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他的皮囊確實很有迷惑性,聲音又這般不急不緩:「嗯?在下不是最好看的嗎?」

他對自己的皮相心知肚明。

從小到大,他其實很少享受到相貌的好處。

記入張家嫡系,靠的是他與張容氣質的相似,以及他的心機。

張文璧全身心地教導他,又從來對他疾言厲色,不許他仗著相貌就如何引誘旁人。他與家中侍女笑一下,他衣裳穿得不嚴實些,都要被二姐要求反省。

二姐生怕他懶散的性格放縱後,造成不可挽回的結果。

在遇到沈青梧後,在總是被沈青梧目光灼灼地盯著後,張行簡才意識到,容貌有時真的很重要。他的皮囊帶來的好處,在沈青梧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

儘管有時,他不太喜歡這種發揮。

……沈青梧透過他,看到的不是博容,就更好了。

張行簡隨意地想著這些,又將這些拋之腦後。他推門進入屋中,準備去伺候那不知出了什麼毛病的沈將軍——

沈青梧閉著眼,心神沉下,盤腿靠牆坐於榻上。

她引導著自己體內真氣的流動,慢慢疏導著氣脈的執行。她審視時,能發現哪些地方不正常,便要將那毒繼續往手上逼。

左臂不只麻,已經有些痛了。

沈青梧額上盡是汗,面容滾燙。流下的汗水浸溼她衣容,燭火下,光輝幽暗。

她聽到有人推門進來。

應當是伺候的人,放下水與浴桶,就會離開。

沈青梧沒有睜開眼,但也提防著周遭的動靜。果然,那人進進出出出好幾次,提著木桶在地上磕擦,又將茶點放下。

從頭到尾,伺候的人都安靜而賢惠,考慮得面面俱到。

待她逼完毒,她就可以好好享受這些了。

這麼懂事的人,真想帶走……不行,張行簡還在等著她呢。

待她好起來,她要和張行簡大戰三百回合。

沈青梧腦中思維斷斷續續,因外人在身邊走來走去而不能精神全部集中。她身體疲憊,不願睜眼,便只祈禱這郎君既然如此懂事,那見到她不搭理,就應該更懂事地關上門離開。

哪有人運功時會讓陌生人待在身邊的?

可這人沒有走。

屋中雖然很靜,沈青梧聽得出那多餘一人的氣息沒有訊息。那人靜了很久後,徐徐向她走來。

沈青梧心中一凜,驀地生寒氣:莫非是要害她的人?

這人從前面一步步走來,停在床榻前幾步又停下來,似在觀察她。

沈青梧厭惡被人審視,她完好的右臂向前伸,一把扣住這偷偷觀察她的人,翻身而起。她抓住這人手腕時,驀地一頓,這觸感……

她睜開眼時,已將人拉過來,壓到床板上。

她麻痛的左臂肘子壓住身下人,更靈活的右手手指掐抵住這人咽喉,死死制住這人的死穴。她本來已經有些熟悉感,待將人壓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與秀色容貌同時現於她面前,沈青梧才震驚。

沈青梧:「張月鹿?」

她迷惑不解:「你不是回去了嗎?」

張行簡幽幽看著她。

他已經有些習慣被她壓著了。

他臉微側,向她看一眼。她仍伏壓在他身上,箍著他喉嚨的右手指卻鬆開了,沒再掐著他。

沈青梧忍著左臂麻痛,眼睛亮得跳滿星光,她心情好起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捨不得我,非要跟過來?」

張行簡:「沈將軍,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沈青梧:「不知道。應該是酒樓之類的地方……與我何干。」

張行簡微笑:「小倌館。」

沈青梧挑起眉。

她思維遲鈍,腦子漿糊一樣。她身體已經很難受,但是與張行簡說話仍讓她高興。色心上腦,她非要忍著那難受與他聊天:「所以你來當小倌嗎?」

張行簡:「……」

他輕笑:「方才在門外,想進來的人,可不是在下,而是兩名男子。沒有看出,沈將軍如此有豔福——竟讓兩名男子為你打起來。」

沈青梧眉毛一動。

她開始回憶自己進樓後見到的兩名男子。

她恍然大悟:難怪她一直覺得這樓裡的男子相貌都不錯,原來做的是這種生意,那確實需要好看些。

張行簡問她:「沈將軍喜歡哪一個?」

沈青梧:「兩個都不錯。」

她壓著他,手臂再酸也不想起來。許是中毒確實讓她精神亢奮得不正常,方才夕陽時在街上看到張行簡,她已經心癢難耐;而今幽靜的室內,他就在這裡,沈青梧更加激昂。

她本心裡也許是真的很喜歡和他親近。

只是平時總是提防他,總是想與他作對,總是想欺負他,那些喜歡才要忽視一些,隱瞞一些。

張行簡幽幽靜靜:「兩個都不錯?竟然比較不出來哪個更好嗎?」

沈青梧順著他的話,很認真地回憶兩人的相貌。她誠實道:「確實比較不出來。我對他二人,都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

張行簡眼神幽靜。

他心中其實知道她此時狀態不對,說話不過腦,也許用錯詞,以她貧瘠的文化水平,她也發現不了。但是張行簡仍被她氣笑……

他溫溫和和:「在下從沒聽過有人能同時對兩人一見鍾情,沈將軍真是天賦異稟。」

他誇她「天賦異稟」。

沈青梧彎起眼睛笑。

張行簡心中忍著怒:傻子!

可他知道她狀態不對,與她鬥嘴都是浪費時間。

張行簡硬忍下心頭的不悅,他扶住身上沈青梧的腰,緩緩摟著她坐起來。她很乖,順著他的力道坐起來,沒有反駁。張行簡伸手抵住她脈搏,檢視她狀態。

他畢竟不是大夫,只能探出她脈搏很亂,氣血沸騰,筋脈阻亂,更多的,也看不出來。

張行簡一邊為她診脈,一邊輕聲:「沈青梧,你若還想與我、與我……保持關係,就不能與其他男子亂來。今日我即使不來,你也不能與人行歡。

「我可以縱容你其他事,哪怕你心中想著博容……你不能挑戰我的底線,不要真的惹我生氣。」

他話太長了,沈青梧一多半都聽見就忘。

她只記住了他最開始的話。

她說:「嗯,我想睡你的。」

張行簡噎住,然後失笑。

他蹙著眉:「是中毒了嗎?」

他看她眼睛,沈青梧答:「是的,但沒關係,我有服藥。」

張行簡:「什麼毒?」

沈青梧:「不清楚,但那點小毒,殺不了我。」

她揚起下巴,頗為自得自己的武藝。

張行簡微笑,伸手掐住她下巴,將她揚起的下巴收回來。他摸摸她一頭油的髒髮,溫溫和和:「不知道的,還以為小梧桐中了春、藥呢。」

他又道:「不過梧桐若是中了春、藥,表現恐怕不是如此話多,而是……」

他目光閃爍一下,不說了。

沈青梧審度他。

張行簡回神,問:「你要如何解毒?要不還是跟我走吧?」

沈青梧告訴他自己武功有多好,她用右手抓著自己已經有些腫起的左臂,在張行簡面前炫耀她已經把毒逼到了這裡。只要給她時間,她就能把毒逼出來。

她輕蔑:「我身經百戰,不會被這麼打倒。」

張行簡:「好,那我陪你。」

沈青梧開心點頭——

她的解毒,花了她一個時辰。

起初她精神亢奮,拉著他不放,說許多她平時絕不會說的話。後來張行簡努力將她按下去,她才肯去好好解毒,又要他許諾不許離開。

張行簡一一應了。

他終於讓這毛手毛腳的娘子肯從自己身上翻下去,肯耐著性子去解她的毒。他坐在床榻邊看她,見沈青梧盤腿坐起,她閉上眼後,神色沉寂下去。

她靜下來後,終於恢復了平日的寡言安靜。

張行簡:「沈青梧。」

閉著眼的沈青梧:「嗯?」

張行簡:「解毒後,你想做什麼?」

沈青梧:「我想吃飯。我很餓,我聞到了你帶來的糕點香,你再多拿一些吧。」

張行簡說了好,又慢吞吞道:「我陪你在一起,你仍只想吃糕點嗎?」

沈青梧:「想吃好多糕點,但我想不起來它們叫什麼名字。你都拿幾樣,我都嚐嚐。」

張行簡耐心引導:「若是我與你躺於一張榻上,陪著你說話聊天,你想要什麼?」

沈青梧不耐煩:「吃糕點!你聽不懂嗎!你別逼我發火!」

張行簡:「……」

他低笑一聲:「笨蛋。」

沈青梧睜開眼:「你說什麼?」

張行簡溫聲細語:「誇你天賦異稟。」

榆木疙瘩也不是一日修成的,與一個精神不正常的病人聊天,也沒什麼意義。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