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姜伯一愣,跟著起身:「如此,那老夫也一起去吧。老夫也很關心那位帝姬在搞什麼……」

張行簡唇動了動,到底沒說拒絕的話。

畢竟是他老師,畢竟人在屋簷下——

在張行簡與姜伯緩步去尋沈青梧的時候,姜茹娘帶著侍女僕從,端著疊放整齊的女子衣物,踏入沈青梧的院門。

沈青梧心不在焉地收刀,刀身入刀鞘時,她力氣太大,刀身竟然砰一聲往旁邊砸開,與刀鞘沒有對上。

沈青梧回神。

她看著刀向月洞門飛去,聽到女子尖叫聲,看到了姜茹娘煞白著臉、瞪大眼睛,露出驚恐神色。

沈青梧皺眉。

姜茹娘離她距離有些遠,張行簡又叮囑她不要動用內力,電光火石之際,沈青梧只來得及在刀鞘上重重一踹,向那飛出的刀身追去。

沈青梧對自己的武力很自信。

刀鞘雖在後,但從她扔去的方向,正好可以擊中刀身一側。那把寒刃被刀鞘擊中,不會再向前飛,不會有可能劈中姜茹娘。

刀身被刀鞘砸到。

姜茹娘僵立原地,速度太快了,身後的人全沒有反應過來,那刀身面朝她,又在一瞬間好像停頓了一下,微微拐彎,與她相擦。

電光火石之際。

事後,姜茹娘也難以說清自己那一瞬間為什麼犯糊塗。

她只知道她想留下張行簡……若是她受傷,是否張行簡會留下照顧?

沈青梧眼睜睜看著那個木訥的娘子突然顫巍巍挪了一步,朝著刀身撲去。

沈青梧冷眼看著。

她扔出去的刀鞘控制過力道和方向,不可能讓刀刃傷到人。姜茹娘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她嚇傻了一般撲去,刀身擦過她的臉。

她感覺到臉上瞬間一熱。

她伸手撫摸,看到血紅的手指。

姜茹娘喃喃:「血……」

她趔趄後退——

姜伯和張行簡還未到月洞門,便看到了那處的喧譁。

二人對視一眼,加快腳步。

沈青梧正站在院中,看姜茹娘被僕從們扶住。姜茹娘虛弱地坐在地上,捂著自己半張臉哭泣。

僕從們三言兩語,氣憤指責沈青梧:

「你傷了我們娘子,你怎麼敢!」

「我們娘子好心給你準備衣物,你恩將仇報。」

「你明明看到了我們娘子!你想殺我們娘子!」

姜茹娘嚶嚶抽泣。

事情似乎向著她沒有預想的方向發展了,但她垮著肩坐在地上哭,並沒有制止這種現象的意思。

姜茹娘只聽到沈青梧冷漠的聲音:「我沒殺人,也沒傷人。讓開,我要出去。」

僕從們更氣憤:「你有沒有心啊?!」

沈青梧:「姜茹娘,你自己說。」

姜茹娘一個哆嗦。

她猶豫間,聽到自己爹從後傳來的質問:「怎麼回事?」

坐在地上被僕從們簇擁的姜茹娘,回頭,看到了一片如雲的袍袖,郎君清風朗月一般的氣度。

鬼使神差,她哭得更厲害:「爹,我臉疼,我是不是毀容了……」

姜伯心疼地跑向女兒,瞪向沈青梧。

沈青梧與走入月洞門的張行簡對視——

所有人都說她害了姜茹娘,都指責她。

不管她是不是不小心,他們都看到那刀擦到了姜茹娘。

沈青梧看著張行簡,說:「我沒有殺她。」

張行簡低頭看著姜茹娘,若有所思——

哭哭啼啼的姜茹娘被帶去就醫了。

憤怒的姜伯、冷漠的沈青梧、平靜的張行簡,一同坐在室內,處理這件事。

姜伯要沈青梧給個交代。

沈青梧:「是她自己撞過來的,我沒有可交代的。」

張行簡清黑的眼睛,望著坐在自己身旁的沈青梧。

姜伯氣得發抖:「所有人都看到了!」

沈青梧平靜:「所有人都不習武,都不如我。我能控制我的力道,我的方向,我說不會傷到她,就不會。」

姜伯冷冷看著這個女子。

他看張行簡:「張月鹿,你如何說?」

張行簡溫和:「老師,讓我們處理這件事吧,不必問緣由了。」

這一看,便是鐵了心要保沈青梧!

姜伯大怒:「張月鹿,我女兒臉被傷了,所有人都看到是沈青梧做的,你卻不置一詞。你此次跟我談論李令歌,我看你更像是來當說客,說她如何好……」

猜忌之心,在此暴露。

張行簡看到沈青梧放在膝上的手握成拳。

他突然將手按到沈青梧手上。

張行簡對沈青梧和氣一笑:「沈將軍,你先出去吧,我和老師商量一下這件事。」

沈青梧望他一眼。

她起身,在姜伯憤怒的怒吼中向外走去。

關上門時,她仍聽到姜伯氣得哆嗦的聲音:「她就這麼走了?我連聲道歉都得不到?茹娘……」

張行簡嘆口氣:「老師,她不擅長應付此事,此事我來代為處置吧。茹孃的事,我很抱歉……」

門合上。

沈青梧靠在門上,將那些嘈雜的聲音遮蔽。

她閉上眼——

張行簡與姜伯不知談妥了些什麼,姜茹娘怯怯地在自己閨房中讓侍女去打聽訊息。

侍女最後回來說:「老爺好像還是很生氣。」

姜茹娘擰眉。

爹是不是不會放過沈青梧?張三郎……可會為此留下?他們到底談了什麼?

姜茹娘心中不安時,聽到侍女報:「娘子,張三郎……來探病了。」

姜茹娘一驚——

張行簡踏入室內,靠坐在榻上虛弱不堪的姜茹娘用帕子捂著半張臉。

姜茹娘注意到,張行簡的衣袍袖口有些溼。

姜茹娘怯怯:「可是下雨了?」

張行簡微笑:「也許吧,我沒有注意。」

他坐在一張探病用的矮凳上,就坐在榻邊,凝視著姜茹娘。

姜茹娘心臟開始砰砰跳。

張行簡的眼睛,生得好,剔透又烏黑,專注望人時,總讓人生出他深情不悔的錯覺。

姜茹娘沉浸在這種錯覺中,面容滾燙,聽到張行簡的聲音清泠泠,遙遙地飄入她耳畔:

「……我與老師已經達成和解,會做些補償。不知姜娘子可有需求?」

姜茹娘迷茫。

她想打聽沈青梧:「……那沈將軍……」

張行簡望著她,靜半晌。

張行簡緩緩說:「你當真是她傷的嗎?」

姜茹娘做了很多準備,此時已經面不改色:「那刀本能錯過我,沈將軍不知怎麼在刀鞘上踩了一腳,我躲的時候,刀就衝著我來了。」

姜茹娘淚眼濛濛:「她也許不喜歡我。是因為……我和三哥哥好嗎?」

張行簡微笑:「你我何時好過?」

熟悉他的人,已經能從他平靜的聲音中,聽出那些很淡的冷漠。

但是姜茹娘不能。

張行簡道:「姜娘子,你幫我一個忙吧。」

姜茹娘目中閃著淚,迷離看他。

張行簡斯文安然:「姜娘子假裝與我打情罵俏一段時間,如何?」

姜茹娘心中生喜。

她正要矜持推脫,聽張行簡淡然:「因我要追慕沈將軍,想讓她吃醋。若沒有你相助,她如何會看我?」

姜茹娘臉色煞白。

如墜冰窟。

她一時間沒有弄明白他在說什麼,她蒼白著臉看他,捂著臉的帕子掉落,露出臉上的血痕。

幾分猙獰可怖。

張行簡噙著笑望她:「三人行,好玩麼?」

姜茹娘:「你在說什麼……」

張行簡道:「你在想什麼,我心知肚明。你想做什麼,我也很清楚。我一向不喜歡叫破旁人的事,左右我只會待兩日,這麼短的時間,什麼事不能忍呢?

「小打小鬧無所謂,你不該變本加厲。姜茹娘,我看在老師的面子上,不說破你做的那些事了。你若明白我在說什麼,便自己去和老師說,讓他不要再怪罪沈青梧。」

張行簡起身:「和我有情誼的,是你爹,不是你。

「老師至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給你留面子,你自己想辦法混過去。若是要我開口,你想看你爹難堪的樣子嗎?」

姜伯若是羞愧,這段師徒情,也許就斷了吧。

張行簡垂眼:「你想看什麼,儘管去做什麼。」

姜茹娘遍體生寒,看張行簡走出了她的閨房。

侍女喜滋滋來恭喜她,說三郎竟然來探望她,姜茹娘猛地尖叫:「閉嘴閉嘴閉嘴!」

她突然好怕這個張行簡——

出了姜茹孃的閨房,張行簡站在長廊上,看到天地間果然飄起了小雨。

他走出姜茹孃的院子,腳步加快。沒有人跟著,他一路向沈青梧所住的那最偏遠的院子奔去。

他面上冷靜,心中焦慮。

方才人多,他不敢多維護沈青梧,生怕刺激了老師。他握住沈青梧的手時,他不知道沈青梧明白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說交給他處理。

他心急如焚地處理好那些,迫不及待來找沈青梧,想安慰她。

張行簡:「梧桐!」

他進那偏僻院落,敲了房門,門中沒人應。張行簡做出與往日完全不同的行徑,他踹開這門,直闖進去。

張行簡一路:「梧桐,你……」

他怔立空房。

沈青梧行裝簡單,只帶了一個小包袱,一些零零碎碎的小刀、匕首之類的武器。可是如今,這個屋子裡,什麼痕跡都看不到。

張行簡開始暗恨,惱自己與她一路置氣,竟沒有來她的屋子看過。

他此時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屋子,他竟然不知道是沈青梧本就沒有如何在這裡睡,還是她氣憤之下,背起包袱走了。

張行簡咬牙,繃住臉頰肌肉——

張行簡忍著恐懼,在屋中一番翻找,越找越心涼,越找越發抖。

他真的沒有找到她一丁半點兒衣物的痕跡!

她上午時耍的那把刀,溼淋淋地貼著屋外牆根,分明是被人丟下不要的。

張行簡扭頭看淅淅瀝瀝的雨絲。

若是她走了,不要他了,他怎麼辦?——

坐在樹上發呆的沈青梧,揹著自己的包袱,聽到張行簡進去又出來的聲音。

她低頭向下看。

張行簡趔趄步入雨中,望著雨絲漫聲:「梧桐!」

他悽然可憐。

孤零零地立在院中,並不肯走。

雨淋溼他睫毛,讓他眼前模糊,他更加看不清這一切。

張行簡:「沈青梧,你出來!」

他聽著沙沙雨聲,眼前看不到半片人影。他心裡覺得她已經走了,她和他賭氣,怪他不信她。

可是他一直信她。

他心中覺得這個院子沒有人了,但他生怕她躲在暗處觀察,他要掩飾自己的惶恐,試圖說服她。

張行簡聲音喑啞:

「梧桐,我沒有不相信你。我當然知道你的武功從來不出錯,我握了你的手,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梧桐,不要走。我錯了,我不該用那種方式處理事情,我應該無條件站在你這邊。我應該……

「梧桐,我不和你吵架了,我不要你的什麼承諾了……只要你回來……你別丟下我,別不要我。」——

沈青梧坐在樹上,迷惘而困惑地看著下方的張行簡。

她當然知道他相信她。

她的一腔憤怒本不是針對他。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她也在考慮如何告訴他。

但是他……

他是不是哭了?——

好脆弱。

好可憐。

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