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姜茹娘一聽,卻道:「姐姐是將軍,豈能湊合?近的屋子也有,但是之前下雨塌了,沒有修葺,都怪我爹不好。姐姐,我豈能委屈你?」

姜茹娘說那個院子是給貴客住的,沈青梧是將軍,理應住最好的。

沈青梧飄飄然。

姜茹娘幾句甜言蜜語,哄得她暈頭轉向。她覺得這家人真熱情,對客人如此真誠……雖然她不喜歡姜茹娘總纏著張行簡,但是她倒真想看看貴客住的地方什麼樣子。

沈青梧被哄走了。

張行簡無聲笑一笑。

他婉拒了姜伯讓女兒送他回院子的好意,自己獨自回房。走到半途,他連跟隨的僕從都打發了,只一人提著燈走夜路。

夜風吹得樹葉簌簌。

沙沙之聲中,他在長廊牆角捕捉到一個人影。張行簡向廊的另一邊側過臉,看到沈青梧輕飄地從屋簷上翻下來,走到了他身邊。

張行簡本不搭理她。

但她一直跟著他,還打了個嗝。

張行簡回頭,看她一眼。

他只好問:「貴客住的院子如何啊?」

沈青梧已經去看了一圈。

她沒看出什麼明堂,她疑心是自己水平不夠,看不出這些士族精緻的品味。

沈青梧說:「反正比你的院子好。」

張行簡慢悠悠:「是嘛。」

沈青梧:「你覺不覺得……那個姜茹娘很奇怪。」

張行簡微笑:「哪裡奇怪?」

沈青梧說不出來。

但她霸道。

她伸手來拽住張行簡的手,逼迫他和自己說話。

她蠻橫強硬:「我不知道哪裡奇怪,你和我說一說。」

張行簡驚歎她那野獸一樣敏銳的直覺。

驚歎於她不知道原因,卻能感覺出不對。

張行簡:「怎麼,有求於我?說聲道歉聽聽。」

沈青梧唇張了張,說不出口。

張行簡笑一聲,拐個彎,燈籠影一晃,他就要走了。

沈青梧仍跟過來,拽著他手腕。

她不道歉,可也不離開,就這麼跟著他。

進了院子,到了屋門前,沈青梧仍跟在身後。

張行簡回頭看她:「你不道歉,我是不會請你進屋的。」

沈青梧:「誰稀罕。」

張行簡臉頰肌肉縮一下,似僵得咬了一下牙。他望一眼這個冥頑不靈的人,看得心煩,當著她的面關上門。

燈籠扔在地上,張行簡灌了兩口冷茶,才平靜下來。

他坐一會兒,手撐著額,忽然起身。

他走到門口,刷地開啟門,果然見到沈青梧站在門口。她背對著門,抬頭看天上的月亮。

她沒想到他會開門,有些驚訝地回頭看來。

張行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咬牙:「我不幫你,你就不走?」

沈青梧:「……我沒有那個意思。」

她小心看他一眼,判斷:「你是不是在生氣?」

她眼神幾分迷惘,幾分慌亂。

她只是站在這裡,等一等。等著天亮,等著他出門,等著他回答自己的疑問。

張行簡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她知道自己如果有不明白的道理,可以問他。

她站在門外,等他的時候,還在嘗試用勇氣戰勝壓力——她想她是不是應該道歉。

那聲對不起,她要非常努力,才說得出口。

她沒什麼其他心思。

他為什麼臉色這麼不好?——

張行簡看著她,半晌露出無奈的笑。

他有時恨她的固執,有時又憐惜她的固執。

正如他坐在屋中喝茶平復心情,他就知道沈青梧會在沒有人打擾的時候,一直等著他。

張行簡還無奈地發現自己在為她找藉口——如果軍營那夜,沒有巡邏軍人走來走去的話,或許沈青梧會一直在帳外等著他,而不是轉身離開。

她就是他的剋星。

讓他沒辦法。

也許……還沒等到她道歉,會是他忍不住屈服。

二人在門口對峙。

沈青梧慢慢向前一步,她試探著伸出手,拉一下他的衣角。

他低頭看來。

臉色依然不太好。

但他沒有推開她。

沈青梧便上前,擁著他,抱一下他,輕聲:「你在氣什麼?」

張行簡睫毛動一下,閉一下眼。

在她走來抱一抱他的時候,他就心軟了。在她一抱即止、向後退開的時候,他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手腕。

沈青梧眨眨眼。

張行簡無奈道:「進來說話吧。」

沈青梧眼睛刷地亮起。

這一瞬間她的眼睛,像燃放煙花的星空,亮得格外漂亮,亮得讓張行簡心跳加速。

張行簡努力扛住誘惑——

屋中點了燈,沈青梧乖順坐下,目光卻忍不住打量這屋子。

張行簡端著燭臺走來:「看什麼?」

沈青梧:「你住的屋子,和我的不太一樣。你這裡傢俱很舊啊,有什麼講究嗎?」

張行簡淡聲:「大家族的臭毛病罷了。」

用舊不用新,什麼都是古物最好。他用最直白的話定義為「臭毛病」,沈青梧不知有沒有明白,但她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張行簡樂了。

他坐下來,托腮看她:「這麼好奇我的房間?要不要留下來?」

沈青梧:「我能留?」

張行簡:「不能。」

沈青梧:「……」

她瞪一眼這個人,卻也忍不住笑起來。她眼睛微彎,有點像他平時的樣子……但他二人都沒有察覺這種變化。

只是氣氛不那麼糟了。

沈青梧:「真的,我覺得姜茹娘很奇怪,我想讓你幫我看一看,是我哪裡有毛病——我為什麼覺得她針對我呢?」

張行簡垂眼喝茶,聽她困惑:「可她能怎麼針對我?她對我挺好的。我覺得……特別奇怪。」

沈青梧:「她倒茶給我喝,說這是上好的茶。什麼舊年雪水煮的,珍貴得不得了。」

張行簡:「然後她說什麼了?」

沈青梧靜一下。

沈青梧:「她也沒說什麼,她討好你去了,問你茶香不香。」

張行簡:「你是不是不知道那茶如何?」

沈青梧頷首。

張行簡放下手中茶盞:「可我知道。」

張行簡微笑:「當時在座幾人,老師懂茶,姜娘子懂茶,我也懂茶。只有你是真的不懂。」

張行簡溫聲:「你想想,若是我當時與他們談起茶來,你感覺如何?」

沈青梧怔住。

她會覺得格格不入。

她會看到自己和張行簡之間巨大的差異——比天裂還要大的縫隙,那是雲泥之別。

如果那三人津津有味地品茶,她坐在一旁牛飲……沈青梧沉默下來。

沈青梧突然道:「晚膳時,她給我糕點。」

張行簡:「擺在我面前的,才是最精緻的。你吃的那些,都是不花什麼心思的。」

沈青梧淡聲:「只是堵住我的嘴?」

張行簡笑:「也許還有喂膩你,讓你自慚行愧,離我遠些的意思。」

張行簡又道:「也許還有讓人看看你的粗鄙,你的沉悶,你那不合群的性子。讓我老師多皺皺眉。」

沈青梧:「你想多了吧?」

張行簡微笑:「你想少了吧?」

沈青梧怔坐半晌。

她抬頭,說:「你們這些勾心鬥角,真無聊。」

她惡狠狠瞪他,站起來發怒:「最可惡的就是你!」

張行簡茫然。

張行簡:「我怎麼了?」

沈青梧遷怒他:「你什麼都知道,你不說破,就看熱鬧!看她、看她……」

張行簡:「看她欺負你?」

張行簡誘惑她:「要不要我幫你報仇?」

沈青梧冷笑:「不必。」

她冷靜下來:「小孩子的玩意罷了,我才不放在心上。」

張行簡看著她,心想:可你臉色鐵青,拳頭緊握,看著不像是「不放在心上」啊?

沈青梧忽然轉過臉來看他。

張行簡連忙:「梧桐,我與你是一頭的,我可沒有順著姜茹娘欺負你。」

他討好地叫她「梧桐」。

但是氣勢洶洶的沈青梧沒有注意到。

沈青梧費解:「她不喜歡我嗎?她為什麼這麼對我?」

張行簡:「你不也不喜歡她?」

沈青梧:「我那是……那是我脾氣不好。但我不喜歡她,也沒做什麼。」

張行簡微笑:「梧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原則過強的。」

沈青梧又道:「她怎麼知道我對你、對你……」

張行簡:「嗯?」

沈青梧不語。

張行簡便道:「她也許是看出我喜歡你?」

眼神是很難掩飾的。

慾望是很難消失的。

他低頭嘆笑,壓下眸底溫柔色。

沈青梧往外走。

張行簡:「你去哪裡?」

他怕她做傻事,試圖說:「不如你留下?」

沈青梧:「我有事忙,不必你操心。」

張行簡:「不許打打殺殺!」

門砰地關上,將張行簡鎖到了門裡。

沈青梧回頭,僵著不合時宜的臉,做出姜茹娘白日時的表情,對他甜甜一笑:「月鹿哥哥,三哥哥,人家怎會打打殺殺呢?你等著我的好訊息吧!」

張行簡震驚,驟然咳了起來——

次日,張行簡得知,姜茹娘無法來給他和老師斟茶了。

因為……姜茹娘拉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