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知道,知道。」
這大夫看沈青梧的內傷,一點點把脈,面色漸漸凝重。他詫異看眼這位娘子,不知道這位娘子怎麼心肺上受了那麼多損傷,還能坐在這裡。
這要是尋常人,早該死了啊。
大夫叫來藥童,自己一邊診脈,一邊說一種藥材名。
張行簡重新回來時,正見這位中年大夫擦著汗,很為難地說:「以我的水平,只能開這點兒藥,你們先吃著。等我爹回來了,讓我爹再幫你重新開藥。」
楊肅:「若是我們等不到你爹回來呢?」
大夫狠狠瞪他一眼。
然而醫者父母心。
大夫道:「你們要是等不到我爹,就一直吃著我開的這副藥吧。吃個一年,中間不要動怒,不要做劇烈運動……一年也能養好了。」
沈青梧皺眉。
一年?
她絕無可能有時間休息一年。
楊肅以同樣的想法和大夫爭論,說自己妻子性情活潑好動,不可能不做劇烈運動。楊肅問能不能加重藥量,縮短療養時間……
大夫氣怒:「你當我這是買賣麼?還能討價還價?」
楊肅賠笑:「您試試嘛!」
沈青梧百無聊賴地站起來,袖子垂下,等著楊肅和大夫討論出結果出來。反正,要她一年不動武,沒有人會同意的。
張行簡在後輕輕戳了戳她腰。
沈青梧冷著臉回頭。
他低垂著眼,袖子抬起,掀起來,讓她看他藏在袖中的東西。
沈青梧眼睛被日光照得眯了一下。
她看到他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長玉簪,靠著袖子的遮掩,不讓旁人看到,只讓她看到了。
張行簡微笑:「剛剛在街上看到的,覺得有些意思,送給你,要不要?」
沈青梧心中一動。
她卻拒絕:「不要。」
張行簡輕笑:「真的不要?算作方才惹你生氣,給你的一個小補償禮物,也不要嗎?」
沈青梧眼波晃一下。
她生氣是因為自己的難堪面被張行簡知道,她並不清楚張行簡和楊肅早就知道,她生悶氣的原因和張行簡併無關係。張行簡卻退出醫館,給她買髮簪,逗她開心……
他素白的手握著簪子輕晃,給她展示玉簪上方的小月亮。月亮下垂著流蘇,簪身上刻著樹枝藤蔓。
這根簪子非常有巧思。
沈青梧心動了。
她盯著月亮下晃動的流蘇:「月亮?你有私心吧?」
張行簡叫冤:「又不是我自己雕刻的,我怎麼有私心?恰巧在路邊攤看到了,正是緣分。好不好看?」
好看,是十分好看的。
張行簡的眼光,從來不會出錯。這根玉簪不會如他的玉佩那樣名貴,玉簪更像一種逗人開心的玩意兒……不值什麼錢,但很有趣。
沈青梧看上的,就要得到。
她果斷:「多少錢?我要了。」
張行簡挑眉。
她抬頭,與他一同靠著牆說悄悄話:「我不會白收你的禮物。我直接花錢買!」
張行簡不動聲色:「那我的路費,是不是也得給?」
沈青梧咬牙:「給!」
張行簡眼波光華瀲灩,欲笑未笑。
他的眼睛漂亮十分,勾人時有如桃花噙水。
這讓沈青梧如臨大敵。
她厲聲斥他:「注意你的身份!」
張行簡一怔,目光閃爍。
他想到如今她和楊肅是夫妻,他只是賬房先生罷了。
但是……賬房先生也很有趣啊。
他收了笑,一本正經:「那請問夫人付多少錢,買在下的簪子?」
他一聲「夫人」,讓沈青梧心絃一顫。
沈青梧怔住。
張行簡認真:「如今的住宿,不是在野間露宿,就是靠在下洗碗洗盤子賺錢。在下記得,夫人身無分文,可憐得很啊。」
為了不打擾楊肅和大夫爭吵的興趣,兩個人躲在牆根說話。
從張行簡展示簪子開始,二人便越靠越近,那大夫偶爾抬頭,看到一叢蘭花相擋,貌美娘子與小白臉賬房先生的臉都快貼上了。
大夫看一眼楊肅。
傻乎乎的丈夫還在為了一點藥和自己據理力爭!
這傻丈夫再不回頭,那兩個人都快親上了。
在大夫惆悵的腹誹下,沈青梧的耳朵正一點點紅起來。
因為側臉說話時,張行簡的氣息,拂在她耳邊。時遠時近,時輕時重,她眼神些許渙散,只靠意志煎熬。
張行簡笑眯眯:「我給夫人出個主意——夫人與在下做個嘴兒,就當是報酬,在下把簪子給了夫人,如何?」
沈青梧當沒聽見。
張行簡直白:「聽不懂嗎?親個嘴兒,聽懂了嗎?」
沈青梧臉黑。
她如炸毛野獸,被他的無恥激得咬牙切齒:「你做夢,你無賴,你休想佔我便宜!」
她說得用力又兇狠,恨不得用眼神戳死他。
張行簡嘆笑,把簪子收回袖子:「哎呀,夫人發現了呀。」
沈青梧往他身前走一步,眼睛盯著他袖子:「我的簪子……」
張行簡:「什麼你的?你多看了一眼的東西,就是你的了嗎?你怎麼這麼霸道?我可不給你。」
他悵然:「玉佩你也要,簪子你也要。你不知道看了我多少眼,怎麼不要我呢?你對我區別對待啊,我好傷心。」
他手往後背,風流又浪蕩,壞死了。
沈青梧盯著他:「巧言令色——你真是混賬。」
——使勁手段勾我上船。
你別想如意!
張行簡還嘴:「油鹽不進——不如你混賬。」
——我只是想讓你愛我,可你心如鐵石,彆著那口氣,不肯原諒我,不肯接受我。
他幾分怨懟的神色落在清雋面容上,讓人心癢。
沈青梧一目不錯地看著他。
她看得專注而恍神時,身後那大夫重到極致的咳嗽聲響起。
這咳嗽快咳得人斷命,沈青梧不得不沉著臉回頭。
這大夫居然瞪了她一眼。
沈青梧被瞪得莫名其妙。
這大夫已經懶得說這少婦公然給夫君戴綠帽的事,他有氣無力:「我把藥份額加重了點,新的藥要求你半年不能劇烈運動……以我的醫術,真的減不下去了。
「求醫不能著急。你們要是真的很急,還是等我爹吧……但我爹一兩個月都不一定能回來呢。誰知道那官家……」
楊肅目光閃爍。
楊肅轉過身,對沈青梧攤手:「我盡力了。但是好像養傷……確實挺麻煩的。」
沈青梧本就對此不抱希望。
看完病,張行簡付賬,沈青梧打算掉頭就走,張行簡卻堅持讓他們去買藥煎藥。
沈青梧認為自己不會喝這種藥,她根本不可能半年不動武,花錢買一份用不到的藥做什麼?
張行簡輕聲:「記得你的身份,夫人。」
沈青梧目光縮一下:哦,他們出來就是看病的。豈能不買藥,空手離開。
而楊肅和沈青梧去抓藥之時,張行簡給大夫留了多於看病的藥錢。
迎著大夫驚訝的目光,張行簡溫和:「她身上的傷,不要亂打聽,也不要跟人說。」
多了一倍的價格,原來是封口費。
張行簡對他笑一笑,轉身出醫館時,這大夫忍不住說:「這位郎君……你真是……哎,好自為之吧。」
張行簡疑惑回頭,眨眼睛:「嗯?」
大夫斟酌字句:「那位夫人已有家室,你何必壞人姻緣?那位相公器宇軒昂,對自家夫人又很好,看著便是恩愛夫妻。而你、你……你有一張臉,何愁找不到好下家呢?」
張行簡瞬間聽懂這大夫在惋惜什麼。
他眉毛飛揚,覺得誤會有趣。
他含笑:「咦,我的優點,只剩下一張臉了嗎?」
大夫:「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懶惰、狡詐、巧言令色!仗著年輕身體和臉蛋,騙富家夫人出牆。你沒有好下場的!」
張行簡默。
懶惰、狡詐、巧言令色。年輕身體,好看面容。
他分明覺得自己沒有這麼壞,但是這大夫口中說的……某方面確實是他啊。
張行簡低笑。
臨走前,他故意逗這大夫一句:「我呀,就喜歡勾我們小夫人出牆,就喜歡揹著我們家少爺,和小夫人在隔壁翻雲覆雨。這人間樂事,你又哪裡懂?
「哎,我不和你說了——我去找我們小夫人了。」
大夫僵硬,快被他不正常的觀念氣吐血。
張行簡哈哈一笑,揚袖出門,風流意態,如雲如鶴。他追向那回頭的、不耐煩等他的沈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