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放鬆——終於可以擺脫小帝姬一日了。
李令歌哀求:「可我想念老師,我格外好學,我想每日跟著老師讀書。」
張容心想:恐怕不是這樣吧?
張容面上平淡:「殿下如此好學,臣多留些功課給殿下便是。」
李令歌一噎。
李令歌卻仍是笑吟吟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老師,不如我明天出宮,偷偷去找你吧。」
張容嚇一跳。
張容:「找臣做什麼?」
李令歌目光閃爍:「唔,就是……讀書啊。」
張容勸她:「好學很好,但也需要休息,殿下不必如此上進。」
李令歌理直氣壯:「我就是這般上進啊,老師心疼了?」
張容平靜:「臣只是勸誡罷了。」
李令歌打蛇隨棍上:「老師不想我那麼上進,那明天我出宮,老師帶我去玩兒,好不好?」
張容:「臣從不玩。」
李令歌眼睛笑若桃花:「那正好,我們湊一起。」
張容:「臣對家外之景之事,並不熟悉。」
李令歌:「摸索才有趣。」
張容:「臣明日要在家中休息。」
李令歌:「我為老師磨墨,給老師紅袖添香,不打擾老師。」
張容:「……」
他終於抬頭,將目光放到她身上。
他嘆口氣。
張容道:「你是纏上我了,是不是?」
李令歌噗嗤笑。
李令歌揶揄:「你不再說‘臣’了啊?」
李令歌宣佈:「反正我會出宮,會去張家找老師。老師不管我的話,就讓我被張太傅抓到,被張太傅批評‘不知檢點’‘肆意妄為’‘從無帝姬隨意出宮之先例’。」
張容看著她。
張容心中突然一動,有了個主意。
張容道:「臣明日其實不在家中。」
李令歌:「哇,你先前撒謊了!」
張容不置可否:「明日臣要去參加相看宴。」
李令歌一靜。
張容:「殿下想跟過來,就跟過來吧。」
李令歌微笑:「老師,你以為我不敢嗎?」
他覺得她語氣有異,些微冰涼。
他轉頭看她,她卻又仍是那副少女無憂的甜美模樣,對他露笑:「我覺得你騙我,但我會去的。」
—
李令歌氣哼哼,次日還是選擇出宮,去找張容。
張容竟然沒有騙她,竟然真的帶著她一起去參加一個相看宴。她不方便暴露身份,張容給她捏造了一個鄰家表妹的身份。
李令歌便坐在席上,含恨看那麼多娘子都對張容投去喜歡的目光。
李令歌還在席上聽到八卦:他們都說,張家想和沈家聯姻。張家這樣的大世家,向沈家那樣的武將家投去橄欖枝,沈家不勝歡喜。
沈家的難處是,沒有適齡女孩兒……但沈家已經在查族譜,在找各種拐七拐八的家族中女孩兒,來做這個聯姻物件。
聽他們的意思,沈家好像還真找出來了……
李令歌眼皮跳:絕不可以。
張家已經這麼勢大了,若再和一個武將世家聯手,那對皇室的威脅,可就太大了。太后毫無能力,弟弟又年幼,張家繼續做大……朝堂成為張家的一言堂,自己姐弟二人,恐怕當真沒有出路。
必須要阻止張家的迅速膨脹。
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張容教李令歌讀書,並不藏私,並不只教她那些簡單的詩詞歌賦。他教皇帝什麼樣的功課,也用同樣的標準要求李令歌。
因為張容是一個男子。
李令歌又從未表示過她聽不懂,不想學這些。
張容無意中,培養出了李令歌對政事的敏銳,促成了接下來的事——
李令歌要攪毀張家和沈家的聯姻。
她勢弱,她唯一的優勢是,聯姻的那個物件,她的老師,張容。
更有利於她的是,她喜歡張容。
李令歌想:若是引誘老師走下神壇,誘老師愛上自己,讓老師拒絕聯姻,那麼,張家強大的路會停滯一些時候,老師也會成為自己的。
若是可以和老師在一起,若是老師願意為自己下凡,那真是……世間最快意的事了。
—
李令歌便開始向張容有意無意地示愛。
張容頭疼:他還以為帶她去了相看宴,她能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放棄他呢。
李令歌勾勾搭搭:「老師,我有話和你說……」
張容心想:不能讓她說出來。
張容一道指風,將那個瞌睡打哈欠的小皇帝叫醒,小皇帝跳起來:「誰打我!我殺了他!」
李令歌鼓腮。
她又失去了和老師告白的機會。
她好像總在失去和老師告白的機會。
她每次找到機會,私下和老師說幾句話,就有不長眼的宮女來、侍衛
來,就有弟弟突然鬧騰、張家突然有急事……
更絕的一次,她都快說出來了,一隻貓從樹上跳下來,跳入張容懷裡,打斷了李令歌的話。
李令歌快要哭了。
—
秋天的時候,朝廷舉辦秋獵。
年幼的皇帝雖然不可能彎弓上馬去騎射,但可以不讀書,李明書比誰都高興。李明書積極地要大辦秋獵,李令歌懷著自己的小心思,慫恿弟弟。
小皇帝的話,是有些用處的。
李令歌跟著他們,去了郊外的秋獵場。
張容也在。
李令歌想:這下不用讀書,我總有機會跟老師告白了吧?
—
早上的時候,李令歌等在張容帳篷外。
張容出門,李令歌:「老師,我有話和你說……」
一個衛士過來:「郎君,接下來該你去和其他郎君一起比試狩獵了。」
李令歌震驚:「老師,你還要比?」
張容答:「我畢竟是我爹的唯一兒子。」
張容一邊和衛士說話,一邊回頭看李令歌:「殿下找臣何事?」
李令歌怎能打斷他的正事?
她只好搖搖頭。
—
上午之時,李令歌終於等到張容回來。
她跟上去給他遞水遞巾帕,甜蜜誇他:「老師一定神勇萬分!」
張容:「哦,你看了?」
李令歌支吾:「那沒有……」
她畢竟在緊張打腹稿,琢磨著告白之事。
張容莞爾。
李令歌:「我想和老師說……」
一個娘子氣喘吁吁跑來:「郎君,郎君!我們之前見過面,我們認識的……」
李令歌被健壯的娘子擠到一旁,差點摔倒。多虧張容手疾眼快扶住她,才沒把小公主氣哭。
小帝姬瞪著眼,看那個娘子口若懸河與張容攀關係。
張容用眼神詢問她:有什麼話想和我說?
李令歌憋屈:「……之後再說吧。」
啊啊啊!
張容聽完了陌生娘子的告白,怎麼可能還有心情聽她再告白一次!
氣氛都沒有了!
—
下午時,李令歌心有餘悸地讓衛士們清場,將張容請來。
李令歌羞羞答答:「老師,我對你十分……」
衛士在外急聲:「不好了,官家拉肚子了,殿下……」
李令歌:「……」
張容:「我們去看看吧。」
—
傍晚時,李令歌陪張容用膳。
李令歌左看看,右看看,應當沒有其他人了。
太后那裡被她派人看著,弟弟那裡的衛士也被她囑咐過了,張家那裡她通過文璧妹妹,也確定那裡無事發生……李令歌還讓衛士圍住了帷帳,就是為了提防不長眼的人。
李令歌面頰泛紅:「老師,我有話和你說。」
張容淡定:「先用膳再說。」
李令歌要拒絕,她這位從來矜淡的老師竟然率先動手,用一塊糕點堵住了她的嘴。
李令歌:「……」
她不好意思吐掉,又不想拒絕老師偶爾的照顧。她只好嚥下糕點。
她要再說話。
張容:「食不言寢不語。」
李令歌:「……」
老師實在討厭!
老師是故意的吧!
—
憋屈的帝姬吃完安靜的一頓晚膳,張口,打個飽嗝。
她一下子捂住嘴,羞得想哭,用溼潤眼睛看張容。
張容心裡
失笑,覺得她委屈巴巴的樣子很可愛。
但他依然要無情拒絕她。
於是,李令歌小心謹慎左顧右看:「老師,我有話說……」
張容一道指風揮出。
帳外靠著柱子犯困的一個衛士「哎喲」一聲,摔進了帳篷裡。
衛士瑟瑟認錯。
李令歌忍怒。
李令歌快被氣暈。
—
晚上,張容又和其他大臣們談政務。
李令歌在外徘徊等候。
—
李令歌等到大臣們離開,堅持不肯走,非要進帳篷見張容。
李令歌見到了困頓閉目、手支著額的少年郎。
案上許多摺子,許多書籍,都是他們姐弟的課業,還有很多堆積的事務。
李令歌心軟下來。
她彎下腰看閉目的張容半晌,悄聲:「你睡吧,我明日再來。」
她轉身出帳。
身後,少年睜開眼,安靜地望著她失落的背影。
—
次日,張容出帳子,驚愕地發現李令歌居然在帳外等候。
天尚未亮,小帝姬來堵人,卻因為困頓,而蜷縮在帳外,被氅衣蓋住,睡得昏昏沉沉。
帝姬的侍女瞪著這個年輕的太傅:「我們帝姬說了,她先睡一會兒,等你出來了,讓婢子叫醒她。」
張容:「不必叫醒。」
侍女:「哼,這種情況,我們帝姬聰慧伶俐,也想到了。她說‘老師必然捨不得叫醒我’,我們殿下真瞭解你。」
張容微怔。
他垂目,就著昏昏的天光,看這個被氅衣罩著睡覺的蜷縮小娘子。
他目光溫柔而掙扎,幾分發怔。
侍女:「喏,我們殿下交給你的——她說,你若不想叫醒她,就看這個字條。她有話和你說。」
張容踟躕,不接字條。
侍女威脅:「殿下說,你不要的話,就讓我當眾讀出!」
張容眼皮一跳。
張容硬著頭皮接過字條。
他已經做好準備——字條上必然寫著一些「山無稜天地合」之類的情話。若是小帝姬向自己告白,自己應該想怎麼拒絕。
但是攤開字條,字條只寫了一行字——
「老師,你在熬鷹嗎?」
—
熹微晨光下,眾人看到,張容握著那張字條,微微發笑。
心動不是一時。
而是長年累月無孔不入的滲透。
墜落不是一時。
而是時時刻刻爭時奪刻的誘惑。
誰能永遠站在山之巔,不朝山下看,但凡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