過郎君的青色袍衫,髮絲拂到面上,他的手一直伸著等她。

真是好看。

鬼使神差,沈青梧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她忍不住,在他手上摸了一摸。

張行簡目中笑加深。

沈青梧偷看他時,發現他那個笑。

他正兒八經:「想摸就摸,我又沒說不許。你幹嘛這麼偷偷摸摸?」

沈青梧立刻:「我才沒有。」

張行簡便笑而不語了。

兩人相攜爬山,到了工匠所居之地,兩個少年的氣氛已經非常好。

沈青梧願意扭頭和張行簡說話,他氣息拂在她頸上,撒嬌地要抱她,她都只是被逗笑,卻沒推開。

但是好氣氛也不過到了這裡。

見到工匠,沈青梧走不動路,整個人直直撲過去,將張行簡丟到了一旁。

張行簡無奈地撩袍而坐,自己給自己端了竹凳、給自己倒茶,看沈青梧和工匠十分合拍,聊起她要鍛造的武器。

那兩人說得意氣相投,工匠當即開啟圖紙,和沈青梧一同研究。

他們說起需要什麼石頭……

張行簡在旁託著腮盯著沈青梧,就見沈青梧扭頭看他:「張月鹿,你去幫我找那種石頭吧,就在山上。」

張行簡怔住。

他道:「我、我一個人嗎?」

沈青梧點頭。

張行簡想和她單獨相處,而不是讓她和工匠單獨相處。他張口就要拒絕。

張行簡:「我不熟悉山路,不知道你們說的什麼石頭,梧桐,你陪我一起吧……」

工匠不會看人眼色:「我有圖紙啊!我這就找給你!」

張行簡沉默。

沈青梧點頭:「張月鹿你幫個忙嘛。我還要在這裡多看幾種武器呢。我們不是上山鍛造武器來嗎?當然要抓緊時間門……分開行動,有利於我們抓緊時間門鑄刀啊。」

張行簡:「……」

他是為了抓緊時間門幫她鑄刀嗎?

然而,被她期待的眼睛盯著,他只好鬱郁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