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這封信發往東京。

「這封信給二姐。

「這封信……」

長林一一應是。

一整日時間,郎君開始處理朝中政務,沒有因為身不在東京而將正事繼續放任,他們都鬆了口氣。

長林問:「郎君,大概多久後,朝廷會撤銷對你的通緝,張家名譽能恢復,張二孃他們能重返東京?」

張行簡:「順利的話,年前二姐便可以帶族人一同回京過年。」

長林見他心中有數,更加高興。

張行簡交代完這些事,口有些幹。他抿口桌上的茶,又吩咐起旁的事:「臘月初五那日夜,綿州周遭夜裡入宿的人有哪些,你們去調查清楚。」

長林怔一下:「四面八方……都調查?」

張行簡頷首。

長林:「你是要找那個殺博老三的兇手是吧?但這範圍太大了,而且這也不準確……」

張行簡:「去吧。」

長林為難地拿著一堆信轉身,打算安排眾衛士行動。他剛轉過肩,郎君的屋門便被「砰」一下推開,沈青梧跳進了屋子裡。

冷風襲面。

長林打個哆嗦:三更半夜來找他們郎君……

他用餘光看郎君,郎君好整以暇,一手撐額坐在案前,絲毫不在意這沒有禮貌的行為。風吹動郎君袍袖,他本就寬鬆的外衫飛揚,縱如飛雪,霎時好看。

沈青梧晃著手中紙張,理直氣壯:「你為什麼又叫我‘娘子’?!」

她衝張行簡發完脾氣,才看到長林站在屋子裡,目瞪口呆看著她這副樣子。

衣衫不整,蓬頭垢面,凶煞逼人。

沈青梧愣一下。

她意識到長林恐怕在聽張行簡命令辦什麼隱秘的私事,被她撞破了。而且她的形象很不好……不過沈青梧只靜一下,便仍冷眼看著長林,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

她不尷尬,尷尬的便是長林了。

長林目光閃爍,和她打招呼:「沈將軍,這麼晚了……還不睡,來找我們郎君……」

他快把舌頭咬破,乾笑不住。

長林啊長林,你會不會說話,沈青梧來找郎君,肯定是來睡覺的啊。自家郎君那麼好說話的脾氣,肯定隨隨便便就被沈青梧得手了……

沈青梧:「我畫好了畫,來讓張月鹿看。」

張行簡在那裡喝茶,聞言詫異揚眉。

長林眼睛一亮:「你畫好了?」

沈青梧若是畫得出兇手相貌,他們就不必一個個去試了。

長林連忙湊過來,不顧郎君的咳嗽,要看沈青梧畫了什麼。長林拿過沈青梧那張宣紙,興奮瞬間凍住——

他望著畫紙上那扭扭曲曲的火柴人,怔怔發呆。

長林:「……這就是你畫的?」

沈青梧淡定自若:「我把特徵都畫清楚了。我看到這畫像,必然可以照著找到人。」

長林:「……郎君,我這就安排人去四方調查。」

他一言難盡地將畫紙還給沈青梧,同手同腳地出門,為二人關上門——

屋中只剩下站著的沈青梧,與坐著的張行簡。

沈青梧淡聲:「長林是不是在嘲笑我?」

張行簡:「他哪裡敢?他若嘲笑,你就揍他便是。」

沈青梧深以為然。

她且問他:「你為什麼在信中叫我‘娘子’?我不是說過,你再亂說話,我不會放過你嗎?」

張行簡鎮定:「我稱呼的,是‘沈二娘子’。」

沈青梧很肯定:「你喊的就是‘娘子’。」

張行簡:「是麼?那估計是寫漏了兩個字……梧桐專門來和我算這個賬嗎?」

沈青梧:「別叫我‘梧桐’,那不是我的名字,我叫‘沈青梧’。」

她又道:「你若表現好,讓我滿意,我允許你叫我‘阿無’。」

張行簡當然拒絕。

他當然不會選擇和旁人一樣的叫法。

張行簡溫聲轉移話題:「所以你來找我,是來興師問罪的?」

沈青梧:「自然不是。我確實畫好了人像。」

她想到長林方才的反應,猶豫一下。

張行簡含笑:「唔,這麼快?拿給我看看。」

沈青梧:「……只是旁人不一定看得明白。」

張行簡:「也許我是那個例外呢?」——

事實證明,張行簡也不是那個例外。

他坐在案頭,本是很有信心地端詳她的畫像,覺得再難辨認能難到哪裡去。

他豈會不如博容。

然而張行簡如木雕般坐在這裡,握著宣紙的手快僵硬,唇角的笑也早已凝固。他眸子幽幽,唇瓣輕抿。

沈青梧跪在旁邊,觀察他臉色:「你看得明白嗎?」

張行簡努力看:「嗯……這裡畫的是手嗎?這個手……是很大的意思?是不是說他右手拇指比旁人長?」

沈青梧輕飄飄道:「你真厲害。你竟然看得出來,接著看啊。」

張行簡得到了點兒信心,他繼續努力:「這個……這個是腿吧?是不是一條腿是另一邊的一倍粗……這不可能,是不是因為他藏了東西在身上,才鼓囊囊的。」

沈青梧催促:「繼續繼續。」

她聲音裡有笑意,啞啞的從後拂來。她跪在他身後和他一起看畫紙,整個人快要壓到他肩上……

張行簡有些羞赧。

他走神一會兒,繼續解讀她這畫紙上的內容。

他長長出一口信,心想雖然難解,但也不是解不出來,他還是可以認出她的畫的……

張行簡聽到沈青梧「噗嗤」笑起來。

她少有笑得這麼快活。

或者說她平時幾乎不笑。

不知道他是怎麼逗笑了她,她整個人從後趴過來,歪在他肩上,張行簡耳邊盡是她熱騰騰的氣息:

「哈哈哈,你太裝模作樣了吧?我畫的根本不是那個意思……告訴你,張月鹿,其實我都看不懂我畫的什麼。你還手指長大腿粗呢……人家腿粗不粗,我怎麼知道?我能上手抱著量一量嗎?」

張行簡耳際微紅。

他有些羞窘,被耳邊的笑聲撩得身子麻了一半,動也不敢動。

他低垂下眼睛,輕聲:「我以為你目力好,一眼就能看出來。」

沈青梧:「我能一眼看出來你穿了幾層衣物,能一眼數出來你多少根睫毛,能一眼掃出你哪根手指用的多哪根很少用?」

張行簡:「……我不像將軍那樣習武天賦出眾,我自然不知道在將軍眼中,尋常人都是什麼模樣。」

沈青梧:「在我眼中,人們也都長得普通,兩隻眼睛一個鼻子,我也不會天天盯著人觀察。我只看好看的。」

張行簡睫毛一顫,靜而不語。

沈青梧命令他:「問我話。」

張行簡便側過臉,問:「例如博帥?」

沈青梧:「……」

她竟少有的被噎住。

她吃了他送的糕點,心情不錯,心猿意馬無法作畫,編出一個不錯的理由來找他。他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裡,從長林還在屋中開始,她便有些心癢……

她趴在他肩頭,為什麼他要提博容?

連沈青梧這麼遲鈍,都覺得他很奇怪。

張行簡琉璃一樣的眼睛望著她,他意識到自己的心事讓沈青梧些微不悅,他便慢慢轉移話題:「那這畫……」

沈青梧默默想著他為什麼總提博容,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我確實畫不出畫像,但是我想起來,我何必那麼努力?你我之間,你才是才高八斗文韜武略無一不成的那個……若是我跟你描繪那兇手相貌,你根據我的描述,未必畫不出來。」

沈青梧認真道:「你一定畫得出來。」

張行簡無奈:「衙門特意請的繪像師都畫不出來,我哪有那般本事?梧桐……術業有專攻,我並沒有那麼厲害。你高看我了……」

他話音未了,沈青梧不在意地伸出手,在他肩上一擰,讓他轉過來。

窗下案前,本是一張小榻。張行簡要養病,一日都擁衣坐於此處辦理公務。這方地方,不算大,也不算小。

沈青梧傾身,擁入他懷中,手穿過他那寬鬆得一扯便要褪下的青色文士袍,摟抱住他腰身。

張行簡靜住。

他怔怔坐著,保持著沉靜安然的姿勢,一動不動。然而他呼吸停住兩息,才意識到他早已對她心動,早已決定要與她在一起,他不必如往日一般努力抗拒她的親近。

張行簡搭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

他慢慢地抬手要回抱她,沈青梧便從他懷中退出,讓他抱了個空。

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腰比你要粗三寸。」

張行簡:「……」

她再道:「胸要比你厚一個手掌的寬度……我這樣的手掌。」

她伸手在他眼前比劃。

沈青梧湊過來,在他淨白的面前吹口氣。

她疑惑:「你在聽我說話嗎?」

張行簡回神,慢慢道:「原來你是要拿我作尺子用。」

沈青梧點頭:「很聰明吧?這樣,你就能畫出來了。哪有人不熟悉自己的長相身材呢?」

張行簡諱莫如深。

他道:「在下確實不是很清楚自己種種。」

沈青梧便再次投懷送抱,用手丈量他腰際。他腰細而緊實,平時被袍子遮擋,看也不許看。此時被她手按著,張行簡微微一躲。

沈青梧聽他喘一聲,怔一下之時,看到青絲幾綹,他側去的臉緋紅萬分。

如同紅梅落雪,月光染塵。

沈青梧大腦弦緊一瞬。

她手上沒輕重,猛地一下用力,張行簡吃痛之間,便被她推倒,按在了榻上。

沈青梧習慣性地俯身趴在他身上,茫然地看著身下的郎君。

張行簡睜開眼,幽幽看她一眼,不言不語。

沈青梧:「……我沒有其他意思。」

他沒吭氣,只用清水眸子仰望著她。

燭火下,沈青梧的髮絲落到他肩上,她少有地語重心長:「我今日尋你,真的是來談正事,不像長林猜的那樣。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

沈青梧暗想,他勾引她。

張行簡偏過頭。

他不看她,看旁邊熠熠燭火。

他輕聲:「誰知道呢。」

沈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