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行簡從後趴在她肩上,抱住她,還堅強地和她咬耳朵:「你別羨慕他們,我也能和你玩。你要玩什麼……」
沈青梧:「我沒有羨慕他們啦,我……我已經不羨慕他們啦。」
到張家後,有張月鹿平時和她玩,她早就不羨慕別的小孩子成群結隊了。
她如今盯著那幾個孩子,她只是在想:「張月鹿,我以前和你訂婚前,我問過容大哥,什麼是‘童養夫’,童養夫能不能賣。」
張行簡惘然半晌。
他與她扭過臉後的漆黑眼睛對視。
他第一次聽到「童養夫」這個詞,但是他是這樣伶俐的小孩子,一個詞在舌尖轉一圈,他就大約明白什麼意思了。
張行簡震驚:「你要賣我?」
沈青梧連忙安慰他:「不是不是。我不賣你,但是我突然想到一個賺錢的主意……」
她摸一摸他的臉,若有所思:「家裡的小郎君小娘子,都喜歡和你玩,是不是?」
張行簡心中忐忑,他扁嘴:「那是我乖巧聽話……」
沈青梧眼睛亮亮。
沈青梧保證要給張行簡換到吃的,不顧張行簡的茫然,她跳起來走向那幾個孩子,鼓起勇氣,用她那有點兒威脅的口吻,和村口孩子做生意。
張行簡望眼欲穿,不知道她嘀咕說什麼。
但總之一會兒,沈青梧領著雀躍的孩子們回來了。
張行簡看到有小郎君不感興趣地走開,卻也有小娘子看他一眼,轉頭就珍貴地從懷裡掏一枚銅板遞給沈青梧。
小娘子:「夠吧?」
沈青梧點頭。
張行簡便見村口玩耍的小娘子們爭先恐後地給沈青梧銅板,然後紛紛跑向他。他才露出一個貴族小郎君矜持禮貌的笑容,他就被一個力氣很大的小娘子戳了臉。
戳得張行簡臉頰痛,眼淚快要掉出來。
沈青梧皺一下眉:「你不要弄傷他。」
張行簡:「梧桐,你在做什麼……」
那小娘子不戳張行簡的臉了,只喜滋滋捧臉:「夫君,你好漂亮呀。」
張行簡:「……?」
她來拉張行簡的手,張行簡當即手背後,不肯被碰。小娘子因他不配合而蹙一下眉,卻看在他這樣好看的份上,仍笑嘻嘻:
「你現在是我的未婚夫,一刻時間都是我的。我要和你一起生娃娃。」
張行簡:「……」
他秀白的臉當即鐵青。
他如此聰明,瞬間明白沈青梧做了什麼——
她拿他的身份去做買賣換錢。
她買賣他的「未婚夫」身份,誰給一銅板,都能過來捏捏他玩玩他,要和他玩過家家的遊戲。
張行簡生平第一次氣得哆嗦。
他大怒:「沈青梧,你混賬!」
低頭數錢的沈青梧被他嚇到,她抬起臉,那個奄奄一息的張小郎君就爬出小孩子的包圍圈,衝了過來。
他抓住她的手就扔掉她手裡的銅板,抓著她的手往村外跑。
—
張行簡生平從未受過這種羞辱,更被她的荒唐氣得快要哭。
沈青梧卻覺得自己沒做什麼——「你自力更生,用自己換點兒錢,我們有錢買好吃的,你就不餓了,有什麼不好嗎?」
張行簡:「你說過不賣我的!」
沈青梧:「我沒賣你啊。」
她心虛:「我只是賣一賣你的身份嘛,你又不掉一兩肉。」
他掐她臉,生氣極了:「你還說!你太混賬了,你就是壞蛋,你、你欺負我,我要、要……」
他想說出威脅的話,想要告狀,可他又不是很喜歡他那位堂哥,他結結巴巴半天,竟然說不出話來。
張行簡盯著她,眸子溼潤,睫毛顫顫。
沈青梧忽然慌亂,撲過來抱他:「你哭了?你哭什麼嘛……」
張行簡被她抹臉,才知道自己掉了眼淚。於是,他既羞又怒,還恨自己這般沒用、被她氣哭……張行簡越急,眼淚越多,沈青梧越是努力給他擦眼淚,他便越羞。
他推她:「你別碰我!」
可她急起來,他都推不開她,任由她胡亂給他擦眼淚。
張小郎君飲淚。
惡性迴圈,他更加傷懷。
—
可是哭了一頓後,兩個小孩兒鬧夠了,也累了。
他們一起坐在路邊,張行簡趴在她肩上抱著她,淚水還噙在眼中,看沈青梧煩惱怎麼給他找吃的。
沈青梧很長時間不說話。
這種安靜不同尋常。
張行簡順著她目光看過去,見她在看街邊的幾個大人——那幾個大人十分好說話地彎著腰,和路邊一個小女孩兒說話,一會兒,大人們牽著小女孩兒離開,給女孩兒買了糖吃。
張行簡眼睛一亮。
他活了過來:「我們也去……」
沈青梧拉住他手。
沈青梧小聲:「他們是壞人,賣小孩的。他們要把那個小女孩騙走了……」
張行簡怔住。
沈青梧很有經驗:「我小時候在街上看過。」
但她現在也不過七歲罷了。
張行簡從來沒見過拐騙小孩的壞人,他有點害怕,抱著沈青梧的手臂,想說他們快跑。但是沈青梧盯著小女孩,喃喃自語:「她要被拐走了。」
她這話重複兩遍,張行簡立刻扭頭看她。
她眉毛皺得像兩個醜陋小蟲,扭曲糾結。她眼中有光在跳,那邊大人回頭,她抓著張行簡就往牆根縮。
張行簡瞬間懂了。
他小聲:「你想救人?」
他不解:「可你也是小孩子啊。」
沈青梧想了想說:「你躲在這裡,我去試一試,看能不能……」
張行簡望著她那還有點兒腫的側臉,眉眼一點點柔軟:
他其實不是很在乎這些不平事的。
他的原則一向是能幫便幫,不能幫掉頭便走,絕不多想一瞬。這世上的不平事那麼多,張行簡一向覺得自己力微勢弱,不必自尋煩惱。
可是沈青梧好像和他不一樣。
她那麼魯莽,那麼衝動……見到不平事就走不開路。
—
十歲的張行簡被沈青梧推到巷子深處,她要向外跑,他伸手抓住她,看她轉過臉來疑惑看他。
張行簡心中有一些從未有過的衝動。
他對她眨眨眼,對她笑:「梧桐,我們幹一票大的,好不好?」
—
這一年年初,張行簡憑著精緻漂亮的臉蛋,被壞人們拐走。
沈青梧去官府報案,帶著壞人一起去救張行簡。張行簡一路丟下身上那些貴族飾物,為官府的人指路。官府在兩個小孩的幫助下,順利找到賊窩,救下了至少十來個孩子,通知丟孩子的大人來官府領入。
張容千里迢迢奔赴來此,被官吏們殷勤招待。
他心急如焚地被領去一間房,聽官吏一路上誇他們家的兩個孩子——
「小娘子眼尖,還不怕髒,鑽地上草叢裡幫我們找到不少證據。小郎君真會說話,把那幾個賊子騙得糊里糊塗,一路引路,幫了我們好多忙。
「不愧是張家的孩子,就是和尋常人不一樣。」
張容沉臉不語。
推開木門,塵埃在空氣中飛瀉,張容立在門外,一眼看到屋中相攜而坐、臥在榻上的兩個小孩子。
沈青梧靠著張行簡,閉著眼睡覺,抱緊張行簡的手臂。張行簡身上的錦衣已經一片灰,他仰起臉,烏黑眼睛衝著堂兄露出笑。
張行簡無聲地、乖巧地叫一聲:「大堂兄。」
張容嘆口氣。
他心中繃了一路的弦松下——兩個孩子平安。
他又用複雜的眼神看著兩個孩子——沒有一個省事。
—
回到張家,張容就給兩個孩子關禁閉。
這種禁閉,卻是和沈家那種黑漆漆的世界不一樣的。
有人陪沈青梧說話,有人唸叨大道理,雖然聽得沈青梧很煩,但起碼不讓沈青梧害怕。
張容挨個訓他們,跟他們談話。
沈青梧低頭聽訓。
而面對張行簡時,張容訓斥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張行簡乖乖認錯:
「堂兄,我錯了,我要好好讀書了。但是你能不能幫我換老師——以前我不想讀書,有一部分原因是,老師教的太簡單了。」
張容錯愕。
張容臉色緩下:「你願意讀書了?」
張行簡點頭。
他認真道:「我不只想讀書,我還想學堂兄想要我學的一切,騎射、琴棋、謀略……我都願意學。」
他心裡有了一個願望。
逃家一事,讓張行簡發現自己的弱小,世事的險惡,眾生相的複雜與強大,以及沈青梧遠區別於尋常娘子的喜好。
他想讓沈青梧遠離沈家人。
他想守護沈青梧。
他想——
「長大後,我要和她談情說愛,我想做她的情人,想做她的夫君。
「我想讓她快快長大,快快與我談情說愛,快快與我成親。
「我想讓她無憂無慮,自由自在,不用受任何束縛。無論是沈家,還是張家,或者是我……全都束縛不到她。
「我想要我的小梧桐,一生快意,得償所願。」
為此,他願意去學習那些本不用學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