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少年往事3

李令歌明知故問:「什麼話?你以為我要說什麼?」

她心笑:我怎會給你拒絕我的機會。

李令歌嬌聲捱過去:「我只想跳一支舞給你看……老師,你不是快成親了嗎?等你成親後,你必然避嫌,說不定都不教我讀書了……但即使到那時候,即使到你很老很老、我也很老很老、即使你再不當我的老師了……到了那一天,你也會記得,不會跳舞的帝姬,給你跳過一支舞。」

天真的少女給他下蠱:

「老師,你一輩子都不會忘掉我的。」

張容沉默。

接下來,這對師徒,似乎過了一段平安無事的日子。

平靜的……張

容都快忘了小帝姬對自己的愛慕。

但一日傍晚,張容批改完功課,收拾書具時,坐在他旁邊的李令歌趁他不備,忽然傾身。

她貼著他的耳:「老師,我喜歡你。」

張容被她靠近的半邊身發僵,眼睛不受控地睜大。

他幾乎立刻扭頭看她,他喉結滾動,他那句「不喜歡」的拒絕就要脫口而出。

但是李令歌比他還要快。

李令歌說完就逃。

她像一隻靈活的兔子一樣竄起來,飛奔過去抓住那個拖拖拉拉的李明書,拽著李明書逃出鳳凰臺,留下一串快活的笑聲。

張容怔坐原地,任由落日吞沒自己。

他眼中浮起羞澀的笑,臉一點點緋紅。

但他很快又藏起自己的笑。

可張容心中自此有了一個秘密。

原來有人說出來喜歡自己,比自己猜測的,帶來的感覺完全不同。

可是他該怎麼辦?

張容更努力地沉默。

李令歌卻是不要他回應什麼。

他每次要拉下臉,和她談那事,她便要捂耳朵:「我不聽不聽不聽,我只想聽你講課,不想聽你說其他的話。」

李令歌眨眼睛:「老師除了授課的時候,都怪討厭的。」

張容:「臣這般討厭,真是辛苦殿下了。」

李令歌判斷他沒有要拉住她拒絕她愛意的意思,便放下捂耳朵的手,笑眯眯:「我甘之如飴嘛。」

李令歌不想聽老師拒絕自己,可也見不得老師被欺負。

有一日,李令歌從宮女那裡聽說,張家挑媳婦,又挑到了一個什麼高家。據說十分般配,但是那家娘子卻高傲無比地寫了信,私下拒絕了張容。

李令歌氣得跳腳:我都得不到的老師,你居然敢拒絕!

次日,李令歌在宮中見到張容,趁著弟弟還在打哈欠不肯過來前,李令歌向張容打聽此事。

張容前夜熬了夜,臉色有些差,看著病懨懨,十分像為情所困的模樣。

張容:「啊,是有這麼一件事。」

李令歌氣:「她怎麼敢!憑什麼拒絕?而且老師並沒有追慕過她吧?她就覺得老師一定看上她了?直接越過兩家長輩給你寫信,這個娘子太不知規矩了!」

張容瞥她。

張容道:「我倒十分欣賞她。敢於反抗家族的娘子,在這世間,都十分珍貴。」

李令歌:「可她拒絕你,她都沒見過你,就拒絕你……我詛咒她嫁給一個遠遠不如老師的郎君!」

張容莞爾。

他本不應笑。

但他垂著眼,卻是沒有掩住那個笑。

他聽李令歌罵了半晌,他只說:「殿下是帝姬,不應口出穢語。」

李令歌不管他。

她的老師端莊正直,溫和雅緻,是世間那類最接近完美的郎君。她從不曾見他大哭大笑,也不見他詆譭過誰,更不見他稍有不體面之事。

他是那樣潔白的人,容色修瑾,溫潤如玉,使人見之歡喜。

她格外想得到他,她小心翼翼地施展手段,想博取他的好感,想博得他的愛——

她如此努力,如此小心翼翼怕毀壞的郎君,怎能有女子拒絕他?

李令歌是不高興的。

張容不說那高氏娘子,李令歌替他罵。

他竟被她逗笑。

他向後靠坐,稍微放鬆、唇角露笑的樣子,讓李令歌心動萬分。為了博他一笑,她使盡手段。

張容擺手:「夠了夠了,殿下不能這樣。」

之後

小皇帝到來,李令歌收斂了自己,張容才沉靜下來,不露出失態模樣。

可張容是知道自己失態了的。

當夜,張容從宮中回到家中,躺於榻上望著青帳,腦中反覆浮現的,都是李令歌言笑晏晏、生動十分的模樣。

他只是想著,便心跳加速。

他伸手摸自己的唇角,知道自己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摸自己的心跳,承認他在一日日心動。

他意識到這個不可逆的發展,心中幾多迷惘,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做決定,自己不可這樣沉溺下去。

他曾用沉默來對抗李令歌的愛慕,而今看來,似乎失敗了。

可他又怎敢繼續沉溺?

張家是個大染缸,是他父親的一言堂。他每走一步,都受制極多。他初出茅廬,才入朝堂,想成為父親的對手,想能反制父親,已經十分難。

而李令歌身份又何其特殊。上有寡母下有幼弟,君臣之間本就互相博弈。站在輸家那一方搖搖欲晃的皇室,如何與世家相處,在漫長的時光中,在李明書長大前,這都是李令歌的難題。

張容不想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十八歲的張容告訴自己,我不能接受帝姬的愛意。我保護不了她,我無法在朝堂與皇室的爭鬥之下護她全身而退,我不能害了她。

一個男人,若是擁有一個身份十分複雜的愛人,若是護不住那個愛人,有何臉面頂天立地。

於是,張容有了一樁離開東京的差事。

是南方發生水災,人手不夠,東京派官員去賑災,張容便去了。

李令歌並不阻止,也不哭鬧。

李令歌偷跑去張家,然而要幫張容收拾離京的行裝,要為他帶上許多遠行的衣物。

張容:「……」

張容制止她:「這不是殿下該做的吧?」

李令歌理直氣壯:「你家中沒有女主人,我又是你學生,幫老師參詳一下有什麼錯?難道老師這麼大了,還要你娘幫你收拾行禮,不妥吧?」

張容:「臣不能自己來?」

李令歌笑:「你是男子,不如我心細。」

李令歌掰手指,竟然雀躍:「你可以出遠門呢……真好。」

她一輩子恐怕都離不開東京。

若她有一日離開了……只能是不再受寵,被髮配去封地。一個回到封地的帝姬還有什麼前程?到了那時候,她恐怕會失去一切。

張容道:「臣是賑災,不是遊山玩水。」

李令歌:「可你回來的時候,就可以遊山玩水啊。」

李令歌坐於他旁邊,央求他:「老師,你去遊山玩水,好不好?」

張容不動聲色:「為何?」

李令歌:「那樣的話,你去過哪裡,就都可以講給我聽。你走遍每一寸山河,就好像帶著我一起去……你回來講給我,就如同我親臨,陪著老師一起。」

李令歌:「好不好?」

李令歌:「你不疼我了嗎?你不喜歡我了嗎?你最善解人意的學生,求你一件這麼小的事兒,你都不同意嗎?你好壞啊。」

張容忍俊不禁。

世上怎會有這樣怪里怪氣逗他的壞蛋帝姬!

他被她逗得靠在牆上,努力忍笑。他拼命說服自己,說自己是老師,不能總在她面前笑……可是她仰著臉都快跳入他懷中……

張容只伸出手阻止她:「注意分寸。」

但他還是無奈答應了她:「我若是有空爬山玩水,會告訴你的。」

李令歌滿意。

李令歌道:「你會想我嗎?」

張容:「不會。」

李令

歌:「那我便將你的份兒一起想了。我日日在宮中數太陽數月亮,盼著老師回來。」

張容笑容收了,垂目沉默。

李令歌問:「你生我的氣嗎?」

張容詫異看她。

她眼中有些不安:你是不是被我嚇跑的?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對我的愛慕,十分困擾?你不好意思說,才打算離開?你的離開只是一個短暫離開,並不是結局,並不會是永久,對不對?

張容心軟下去。

張容慢慢道:「臣有些麻煩的事……臣需要想一想。這些事和殿下無關,殿下不必自責。」

李令歌道:「那我能不能任性一下?」

張容的「什麼」還沒說出口,李令歌忽然直起腰傾向他。他渾身僵硬間,李令歌摟住他脖頸,抱住他腰身,埋入他懷中。

她抱著他。

她小聲:「老師,你讓我抱一抱你,再生氣。」

一息。

張容:「下去。」

李令歌哼哼唧唧,氣息拂在他耳邊,大約是一個「不要」的嘟囔。

兩息。

張容額上生汗:「下去。」

李令歌:「小氣死了,再抱一會兒。」

三息。

張容閉目啞聲:「我真的要生氣了。」

李令歌這才退開。

她哭喪著臉:「你可以生氣了,你可以打我手心了,可以罰我抄書了。」

張容離開了。

他最終沒有罰她任何事。

此時他並不能準確道出自己的心事,並不完全明白——

若有朝一日,他當真有機會走遍山河,踏山望水,他最希望陪在自己身邊的,是李令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