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婚後(冬2)

她去見女帝。

崇德殿中,她和女帝說了自己出京的要求:「我可以幫你去執行任務,但是我要帶張月鹿一起走。作為補償,你可以壓更多的活給我。我就是要帶他一起出門。」

李令歌從堆山卷軸中抬頭,靜默看著沈青梧。

李令歌眼角有了皺紋,登帝后她面相變了很多,變得更加肅冷,更加封閉自己。

皇帝是孤家寡人,李令歌封閉了自己的所有情緒,她少有的失神,會是面對沈青梧的時候——

朝堂上留著這麼一位女將軍,讓李令歌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寂寞。

她信任沈青梧,確實遠超乎那些總想著法子將她從帝位上趕下的所有人。

周圍盡是敵人,只有沈青梧如劍一般。沈青梧是她的武器,是她震懾張行簡的武器,也是她用來自保的武器。

她有時候,很羨慕沈青梧。

沈青梧得到了張容當老師,還得到了張行簡當相公。

而李令歌每日處理政務之餘,要面對大臣們逼婚,面對大臣們對皇嗣的打探,面對蠢蠢欲動的皇族人士。

如今,沈青梧還說,要將張行簡帶走。

正如……

李令歌沉靜地看著沈青梧。

李令歌說:「當朝宰相,無故豈能離京?」

沈青梧:「我與你打好招呼,你可以想辦法,你也可以壓榨我。」

李令歌半晌說:「我不可能在明面上支援你,你聽懂了嗎?」

沈青梧眸子亮一亮。

她聽懂了。

李令歌與這位女將軍說完政務,說完要交代她的事務。沈青梧退出大殿,李令歌獨自坐在空廣高殿中出神。

曾經,她希望,那個人陪自己。

她沉默地等待著。

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得到一個訊息——張容再一次死遁,再一次騙了她,他遠走天涯,離她十萬八千里,他只是不喜歡她、厭惡她、噁心她,不願與她為伍。

那她便可以繼續做那個任性的人,強奪、逼迫,她都做得出。

可是三年了。

張容一點訊息也沒有。

她派出去的所有人都說,張容已經死了。他們不敢說的話是,他當著陛下你的面死了,陛下親眼看到了,陛下到底要查什麼?

李令歌到底有多少年,能一直等著張容呢?

她真的不承認他已死。

可她午夜夢迴,夢到的不是血流成河那夜,少時的公主跪在地上哭著求他;就是他推她下山崖,眉目溫和平靜;還有他置身火海,從她面前跳下。

夢裡千迴百轉,她一次次試圖撲過去,最接近的一次,她真的抱住了他。她喜極而泣,懷中的人卻仍然變成了灰燼。

李令歌長時間地沉默著。

博容的決絕,留給她的教訓太深,創傷太深。

也告訴她,她再神通廣大,也無法將任何人當做博容的替身。她這條路走到了盡頭,回首間,想留下的人,依然只是他。

可是到底為什麼走到了這一步呢?

李令歌安靜地坐在冰冷的帝座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案頭最上面那道請她選秀、為皇嗣考慮的摺子。

她慢慢地伸出手,撫摸摺子上的一字一句。

李令歌冷漠閉眼:「……開始選秀吧。」

……她再也不會愛人。

而女帝這條路,她又必須走下去,回頭無路。

就這樣吧。

她終究要成為博容所期待的那類帝王——

也許沒有了個人喜好與情感,更符合老師的要求吧。

這年臘月,本是官員們開始鬆懈的最後一月,沈青梧卻收到聖旨,帶著聖旨離京。

沈青梧依然沒有見到自己夫君一面。

沈青梧不在意。

跟隨她出京的將士們挑選乾糧與馬匹,對著地輿圖討論目的地,校尉追著她:

「沈將軍……」

沈青梧:「你負責此事。我出去辦點私事。」

校尉著急:「馬上就要出城了,你去哪裡……」

沈青梧出府上馬:「我很快回來。」

沈青梧是去找張行簡的。

今日不是上朝日。

她先回將軍府找,無人;回張家找,無人;去官署找,說張相被人叫走了。

誰叫走的,沒人問。

沈青梧站在人頭攢動的官署中,手搭在腰間劍上,慢慢握緊。

她心不甘。

昔日閒得在家晃的張行簡,為何今日怎麼也找不到?

沈青梧逼問一官員,好不容易問出「樊樓」這個地點。

那官員猜測道:「外國使臣到京,張相大約去陪人了……」

沈青梧:「你確定?」

官員為難:「我不確定啊。我怎麼敢過問宰相的去處?」

沈青梧心想:可惡。

找不到張行簡,連長林也遇不到。她去張家都撲了空。

沈青梧往外走,與一急急下馬的騎士撞上。

騎士:「將軍,時辰到了,該出城了。」

沈青梧目色陰鬱,抬眸順著日光方向,朝遙遠的九橋門街市眺望。

但是沒時間了,她無法趕往樊樓,去尋夫君。萬想不到她與女帝打好招呼,卻在這裡失策。

沈青梧失落,無言,上馬。

一行幾十人,到出事的青州後,會尋當地官署配合。

沈青梧坐在馬上,看到他們車隊中,有幾輛馬車,被將士們往上面搬東西。

沈青梧沒有問。

下屬主動介紹:「將軍不在時候,方才官家來了聖旨,讓內宦帶來許多東西,要我們沿路去拜訪一位過壽的老國公,替官家把賀禮帶去。」

沈青梧沒說話。

她想大約是李令歌那些收攏人心的手段吧,她這個皇帝,做的倒是蠻辛苦。

於是眾人出城。

沈青梧鬱郁出城。

當夜宿在一驛站,沈青梧下馬徑直朝驛站走去。

她的親兵咳嗽一聲,半途攔下她。

親兵小聲:「將軍,你沒看官家的聖旨嗎?官家說把賀禮送到前,每到一驛站,都要由將軍親自檢查,確保賀禮的安全。」

沈青梧「嗯」一聲。

她轉身走向馬車。

驛站前燈火三兩盞,小二與將士們交接令牌,三三兩兩稀拉的人往室內去。沈青梧擺擺手,示意驅車的兒郎可以先行離開。

沈青梧很隨意地開啟馬車門。

空氣靜了一兩分。

車伕磨蹭著走過來:「將軍,我覺得……」

沈青梧「砰」地關上馬車門,回頭面對車伕。

沈青梧:「你覺得什麼?」

車伕:「我幫將軍卸貨吧……」

沈青梧:「不必,去用餐吧,我來就好。」

幾個兒郎圍在馬車邊,表達不安將軍勞碌之意,沈青梧覺得自己手心出汗,情緒緊繃。

她勉強應付這些人,面色越來越冷。

幸好她給人的印象一直是脾氣不好,眾人見她執意要他們先離開,紛紛感慨將軍面冷心熱、辛苦將軍。

三三兩兩的人散開,沈青梧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啟車門。

車中幽靜,空氣涼寒,一位墨衣郎君好端端坐在車中,眉目如畫,微笑望她。

遙遠的驛站下的燈籠影子照過來。

他臉上塗上一層聖潔金光。

這一刻的心情,怎麼說呢。

星星亮了起來。

月亮從天上掉了下來。

世間萬物都失去了顏色。

期待許久、以為見不到的愛人在最失望的時候,坐在馬車中望她。

沈青梧跳上馬車,關上車門,撲上來,抱住了張行簡脖頸。

他早知她會這樣,伸手攬住她腰,笑起來。

沈青梧:「你好大的膽子!你怎麼敢出京!」

張行簡微笑:「送你的禮物啊……」

沈青梧:「什麼?」

張行簡微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鎮定地手指自己:「我不算最好的禮物嗎?」

沈青梧目不轉睛看他這個禮物——

從天而降、峰迴路轉的、她最期待的禮物。

秋天的時候,沈青梧對他有了一個想擄他出京的壞主意。

冬天的時候,沈青梧付諸行動。

她還以為他防著她——

他不要她,他防成功了,她失敗了。

沈青梧擁著他,仰臉親他。

幽靜狹窄的車中沒什麼空間,二人氣息很快凌亂急促。

沈青梧捧著他臉,不肯放開他,她手指將他的臉壓出紅痕,暗黑中,也無人看得見。

沈青梧心跳快極。

張行簡彎眸:「你這麼高興啊?」

沈青梧壓低聲音:「你怎麼敢出京?」

張行簡:「我就是這麼膽大包天的人啊……這不是你說的嗎?」

沈青梧興奮。

她知道自己骨血全都在沸騰——這是怎樣的總是在不經意的地方勾住她、讓她愛不釋手的郎君!

沈青梧:「宰相不是不能私自離京嗎?」

張行簡:「對啊。」

他調皮:「我是偷偷的,所以……哎,你得保護我。」

他的唇舌被她熱情地勾住。

他在黑暗中淺笑連連。

他喜歡她的反應。

沈青梧問:「所以……我得金屋藏嬌,是麼?」

金屋藏嬌……

張行簡愣一愣。

他一本正經:「我喜歡這個說法。拜託沈二娘子藏好我啦。」

他在開玩笑,沈青梧卻很認真:「放心。」

她必然藏好自己的寶貝!

獨屬於她、萬萬不能被別人發現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