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李令歌柔聲:「諸將辛苦了,請起。」

她走向博容。

博容淡然看她。

李令歌:「容哥怎麼在風雪中站著?我的馬車陷入戰壕,還想你們軍務繁忙,我不麻煩你們,沒想到提前見到容哥……你們在忙什麼?」

博容便帶著她進城,介紹自己在做的事,讓她看那些默然領糧的百姓。

李令歌靜靜看著。

博容道:「如今軍糧不夠……」

李令歌淺笑:「我明白了,原來容哥要求我此事。唔,不如我先寫書,幫益州軍向四方州郡先籌糧?東京一時半會確實撥不出糧,得等明年收成。」

博容溫和:「多謝殿下為天下百姓著想。」

李令歌笑而不語。

她跟隨博容而行。

起初,衛士與侍女們跟著二人,後來,衛士與侍女們懂事地遠離,也攔住那些沒有眼色的軍人。於是,這對看著十分賞眼的男女相攜著,慢慢在人群中走。

李令歌看到百姓對益州軍的感激,也看到他們被生活磋磨得麻木的眼睛。

那都是東京高臺上看不到的。

李令歌心中默想,張容……不,博容將自己誘來此地,是否就是想讓自己看這些?他希望朝廷更優待益州些?

但是大周要優待的州郡多了,益州又哪裡排的上號。東京蛀蟲們的鬥爭殺人不見血,稍有不慎就滿盤皆輸,哪是張容……博容會遇到的。

博容根本不知道她每日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不知道她走到今天這一步,付出了多少。

李令歌心中那般轉著念頭,面上卻渾然不顯。

她從博容肩頭看著天地風雪,看著百姓面容,輕嘆:「民生故如此,誰令摧折強相看?」

博容回頭:「嗯?殿下還記得這一句?」

這是他昔日教授那對姐弟時,教給他們的第一句話。

李令歌彎眸。

李令歌有些撒嬌地依偎向他:「容哥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很清楚。」

博容不語。

李令歌伸手,試探著碰觸他手指。他頓一下,卻沒拒絕。李令歌便歡喜地挽住他手臂,笑吟吟:

「我此次出京,本就是想休息休息。容哥想讓我看什麼,那我便看什麼好了。」

博容:「東京那邊……」

李令歌眼角笑微頓,不在意地說:「鬧不出大亂子的。」

她在博容面前,連李明書的名字都不想提。虛假的溫馨親暱,她心知肚明,但她想跟著博容走一遭。

她既好奇博容的目的,也要平自己少年時的愛戀。

她聽博容笑一笑:「可惜益州沒什麼好風光,但幸好冬日到了,這裡也沒什麼戰爭。若有閒暇,倒是可以帶殿下四處轉一轉。」

李令歌聲音輕幽:「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輕快地跟上他步子,被他帶著朝未知的前路走。

她從後看他面容,一點點將他與過去的張容辨認並割裂。

秀白的臉,修長的頸,窄瘦蓬勃的腰。

他真是英俊的人,真是她見過的最能將君子之風發揮得徹底的人。他說話滴水不漏,做事四平八穩,心思藏得深,誰也看不透。

這是李令歌見過的最接近完美的郎君,這是張家的太陽,東京的太陽。那是月亮永遠無法企及的光。張行簡永遠比不上他,誰也比不上這位君子。

她愛他的俊美高潔,愛他永遠的齊整與平靜。

她享受著他的理智與體面,不用受歇斯底里的崩潰與質問。

他既想保持風度,她奉陪到底。

但李令歌在同時,也想看他不體面的那一面。若是這不體面的一面,能夠再次屬於她,被她俘獲,就好了。

李令歌垂下眼。

她想:一位君子打算怎麼對待自己呢?博容還是當年的張容嗎?他還想做君子嗎?

她拭目以待。

多年以後,她終於站到與昔日老師平等的地方,可以與這位老師過招。

他說過她是他教出的最優秀的學生,也是最壞最糟糕的學生。他見過她天真的一面,也是如今還活著的人中唯一聽過她野心的人。

那最壞的學生,想試一試能否贏了他啊——

薄霧稀涼,露珠「滴答」落在面上。

張行簡醒來,才睜開眼,便被一股大力向後推。他本靠著樹而坐,退無可退,那力量,便掐住了他咽喉。

張行簡面容緋紅,淺咳兩聲,目光迷離地看清了沈青梧的面容。

二人從火海逃脫,一路騎馬逃亡,中途與追殺者過招。沈青梧藝高人膽大,他們換馬行了一日,甩開了追兵,進入了一荒林中。

張行簡睡了一覺,醒來,便被沈青梧如此對待。

冷風吹著二人面頰,她壓在他身上,他後背被樹磕得有些痛。呼吸間都是霧,二人久久沒說話。

沈青梧端詳著張行簡,冷冷問:「說,你做了什麼?不說實話,我殺了你。」

張行簡苦笑:她永遠對他喊打喊殺。

他一時沒說話,喉間指骨便收緊,她真有掐死他的力量。張行簡閉著眼,緩緩吐出兩個字:「博容。」

他喉間收緊的力量停下來。

張行簡閉目微笑:「你這麼聽博容的話啊——他讓你不殺我,你就真的不殺?即使我想殺掉你?」

沈青梧:「你沒想殺掉我。」

她停頓一下,說:「你如果想殺我,就不會進火海。你已經走了,根本沒必要回頭。我沒有那麼傻。」

張行簡笑:「那你掐著我做什麼?」

他笑容些許冷,還帶些她弄不懂的嘲弄情緒。

沈青梧不吭氣。

她並不明白緣故,但她憑著直覺,知道眼下所有事,都和張行簡脫不了干係。

張行簡輕聲:「沈將軍,你從不相信我,對不對?」

沈青梧:「沒錯。」

張行簡倏地睜眼。

他無視她按在他喉間的手,無視她冷冽的眼神,他問:「我有問題問你,咳咳……」

沈青梧盯著他在晨曦中發白的臉,紅潤的一張一合的唇。他越是狼狽,越是好看。

沈青梧打斷他的話,問他:「你要做什麼,我和你為何走到這裡,你老實回答。」

張行簡盯她片刻,慢慢說:「就和當初一樣,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

沈青梧瞬間聽懂他說的什麼——去年上元節的時候,他來給她上藥。他想看她的玉佩,她用問題與他交換。

沈青梧挑眉,應了好。

但她記得這是狡猾的月亮。

她貼著張行簡的面,目光凝視他面頰上的血,灰亂的髮絲。

沈青梧剋制著自己的野性,儘量平和地威脅他:「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會不會說實話,取決於你有沒有說實話。」

張行簡心不在焉。

他也許真的有問題問她,他此時少有的痛快。

他不用她再重複,就知道她想要的答案:「火不是我放的,是官兵認出我,想殺人滅口。我掙脫你捆綁的布條,確實想逃,可火太大,我逃不出去。那些官兵你看到了……他們因為孔業的原因,不敢光明正大追殺,只敢行下作事,來除掉我。

「你確實被我連累了。你跟著我一起逃到這裡,我的錯。」

他說完這些,看著她,目中冰雪中幾點星火搖晃:「該我問你了。」

沈青梧怔一下。

她沒想到他如此配合,回答得這麼幹脆。她判斷他的話,覺得他應該沒撒太多慌。他看著這麼狼狽,不像是故意的。

畢竟……他怎可能逃走又回來呢?

他定是逃不出去。

沈青梧大度揚下巴:「你問吧。」

張行簡定定看著她:「你如何認出那具屍體不是我?」

沈青梧茫然。

張行簡語速很慢,好讓她明白他的意思:「那具屍體是我用一個官兵的樣子弄的,我想讓追殺我的人以為我已經死了。你為何只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我?」

沈青梧瞬間目光如電。

她冷冷道:「你在火海外。」

張行簡靜一下,沒否認。

但沈青梧不在乎這些細節,她瞥他一眼,告訴他:「那不是很好認嗎?肩膀高低、寬窄不一樣,腰也不一樣,脖子都長得不一樣……全身上下沒有一點一樣的,為什麼我會認不出?」

張行簡:「我不是和博容很像嗎?」

沈青梧:「是……可也不是。」

她得意道:「我可不是普通人。我一眼就能看出。」

她暗示自己眼力非比尋常。

張行簡定定看著她。

他突然抬臂,抱住她,無視她武力的威脅。他手指落在她頰上,輕輕為她擦掉那點血跡,目光輕軟。

沈青梧聽到他輕輕笑,在耳邊聲音沙啞卻好聽。

此時此刻,風冷天寒,林葉瑟瑟。他擁著不情不願的她,懷著怎樣的心情呢?

張行簡輕聲:「梧桐……你確實……不是普通人。」

沈青梧因為他叫她「梧桐」而迷茫皺眉,又聽到他說:「沈青梧,我們談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