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他聽到她的低笑聲,聽到她的呼吸聲。

她溼潤的睫毛輕輕劃過他面頰,他知道她與自己一般。

張行簡眼前的漆黑一團混沌,他忽然有一瞬,想放棄理智,想丟下那些算計,好好享受這一切。

沈青梧、沈青梧……

他空洞的眼睛中,浮現十六歲時那個生氣得熠熠發光的沈青梧,十九歲時那個在上元節從高樹上一躍而下、眼中冷漠什麼也沒有的沈青梧,以及去年冬,她睡在大雪紛飛中,頭顱抵在他肩頭。

她一遍遍地訴說:張行簡,我想殺了你。

不懂情,不懂愛,用恨、惱、怪罪、生氣來表達所有情緒。弄不明白自己,也搞不明白旁人,偏偏要走入這慾念人間,要沾這一身紅塵。

沈青梧……

張行簡搭在她腰上的手用力,沈青梧感受到他在一瞬的失神恍惚,他在一瞬的動情。

他輕微地痙攣,面上雪白上的紅意,讓她忍不住去靠近。

沈青梧在他耳邊低笑:「你也很喜歡,對不對?」

張行簡說不出話。

沈青梧問:「男子不會拒絕主動的女子,對不對?不管那女子是誰,多討厭那女子,都不會拒絕到手的肉,對不對?」

她不指望他回答。

他在這整個過程中,除了起初試圖說服她放棄,中途便只是喘息灼灼,不曾多說一個字。

但是這一次,張行簡冷不丁開了口:「不對。」

不對什麼?

他沒有說。

他只是忽地抬手,一把掀開了自己已經鬆散的矇眼布條。他半坐著,仰頭看著垂目的沈青梧。他水潤烏黑的眼睛,濛濛間,泠泠間,如星子般。

沈青梧怔忡一時,不知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他眼睛是不是能夠看到了。

因他只是抬手,抱住她。在她渾噩迷惘中,他側過臉,氣息拂在她耳際。沈青梧身子一僵,目中戾色起,她一把將他推倒。

沈青梧陷入自己曾做了無數次的那個夢境中——

雷電交映的夜,她持劍步步上前,劈開那電閃雷鳴的天宇,斷開重疊翻滾的雲層。她立在山巔,看到夜如霜月如晝,懸於面前,光華盛大。

月光如晝,徐徐沉入海底。

梧桐樹臨立山巔,長久地凝望這輪跌落的月光。

梧桐樹葉搖落,巨大光華籠罩著明月。月光清灑下,行人過路匆匆,只有她流連回頭。

這是世間頂好的事——

這像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

多次戰伐,總是疲憊。

戰意疲憊,便有懈怠。

枕榻兵法到最後,張行簡手腳鏈條上所綁的布條早已被摘掉。不過沈青梧堅持沒有給他卸掉鎖鏈,雖然她知道以他如今身體的狀態逃不遠,可她不想給他任何機會。

再次睡醒,尚未睜眼,沈青梧便感覺到身畔多餘一人的呼吸。

她驀地翻身躍起,正要襲擊那無聲靠近的氣息,睜開眼,看到的便是張行簡的面孔,清黑的眼睛。

他正坐於床畔,俯身觀察她。長髮散於肩,白袍鬆垮,他手中抓著一塊熱氣滾滾的巾帕,似乎要給她擦臉。

他便撞上她筆直的警惕的目光。

張行簡眉頭輕輕揚一下。

他放下巾帕時,手腕上的拷鏈,磕在床板上。沈青梧盯著他的眼睛,問:「你能看到了?」

張行簡微笑:「似乎能看到一些了。多虧沈將軍相助,在下的眼疾,在一月之後,快要好了。」

沈青梧目光古怪地看著他。

在她睡著後,明明已經擺脫困境的他,為何不走?他不應該躲她躲得遠遠的嗎,他坐在這裡做什麼?拿著一塊巾帕做什麼?

沈青梧目光落到他抓著巾帕的手上。

他感覺到她的注視,手指動了動。他仍坐著不動,微笑:「沈將軍,我們談一談。」

沈青梧;「談什麼?」

他遲疑一下,面容微微紅一下。

他問:「你……疼嗎?」

沈青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睫毛顫一顫,垂下時如收翅蛾翼。他輕聲:「我沒有旁的意思,我只是聽說,女子初次都疼。你我確實……有些過分。」

沈青梧迷惘地看著他。

他抬目望來。

沈青梧半晌回答:「這點兒小傷,不疼。」

張行簡說:「那便好。」

他問:「你可會懷孕?」

他早就知道她不易受孕,但是沈青梧並不知道他心知肚明。她只是奇怪這人突然的體貼,並因他醒來後絮絮關懷,而心頭更加迷惘。

沈青梧從不奢望旁人的關懷。

即使是張行簡。

沈青梧說:「不會懷孕,你大可放心。」

他便又絮絮問她為何不會懷孕,關心避子問題,說起世俗看法。沈青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她沉默起來,對不喜歡的話題便不會參與。

張行簡卻仍說完了這些關心她的話。

他最終溫和看著她,含笑:「在下真是讓阿無受苦了。」

沈青梧等了許久,沒等到更多的話。

她一點點抬頭,看著他。

她說:「你沒打算說別的?」

張行簡:「嗯?我應該說什麼?事已至此,我也無話可說。」

沈青梧:「我是不會放走你的。」

他嘆笑:「在下知道。既來之,則安之。」

沈青梧:「我仍會繼續強迫你做昨晚的事。」

他靜一下。

他側過臉,她目不轉睛之下,看到他側臉微紅。

他踟躕:「此事傷身,也不可頻頻操之。」

張行簡回頭對她笑:「在下想清楚了,在下打不過阿無,也逃不過阿無。阿無喜愛在下,在下為何不試著與阿無培養感情呢?

「阿無想要什麼,在下會盡量滿足的。」

沈青梧心頭生起一種古怪的煩躁意。

她想到張行簡會逃跑,想到張行簡會斥責她,想到張行簡會抗拒無比,她獨獨沒想到他情緒這麼平靜,他這麼自然地接受了這種事。

沈青梧倏地靠近他。

他上身後仰,靠著床柱,眼中倒映著她冷厲的模樣。

沈青梧:「我要金屋藏嬌,把你關在這裡。除了這裡,你哪裡都去不了。我不放過你,不讓你出屋子,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半步。你真的願意?」

張行簡垂眼笑:「阿無總不可能一直與在下待在一起,阿無總會拋棄在下的,不是嗎?」

他說:「在下陪一陪阿無,也無妨。何況,任何一個男子,都會對阿無這樣的窮追不捨而心動。」

他停頓一下,將她昨晚的問題換了一種說法來重複:「任何一個男子,都不會拒絕這樣的女子。」

張行簡又說:「只是,在下孤身於此等候阿無垂憐,阿無莫要讓在下等得太久。」

沈青梧想:可你昨晚意識迷離時,說的明明是「不對」。

沈青梧心中登時覺得無趣。

她想得到的月亮,絕不是這樣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月亮——

沈青梧繫好革帶,穿好武袍,張行簡問她是否要準備膳食,她並未搭理。

因他的過分配合,沈青梧都沒有了給他手腳鏈條重新綁起、怕他逃跑的興趣。

他越是如此,她越是不喜理會。

沈青梧要出門時,心中索然無味地想到:不過如此。

和話本中說得差不多。

得到他的身,就能得到他的心。他果然會對第一個得到他身的人態度發生改變,第一次對雛兒來說,果然很重要啊……

沈青梧手放到門邊,良久不動。

不對。

她緩緩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的所有事,都和話本中的故事發展一模一樣——

她強取豪奪,他起初拒絕,被她得手一次,他便態度大變。

他開始關心她的事,對她噓寒問暖,開始惆悵地希望她能多陪他,多待在他身邊……

若是故事繼續發展下去,便應該是他開始對她上心,開始追著她不放,開始對她魂牽夢繞、日日問她去了哪裡。

與話本中故事一模一樣的發展!

張、月、鹿!

沈青梧驀地回頭,森冷的目光看向那靠在床榻上望著她微笑的張行簡。

他笑容恬靜如月,可眸底漆黑幽邃。他從來就不是任由人拿捏的人。

沈青梧步步逼近他。

他挑高眉,問:「怎麼?」

沈青梧俯下身:「張月鹿,你是不是在順著某種發展,想馴服我?」

他眸中光晃了晃。

他微笑:「在下聽不懂阿無的意思。」

可他面上的笑意那樣疏離,真心本就不在他身上。

沈青梧:「你知道我要對你做什麼,你完全明白我對你的執念來自哪裡。我得不到你,所以我對你緊追不放。可你有其他事,你不想被我纏著。所以你就要設計,讓我得到你——

「身體而已,張月鹿豈會在意?隨便給人便是。

「你要設計,作出馴服樣,作出被我逼迫到愛上我的模樣。你心機深沉,你太瞭解我是什麼樣的人——越是得不到,我越是想要;一旦得到了,我就會索然無味。

「你利用這點,來讓我對你生厭,讓我主動放棄你。」

沈青梧低頭,與張行簡含笑的淡笑眼睛對上。

她嘆氣,輕聲笑:「真是……難搞的月亮啊。」

張行簡凝視她。

她沒有過人的智慧,她靠本能莽撞行事。可偏偏誤打誤撞。

沈青梧:「你想我放過你?做夢。你與我勾心鬥角,我便奉陪!」

她當即跪在床榻上,伸手去扯布條。她將他推倒,重新要將他捆綁在床榻間。她眸中明亮至極,耀目至極,她太為這樣的人而心動。

張行簡閉目,心中嘆氣。

張行簡聽她在耳邊道:「你的心思被我看破,你無法得逞,好可憐啊,月亮。」

她的呼吸掠過他唇,張行簡眸心微縮。

沈青梧仰下巴,親暱又惡劣地親吻他眼睛,問他:「你要怎麼辦呢,張月鹿?」

張行簡目光看到的是她流暢的下頜骨,他袖中手握拳,面上平靜微笑:「那在下只好拼盡全力,試著抵抗一下沈將軍了。」

他的稱呼,從「阿無」,變回了冰冷的「沈將軍」。

而這恰恰讓熱愛戰鬥的沈青梧熱血沸騰。

沈青梧:「你試試!」

張行簡道:「且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