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張行簡目不轉睛。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狂烈無比。

他知道自己眼中寫著驚豔。

他還冷靜地看到,自己心中彷彿樅木蔓蔓,野草狂生,藤蔓上爬,要破開自己封印多年的冷然罩子,要全然地不管不顧地奔向沈青梧。

他為那種一往無前而心動。

他被那種無所畏懼所困住。

他看著她此時空寂淡漠的眼睛,便彷彿看到十六歲秋夜雨中的沈青梧,二十歲時埋在雪山裡的沈青梧,二十一歲時從後擁來、幫他殺山賊的沈青梧。

他看著兩人之間的水波距離,彷彿看到幼年時被張文璧牽著手、跪在祠堂中的幼童,彷彿看到張文璧因為幼童偷笑便罰他一月不能用晚膳,彷彿看到少時的張月鹿在院中樹下徘徊,一遍又一遍地揹著書……

少年時的背書聲,與少時沈青梧那句「你要以身相許」重疊。

天地在此寂靜。

萬籟失去聲音。

水中的世界這麼遼闊,這麼冰冷。

張行簡的心狂跳不已。

他漂浮在水中下方,長長久久地凝視,看著上方那落水的沈青梧,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她有強烈的不甘,可她還是受制於體虛,閉上了眼。

若是放任不管,沈青梧會死在這裡。

沒有人會來問他的。

她的親人不在乎她,對她有些感情的沈琢不敢直面張家勢力,對她有些喜歡的沈青葉無力面對張家,博容更關心他的家仇國恨,不會為一個沈青梧,而與張行簡為難……

這個世界,也許、也許……

真的很不在乎沈青梧。

張行簡忽然動了。

他向上游去,擁住那被水卷著、一點點被拖向無知水下深淵的沈青梧。他將她抱在懷中,一手攬著她背,一手輕輕抬起她下巴,將唇貼上去,為她渡氣。

袍袖散亂,髮絲纏繞。

他抱著她,向水面上游去,一點點破水而出——

「長林!」——

一個時辰後,山中某一山洞中燒了篝火,長林守在外,沉默地抱劍而站。

一會兒,他聽到郎君低弱沙啞的聲音:「把衣裳給我。」

長林便將郎君的乾淨衣袍從洞外遞進去。

長林隨意瞥一眼,他目力太好,即使洞中光不亮,他也清楚看到篝火邊堆疊著溼漉漉的女子衣物,而如今那靠著山壁昏迷不醒的蒼白女子身上,穿的是自家郎君的衣物。

郎君的衣服向來寬鬆,很有些魏晉風流,如今蓋在沈青梧身上,讓沈青梧這樣強悍的女子,都顯出那麼幾分纖小來。

沈青梧奄奄一息地昏迷著,長林心情複雜,又很唏噓。

他沒有忘記沈青梧之前如何喊打喊殺,如何要殺他們郎君,又如何要對他們下手。

他沒有忘記如果不是沈青梧,郎君也不會墜下懸崖,掉下水裡,害得傷口再次崩裂,低燒不住。

他不明白郎君為什麼要救沈青梧。

……他又有些佩服沈青梧,同情沈青梧。

半晌,郎君的咳嗽聲,讓長林回神。

長林感覺到身後洞中有人走出,他回頭去攙扶,被張行簡擺了擺手。

披著鶴氅的張行簡依然是風雅清致的,確實臉色蒼白一些,確實精神憔悴一些。但是……想到沈青梧還昏迷著,想來傷勢比郎君重了好多倍,長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長林張口。

張行簡溫聲打斷:「我們出去說。」

到了洞外,一片冰涼溼意落在張行簡眼睫上。

張行簡慢慢抬眼,看著天地間清渺的銀白粒子,他訝然,然後笑:「下雪了啊。」——

一主一僕走在雪地中。

雪仍很小,天地潮溼,但看上去這場雪不會如北方那樣持久。這麼細薄的雪,只是讓很少見雪的南方人士驚喜罷了。

長林低著頭,聽到張行簡溫聲:「是這樣。你回綿州一趟,見一見太守,去博老三的那座山上看一看,探一下發生了什麼。」

長林應一聲。

張行簡:「打探清楚後,不必回來了。」

長林吃驚。

他看到落雪下,郎君清白玉潤的側臉。

張行簡平平靜靜:「過幾日我會回綿州,到時候與我匯合便是。」

長林有些明白了:「……帶沈青梧一起回去嗎?」

張行簡:「嗯。」

長林沉默。

長林半晌道:「何必如此。我們再在這裡耽誤下去,就會錯過扳倒孔相的機會了。」

張行簡:「那些政務,遠端飛書,我來處理吧。開始準備翻案,恢復張家名譽吧。而我暫時不回東京了,朝中諸位大臣在,都是棟樑之才,並不是離了我便不可。扳倒孔相也不是我必須在東京,我在別的地方,也一樣可以處理政務。」

長林:「距離遙遠,政務拖延,恐有時效,不利於郎君。」

張行簡溫和:「這是我應該操心的問題,你不必替我擔心了。」

長林默然。

他們在山中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斷斷續續,張行簡安排他該做些什麼。綿州的事安排,東京的事也安排。張行簡很明顯是知道自己不能再放任不管了,可張行簡似乎已經放棄回東京了。

長林回頭,看到雪地上縹緲的被雪覆蓋的腳印。

他問:「是因為沈青梧嗎?」

張行簡不語。

長林忍不住開了口:「郎君,我實在不懂你到底要做什麼。你就不該帶沈青梧回來……她那麼麻煩,還那麼固執,不聽你的話,不聽別人道理,現在還要我去奔波。

「我就沒見過她這種人!」

張行簡輕聲:「長林,你剛到我身邊時,我交給你第一次任務的時候,你自作主張,毀了我的全盤計劃。我當時可有說什麼?」

長林怔然。

長林說:「郎君罰我一月不能吃晚膳。我知道郎君是對我寬容,那麼點懲罰根本不算什麼。郎君待我好,我自然一心向著郎君。我如今說話,也是為郎君好。」

長林道:「反正從那以後,我再沒有自作主張過。」

張行簡說:「二姐教我讀書,教我才技,請老師教我學問,教我智謀。我將我所學教給你們,不求你們文韜武略,至少不是白丁,至少不會好心辦壞事。

「從我九歲入張家嫡系開始,二姐在我身上傾注精力甚多。從你們開始為我做事,我在你們身上花費精力也不少。

「可是,從來沒有人這麼對過沈青梧吧。」

長林怔忡。

張行簡睫毛上沾著雪水,他看著這片霧濛濛的天地:「不教而誅是謂虐。」

長林震撼。

此話的溫和與振聾發聵同時到來,如一把尖刀刺入他心頭,長林甚至要為張行簡的這句話,而雙目泛溼。

長林嘀咕:「她總是追著郎君不放。」

張行簡:「那又如何呢?你認為她和世間女子不一樣,她便是不知廉恥對嗎?你覺得她喜歡什麼就去爭奪什麼,是不矜持,是掉價,是錯誤,是為人恥笑的,對嗎?」

長林張口結舌。

長林結巴:「她、她就是……就是……和我認識的娘子都不一樣啊。」

他不好說那是不知廉恥,他就是覺得、覺得……很奇怪。別的娘子都不會那樣,別的娘子都會等郎君主動。

然而、然而……長林又想,他們家郎君怎可能主動呢?

郎君公平地看著所有人,不愛所有娘子。無論是他曾經的未婚妻沈青葉,還是他短暫心軟過的沈青梧,郎君都一視同仁地不為所動。

想折服這樣的郎君,尋常娘子永遠做不到。

張行簡:「長林,你是不是有點討厭沈青梧了?」

長林低聲:「是。」

他輕聲:「以前我不討厭她……她十六歲的時候,我還覺得郎君對她殘忍,我很同情她。但是這一次,她對郎君做這麼多過分的事,阻礙郎君的計劃,還誤會郎君,今天更要殺了郎君……我覺得她很煩。」

張行簡:「那你有沒有想過,她若是不如此,如何得到張月鹿?」

長林抬頭看他。

雪中漫行的張行簡氅衣曳地,外袍下衣帶輕揚。他風流雅緻,低燒不影響他行動。他面色蒼如白雪,神情清如皓月。

長林有時驚於郎君的無情,有時又被那種一視同仁的帶著幾分神性的無情所折服。

正如此刻,長林聽到張行簡說——

「她小時候沒被人管過,想要得到什麼,都得到別人的嘲笑,諷刺。時間久了,她自己也困惑於此。她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人不討厭,她便預設自己就是個討厭鬼,無論如何都會讓人討厭。

「一旦接受自己很差勁的設定,沈青梧反而覺得輕鬆,反而覺得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

「後來博容成為她的伯樂,救她於她最困難的時候。她心中對博容在意無比,誰也不如博容重要。可是博容也許並不十分適合沈青梧,至少我認為,博容沒有讓沈青梧人生的路,變得更容易。

「她依然在單打獨鬥,依然在忍著頭破血流的危機,去直面一切。

「她想得到張月鹿,想囚禁張月鹿。因為正常情況下的張月鹿,不會為她垂首,不會走向她。

「她想幫博容,著急地怕時間來不及,她想報答博容的知遇之恩。但是山上大概發生了什麼事,引起了她的一些誤會。她認為都是我做的……因為在她眼中,我從來不向著她,從來對她不好。

「想要得到什麼,都要頭破血流才能看到一點希望。

「她得到的,也許會是一個厭惡她至極的張月鹿啊。可她也沒辦法。人生就是這麼艱難,她不認命,就得戰鬥。

「真的要很努力去搶去爭,才有一丁點可能。」

長林看著張行簡的眼睛。

長林問:「所以,郎君,你要馴服她嗎?你要教她嗎?」

張行簡微笑:「她有她的好老師博容,我哪敢輕易撼動博容的地位?」

長林:「可是郎君從來就沒有不如博帥,我也不覺得郎君會心甘情願輸博帥一籌。」

張行簡靜默地走著這條山上雪徑。

雪地上踩雪聲斷續。

長林心漸漸沉下:「郎君,你要改變自己的計劃,要重新安排自己的行程,是不是因為……你要將沈青梧劃入自己的計劃中了?」

長林低聲:「郎君,你是不是……心動了?」

這沒什麼不敢承認的。

張行簡微笑。

周遭山嶺秀美。

覆著雪渣的灰色氅衣下,張行簡抬頭眺望山間被複上雪的樹木,在叢叢密密的杉樹松柏中,他找到山峰上孤零屹立的梧桐樹。

他凝望著那樹梧桐,看雪飄飄揚揚。

山間層巒壁立,天間飄著一縷一縷的霧氣,雪光在玉郎臉上浮動。

張行簡目中閃著輕柔的憐愛的光,那是他不剖給旁人看的一顆心:

「是,我心動於沈青梧。

「我喜歡梧桐。

「我喜歡不被世間規矩束縛、不去困於禮義廉恥的梧桐。

「我要梧桐也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