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林:「錯了錯了!」
郎君不在她屋中!
沈青梧回頭看他一眼:「沒錯。我要換衣。」
長林怔忡:「你幾時這麼講究了?」
夏蟲不可語冰。
沈青梧冷淡瞥他一眼,推開門簾進屋了。
沈青梧居住的屋子,在他們剛搬來的時候,這裡冷冷清清。後來他們住了十幾天,這個屋子,已經有了一口大箱子,裡面裝滿了花花綠綠的女兒家衣物。
沈青梧每日都會得到一件新衣,她自己斥巨資專門打造了一口大箱子,把所有衣服疊進去,每日都要檢查一遍。
長林笑話她何必。
長林說:「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你這些衣服又帶不走,你何必專門打一口箱子?」
沈青梧:「箱子我自己會搬,不勞你費心。」
而今,沈青梧便蹲在屋中,開啟這口珍貴的箱子,從裡面翻找自己最喜歡的衣物。
她記得新年是要穿新衣的。
雖然她不在乎,但她對新年習俗的很多瞭解,確實來自於沈家。因為軍營的人過年與尋常百姓不同,因為軍營過年只有吃喝歌舞……細緻的民俗,屬於講究的百姓——
張行簡在屋舍中剛給長林發了一包紅包,便聽到非常有禮貌的敲門聲。
長林看到張行簡目中瞬間笑意加深:「進來。」
長林隨意一扭頭,看到進來的沈青梧:青翠衣裙,珠冠琳琅,行走間大袖翩然,因身高足夠,而顯出一段風流韻味。
長林眼睛亮起:「美人啊,沈青梧!」
沈青梧瞥他一眼,目有讚許:不錯。
她開口:「你今天也非常的器宇軒昂,儀表堂堂。」
長林一愣,意識到沈青梧竟然在誇他。
他沒想到她會夸人,呆了一會兒後,偷偷看張行簡。張行簡正支頜看著沈青梧笑,那灑滿桃花的喜愛眼神,瞎子才會看不出他的心意。
沈青梧就是那個瞎子。
她跳到張行簡面前,根本不看其他的。她穿著莊重衣物,神態端正中帶一分虔誠。
她眨著眼看張行簡:「禮物呢?」
好像她所有的乖巧,都是為了得到禮物。
長林為此嘖嘖,張行簡輕笑一聲,顯然早有準備。張行簡起身,從身後的書架中一方格子裡取出一長形木匣。檀木香的木匣落在他手中,長林都要為此屏息。
卻見張行簡到此時又有些猶豫。
沈青梧一動不動,眼巴巴地看著他。她的耐心在這時表現得充裕,等著張行簡將禮物遞過來。
張行簡慢慢將木匣遞出。
沈青梧伸手去捏。
他沒有鬆手。
她抬頭疑惑又警惕:什麼意思?不會是又不打算給了吧?
她提醒他:「我的。」
——你說給我的,便不應反悔。你若反悔,我必、必……
她本想說「殺了你」,但又覺得對他喊打喊殺不合適。
沈青梧沉默著,與張行簡別著勁,一點點要將木匣往她的方向挪,堅定萬分。
張行簡在遲疑間,感覺到手上另一端傳來的大力……他默默看去,見沈青梧宛如與他拔河,她握著木匣另一頭的手指開始用力。
長林在旁看得快醉了:「……」
然而長林不走。
長林最近格外喜歡看他家郎君和沈青梧的戲碼,他看得津津有味,樂此不疲。
張行簡:「梧桐?」
沈青梧看著他不語,目有譴責:你別想反悔。
張行簡不得不鬆了手,他道:「我不是不想給你,只是這禮物、這禮物……是我自己做的,我怕你不喜歡。」
沈青梧不吭氣,當著他的面,她搶到了木匣,低頭就開啟木匣,看裡面東西。
木匣中躺著一塊乾淨剔透的玉佩,玉佩上刻著「月照梧桐」,雲煙嫋嫋下,月與梧桐隔空相望,意境極好。
沈青梧手指撫摸玉佩上每一道刻痕:她認得這幅畫的每一筆,她甚至為此畫過那麼一兩筆。張行簡說她不會毀了畫,他還誘她與他一起畫。
沈青梧很快就忘了那幅畫。
她不知道張行簡親自雕刻了一方玉佩。
她抬頭看他。
張行簡垂著眼望她,輕聲:「你說博容送你新年禮物,親自雕玉佩給你。我也可以送你新年禮物,也可以雕玉佩給你。他不過是寫了一個‘無’字,那又不是你的名字,你卻天天掛在身上。而我雕刻的,確確實實是你。
「沈青梧,你不是一無所有的‘無’,你是‘梧桐’。」
她不說話,只望著他,一雙清黑的眼睛目不轉睛,看得張行簡心口砰然,看得張行簡生起緊張。
他從未這般緊張過。
他生怕她說不要。
他手心捏了汗,輕聲:「我給你戴起來……」
沈青梧打斷他,問:「其他人也有嗎?」
張行簡怔一下:「什麼?」
他很快回神:「長林他們是紅包,有其他禮物,但和你的不一樣。」
沈青梧:「為什麼不一樣?因為我是女子?」
張行簡:「……對。」
沈青梧:「那就是府上其他侍女,也有一樣的玉佩了?還是說不一樣的?」
這個問題,張行簡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隱約捕捉到她在意的原因,但他還沒想好該怎麼答,沈青梧已經扭頭,自己做了決定:「我去問一下。」
她跳窗而走。
長林:「郎君你看,她又跳窗了!」
張行簡摸一摸鼻子,微微露出笑。
他坐回桌前沒一會兒,沈青梧已經翻身回來。
風簾開啟,冷氣從外灌入。沈青梧眼眸的燦亮,讓長林看了一眼又一看。
沈青梧到了張行簡的桌前,眼睛明亮地俯視他:「別的侍女都沒有。只有我有。」
張行簡這時已經恢復淡然。
他朝她揚眉,含笑:「對呀。因為我不能讓旁的女子誤會,因為送玉佩意義不同。」
沈青梧眉目舒展,笑起來:「我不怕誤會。再有這樣的事,你都給我好了。我又不會……」
她的「不會嫁」還沒說出口,張行簡已經打斷:「我幫你係上,繫到腰下好不好?」
沈青梧:「嗯。」
長林拉了張椅子,坐下來繼續觀看。他見張行簡站起來給沈青梧整理衣襟,幫她系玉佩。
風荷舉,清月明,這般看上去,也有幾分郎才女貌的影子了。
張行簡低聲問沈青梧:「你會日日戴著嗎?」
沈青梧:「會。」
張行簡目中笑意變濃,他低頭望她,忍不住伸手輕輕摟了她一下。而沈青梧不放心地追問:「真的只有我一個人有?」
她計較於自己是否獨一無二,計較於自己是否得到旁人都沒有的珍寶。她希望自己能和旁人一樣,在某一刻得到不偏不倚的喜愛,她認為她此時在得到。
張行簡目光閃爍。
張行簡慢吞吞:「其實也不是隻有你一人有……梧桐,你希望別人有嗎?」
沈青梧:「不希望。」
張行簡試探:「我也不行嗎?」
沈青梧一怔。
她沒明白送給自己的禮物,張行簡說他也有,是什麼意思。
沈青梧:「誰送你的?你現在還是我的,你身上不能有別的女子送的東西。」
她將他上下打量,特別是他腰下。但他兩襟清風,乾乾淨淨,身上連一丁點兒胭脂味都沒有。
張行簡微笑:「……我自然沒有了。誰會送給我呢?總不會是梧桐吧。」
玉佩其實是龍鳳配,他打造了成雙成對的兩塊。
他希望自己有一塊,沈青梧有另一塊。成雙成對的玉佩與博容的分了開,沈青梧會明白這代表的意義與博容的不一樣。但是張行簡暫時不打算告訴沈青梧。
若有一日,他成功娶到了她,他才會將今日的忐忑心事告訴她,才敢讓她知道——
沈青梧,我曾經為你這樣費心過。
而此時此刻,掩藏著心意的張行簡聽到沈青梧非常突兀地說了一句:「我也有禮物送給你。」
看戲的長林:「啊?」
——你那麼懂事嗎?
沈青梧冷冷看眼長林,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一直不走。她並不在意旁人的關注,只是她最近總覺得長林過於礙眼,為什麼張行簡不覺得。
沈青梧努力無視長林,告訴張行簡:「你對我很好,你教我讀書,我那天在雪中去私塾……」
她沉默下去,沒有說出來她知道他那句掩藏的明月詩句。
沈青梧斷斷續續:「你還願意和我下棋,下了很長時間……」
沈青梧最後低頭,看著自己腰下繫著的玉佩。
她知道她不應該收,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代表著不同。可她心中另一個直覺告訴她,她非要不可,她若拒絕,必然後悔。
張行簡真的待她很好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比所有人都將她放在心中。她知道旁人如何看沈青梧,知道世上好人多壞人少,知道沈青梧不討喜……在那麼多喜歡她的討厭她的人中,張行簡依然是那個最不一樣的人。
也許是因為他是她的月亮吧。
她看了他很多年,她瞭解他很多年,他不是她的千萬錯事中的一樁。
沈青梧重複:「我也有禮物送給你。」
她要回報。
她要報答旁人待她的好——
張行簡懷著期待與忐忑,還有十萬分的欣喜,等待著沈青梧的禮物。
沈青梧掀簾子進來時,見到長林居然還死賴在這裡不肯走。
真討厭。
她剜了長林一眼,見張行簡本在出神。張行簡發現她回來,才目中光微微流動,起身相迎。
沈青梧看著他不語。
張行簡:「梧桐?」
沈青梧看眼長林。
張行簡本沒意識到長林多餘,他心中一直在歡喜她的禮物,沈青梧看了長林一眼又一眼,張行簡才回過神:長林怎麼一直在這裡?
長林催促:「你給我們郎君準備了什麼禮物?我告訴你,我們郎君養尊處優,一般尋常物件他都不放在眼中。但是你不一樣,你隨便給什麼禮物,我們郎君都會珍惜的。」
張行簡輕咳,目中噙笑:「長林,閉嘴。」
但他暗自給長林一個讚許的眼神。
沈青梧竟也學著張行簡之前的樣子,猶豫再猶豫。
沈青梧最後說:「我沒怎麼送過別人禮物。我以前送博容的劍,他也沒有經常用,看起來他並不喜歡。我此時送你的,你也不一定喜歡。
「我不像你一樣,會挑選禮物。你如果不喜歡,還給我便好,我並不在意。」
張行簡溫聲:「你送我什麼,我都甘之如飴。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和旁人不同,我會珍惜的。」
於是,沈青梧將一瓶藥,放在了桌上。
張行簡眨眨眼。
長林迷茫。
沈青梧說:「它是壯陽藥。」
沈青梧期待地看著張行簡。她認為他這樣重欲的人,應該喜歡。她雖然擔心他不喜歡……可她覺得他應該喜歡的。
這份禮物,她選得很認真,花了很多錢。她早就決定如果張行簡送她禮物的話,她要回禮。
張行簡:「……」
長林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