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她髮鬢間的花輕輕搖晃,在灰暗的夜光中一派澄明。

張行簡低聲:「他們代表朝廷,你不是對手……」

沈青梧不以為然:「他們加起來都打不過我。」

張行簡用她能聽懂的話告訴她:「他們會叫來更多的人。」

沈青梧:「他們打不過我。你藏好自己,不要被他們找到。」

她忙著打架,忙著行俠仗義,還擔心那些人傷了張行簡,碰張行簡一下。

她胡亂地把自己的人藏好在這裡,確保那些人找不過來,就轉身衝入了人群中。

沈青梧赤手空拳加入打鬥,被沈青梧推入角落陰影中躲著的張行簡聽到外面的呼叫聲——

「你是誰?你敢對我們出手,你不想活了?明天就抓你進大牢!」

「這個女人好凶,她是誰,誰家的?兄弟們,都給我上!」

張行簡睫毛輕顫,他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便慢慢地推開那張壓在牆根的桌子。他沒有再看那場打鬥一眼,按照他早已看好的方位,趁著一片混亂,他離開了這裡——

夜一鼓,鑼聲過街。

張行簡站在一沒有關門大吉的小攤前,買一根木簪。

他身後無聲無息出現了一個人。

長林咳嗽一聲。

張行簡併未回頭,他買好簪子,收入懷中後,漫然行路。單薄袍衫籠著他,他袍袖飛揚,淡聲問長林:「朝中情況如何?」

十日前,張行簡上山前,曾告訴一家當鋪小二,讓長林於此鎮某半坡等他,與他聯絡。

長林今日一整日都等在這裡,在半夜時,終於見到了三郎。他便知道,三郎算無遺策,三郎說讓他等在這裡,就一定有法子來這裡。

沈青梧又哪裡困得住三郎?

長林跟隨張行簡,回答張行簡的問題:「我們按照郎君的吩咐,一些大臣在做準備,為郎君翻案,將那捏造證據的事推到孔相身上了。」

張行簡道:「嗯,孔業正是最焦頭爛額之時——他被少帝折磨得不輕。」

長林迷惑。

張行簡偏臉看他,微笑:「少帝在天下選秀,對嗎?」

長林敬佩地看著郎君,不知道郎君怎麼知道的。但是長林並沒有把這事當做重要事情向郎君彙報,郎君如今問起,他也隨意回答:

「應該是吧,屬下不是很清楚。帝姬走後,少帝想選秀,也是正常的。畢竟他也到了要成親的年月。」

張行簡:「可少帝卻在對天下的良家女子下手。孔業應該管不住少帝……」

長林迷茫點頭。

他聽張行簡靜了一會兒後,給出下一步的決定:「如今是最好的機會,讓御史臺參得勤一些。孔業為了名聲,必然會阻攔少帝胡作非為,少帝此時正對他不耐煩,朝堂上的參奏,少帝很大可能會看。」

長林連連點頭,記下張行簡的囑咐。

長林卻勸:「郎君,參孔相是大事,幫你恢復名譽也很重要。這朝廷還在通緝你,你流落在外太危險了,不如回去……」

張行簡搖頭:「我還有其他事。」

他還要處理博老三的事,東京的政務,暫時不是頭等要務。

長林點頭。

長林理所當然地跟著張行簡,卻是走到巷頭,張行簡停下腳步,有些遲疑地回頭看他。長林看出他的猶豫,聽張行簡慢慢說:「如此,你先回去吧,等我再召。」

長林:「……」

他不明白:「你不和我一起走嗎?」

他道:「你已經從沈青梧身邊逃走了啊。沈青梧沒辦法的……你這麼聰明,一定有法子躲開她。之前是我大意,沒有保護好郎君,但是郎君只要跟我們匯合,十個沈青梧也沒辦法……」

張行簡垂著眼。

他想著下午時,從視窗跳入屋子撲入他懷中,要他為她插花的沈青梧。

他再想著很多年前,賞花宴上那個拉著他手不放的沈青梧。

他還想到片刻不久前,沈青梧忙著去打架,還不忘將他推入她自認安全的角落裡,怕他被戰鬥波及。一個粗心大意的沈青梧,記得他是朝廷通緝犯,想法子讓他不被官吏看到。

他想到她的眼睛——

那雙冷漠的、什麼都不在乎的眼睛。

那樣的眼睛,也會彎起來,會笑,會傷心。會試著告訴他,逼迫他,讓他去為她拿到她想要的。

張行簡遲疑又遲疑,猶豫又猶豫。

涼風吹著他面頰。

他緩緩說:「她不會放棄的。」

……她不會放開他的。

長林:「可你也不好惹啊。」

張行簡不想被沈青梧找到的話,沈青梧如何找得到?

寒夜中,長林聽張行簡輕聲:「她是該吃些教訓。可我、我……」

長林:「嗯?」

長林忽然凜冽:「誰?!」

寒夜中,闖入的幾個官吏腳步凌亂,冷不丁出現在路口。他們看到張行簡,突然想到通緝令上似曾相識的畫像。

官吏一下子驚住:「拿下他!」

張行簡沉靜地看著他們向自己飛襲而來——

沈青梧應對這場戰鬥,遊刃有餘。客人們全都跑走了,她單打獨鬥,嚇跑了那些官吏。空蕩蕩院中,只剩下哭泣的秀娘一家人。

秀娘被未婚夫摟著肩,坐在臺階上哽咽。阿文臉上全是血,跪在姐姐身邊安慰。

秀孃的父母撐著身,抹掉眼淚,掩飾愁苦,來向沈青梧道謝。

他們哽咽:「多謝女俠幫我們,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沈青梧不管他們要怎麼辦,她環視成了一攤廢墟的院子,縱起跳下,在院中飛快行走。那家人看得一愣一愣,見沈青梧一腳踢開幾個木凳,驀地彎下腰鑽進去。

沈青梧掀開桌布,角落裡空空蕩蕩,只有一縷月光隨著沈青梧掀簾而照入。角落中,先前好端端坐在這裡的郎君,已經不見了。

果然逃了。

沈青梧不理會這家人的千恩萬謝,跳上樹梢,冷目觀察四周痕跡,開始追逐——

沈青梧在街巷中飛快奔跑,身影快極,在牆頭與樹間一閃而過。

風拂亂她髮絲,她鬢間的花也不知何時掉了,打鬥亦讓她梳好的髮髻歪散,髮絲凌亂地貼著面頰。

沈青梧忽然看到一條街口躺著幾個人,她跳下牆踏入此地,蹲下身去探,發現這幾個官兵已經死了。

她聽到身後有氣息,猛地騰身而起,抓過地上死去官兵手裡的大刀,就向後旋轉直劈。

月光清澈,落入她眼中。

大刀堪堪停在前方,沒有落下去——

她面前,站著溫雅清逸的郎君。他單薄的袍袖被刀鋒刺得揚起,他手中舉著一根有三條流蘇在輕晃的髮簪,在她面前搖晃。

張行簡笑:「嗯?怎麼這麼兇?」

沈青梧呆呆看他。

她慢慢收回了刀,將那把沾血的刀拋在腳邊。她筆直地站著,漆黑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張行簡。

月光落在二人身上。

張行簡微微笑,非常無奈地說:「席上有官兵認出了我,我只好引開,在沒有人注意的地方殺了他們。我回來得晚了……秀娘他們還好嗎?」

沈青梧冷冷看著他。

她眼中的光,卻幽亮無比。

張行簡苦笑:「剛才殺了人,還得讓沈將軍幫忙埋屍了。另外,秀娘一家人的事,你只趕走官兵是沒用的,我們需要後手。」

她一步步上前。

無所畏懼、一往無前的模樣,如刀如劍,明亮奪目。

張行簡一步步後退。

他將簪子遞給她:「我給你買了簪子。你不是想要嗎?不要生氣了。」

他的手碰到她時,手中簪子被她不留情面地揮落。清脆的木簪聲擊在青石板上,張行簡聽沈青梧冷漠道:「我不要你的東西。」

張行簡頓一頓。

他含笑:「還是要吧?」

沈青梧:「不。」

她不要他一點東西,她站在空曠的街巷間,夜風獵獵吹,浩大的明月懸掛於天。

她從來沒對張行簡抱有期待。

她從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

她活到二十一歲,活到今天,她從來不期待他!

風掠著娘子清淡的眼睛,那其中的火讓人心間砰砰。

張行簡小心地錯過她目光,溫和笑:「那我們先處理屍體吧……」

他要走向地上的屍體,沈青梧從後驀地抓住他手腕,扯住他。張行簡回頭間,被沈青梧向後推。

他被按在牆上,仰頸間,她狠狠親向他咽喉——

她不要他任何東西。

她只要他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