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尋常的觸覺,讓沈青葉睜開眼。她見到一塊古樸簡單的玉佩,落在自己掌中。
玉佩材質只是中等,上面刻著一個「秋」字。
想來這樣的玉佩給老伯,老伯一家人也能換一點錢財。沈青葉感激他們收留自己,當即輕柔著聲遞出玉佩:「老伯,你看這能換錢麼?」
老伯回頭,初見玉佩,他驚喜萬分。待他看到了玉佩上那個字,大驚失色:「秋君!」
沈青葉微怔。
她道:「老伯認識這個字?」
以她的瞭解,尋常百姓目不識丁者為多。這家人也不例外,但一個大字不識的老伯,卻認識玉佩上的「秋」字?
老伯慌張地將玉佩從她手中奪走,扔在地上,滄桑的臉上滿是後怕:「你這小丫頭,不是什麼東西都能撿的。鎮上說書先生的故事你從來不聽嗎?你沒聽過‘寒風飄零秋葉君’的故事嗎?」
沈青葉清水眸子滿是迷惘。
老伯便振振有詞:「那是江湖第一殺手,人喚秋君。所到之處,寸草不生。那惡、惡……大俠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咱們老百姓怎麼敢惹?他們殺手樓都有一塊玉佩喚名,這個就是、就是……」
老伯認真地辨認一下玉佩上的字,很肯定:「這就是秋君!」
和說書先生畫給他們的一模一樣!
秋君是最知名的殺手,最厲害的那一個。
說書故事中到處是他殺人如麻的傳奇,尋常人怎敢招惹?
老伯嘀咕,說這秋君肯定是接了什麼任務,殺了人云雲。他們普通百姓喜歡聽傳奇故事,卻不喜歡傳奇人物就在自己身邊。殺人不眨眼的殺手留在故事裡最好……
老伯:「娘子你快扔了這玉佩!」
沈青葉柔聲勸:「但是這玉佩在戰場上屍體中啊?」
老伯一愣。
沈青葉淺笑安慰他:「秋君一定不小心死在戰場上了,我們用他的玉佩換點錢財豈不好?」
此時,沈青葉不覺得自己能與江湖人物扯上關係。
老伯堅持不肯碰那玉佩,沈青葉卻將玉佩撿起、收好。她打算用玉佩換些錢,用換來的錢去賄賂益州軍的小兵,讓那些小兵願意帶她去找沈青梧。
她在努力,她會見到姐姐的——
巴蜀之地實在廣闊。
蒼鷹在天上盤旋飛過,塵土飛揚。
張行簡被嗆得咳嗽,正緩慢持杖,行走在一處崎嶇陡峭的山道上。
他這幾日,風餐露宿,身上的傷一直沒好,目力也沒有再恢復多少。這便導致他在黃昏時走在山道上,路途更顯艱難。
雪上加霜的是,紅霞鋪天,寒風瑟瑟,周圍氣氛都一瞬變得陰冷起來。
張行簡斗笠上帷紗揚起,他渾濁的視線,看到面前冷不丁出現了模糊人影。他再定睛看,見四面八方山崖、峰口,都出現了黑壓壓的人馬。
粗略一數,二三十人。
張行簡拱手:「小可借路一行,所有錢財都可交給各位好漢,給各位買點酒吃。」
他頗懂事地掏出荷包,恭敬地放在地上。秋風吹拂,他衣袂飄然,長帶微揚,顯然一身清簡,沒有再私藏什麼珍貴物件。
巴蜀之地不只挨著西狄,因邊陲之地的緣故,此間山賊、匪賊也多。朝廷無力管束,放任自流。張行簡孤身行在山道上,自然懂事,不想與他們起衝突。
通常情況下,他交出錢財,這些匪賊應該放他離去了。
但是這一次——張行簡聽到一聲沙啞的冷笑聲:「就是你一直在找‘博老三’?」
張行簡微靜,慢慢抬眸。
博老三,乃是真博容的排行。張容借用了博容這個身份後,真正的博容帶著弟兄們遁入山地。張容仁慈,不殺他們,不知他們的去向。張行簡卻要確認一下,博老三不會給張家帶來麻煩。
這些人不為惡的話,張行簡會煩惱怎麼解決他們;他們若是為惡,張行簡可用的殺人理由,便太多了。
從沈青梧身邊逃走後,張行簡一直在找的,就是真博容。
而今他知道了,真博容改了身份,現今成了「博老三」。
山道上,張行簡微微笑:「原來如此。我是‘博老三’的故人,幾位壯士若是認識他的話,不知可否為我領路?」
那些大漢紛紛冷笑。
他們道:「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什麼心思?你們這些人,生來就富貴高貴,不把旁人死活放在眼中……博老三交代了,我們不能讓你活著走出這片山地。」
張行簡眉頭揚了一下。
他說:「是否有誤會?」
來人:「你們要殺我們,以為我們不知?你們根本不會讓‘博老三’活著,你們這些混蛋,我們早就知道了!」
他們的義憤填膺,讓張行簡意外。
張行簡沒來得及與他們說更多話,這些人便從各處樹影陰翳地縱步奔來,向張行簡包圍而來。他們持著武器,口上高呼:「他只有一人,殺了他!」
斗笠被風吹揚。
一人揮來的砍刀被張行簡側身躲開,擋了傷害的斗笠被劈成兩半,在黃昏微光中向外盤旋飛出。
張行簡向後退兩步,手中竹杖不得不拿起。袍袖、烏髮、衣帶,皆在瑟風中飛縱,蒼白秀美的郎君露出真容,更讓這些人斷定,必須殺了張行簡。
真博容是張容的秘密,而張容,本身也是真博容的秘密。
為了保全自己的身份,其實都應該除掉對方。
張行簡在山路上被他們包圍,不得不應戰。他並不強於戰,眼睛和身上的傷都不利於他,但在這方狹窄山道上,他雖步步後退,卻始終沒有被這些人完全壓制。
衣袂飛揚的清逸郎君,舞文弄墨時風流無比,持杖為戰時,亦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他的冷靜淡然,在面對這些打法不成章程的山匪,倒有些從容溫靜的美感。
只是……再好看,他也不是這麼多對他露出殺心的人的對手。
張行簡用手臂擋了一刀,被斜刺裡一掌推得猛退,他側頭吐出血,血絲順著唇角滴在下巴上,飄至肩頭的髮帶上也沾了血。
他烏黑的眼睛,幽靜看著敵人。
而打鬥這麼久,敵人終於發現這位郎君的弱點——「他眼睛看不清,這是我們的機會!」
張行簡心中一沉。
他到底沒有隱瞞住自己的弱點。
到了這一步,天越來越暗,敵人利用他的弱勢,山地又是敵人熟悉的戰場,他實在沒有勝出的可能……張行簡嘆口氣。
他手扶著竹杖,單薄的衣袍掠過涼透的手指。
張行簡輕聲:「沈將軍。」
周圍只聽到瑟瑟風聲。
張行簡苦笑:「沈二娘子。」
敵人們怕他有助力,揮舞著武器迫不及待地奔襲向他。張行簡舉起竹杖再次應敵,眸中帶一絲無奈的笑。
張行簡最後道:「沈青梧。」
他輕聲:「請阿無出手,救在下一命。」
寒冽的刀面如雪洪,向他門面襲來。他清靜烏黑的眼中,在敵人靠近中終於看清了所有殺招。他來不及躲避,亦沒有那種能力躲避……
他只能賭。
生死由她。
張行簡垂下眼,唇角噙著一絲笑。
舉起的竹杖擋住前方大刀,卻擋不住恢宏無比的內力襲殺。張行簡唇角下的血滲得更多,他步步後跌,灰色袍衫沾了塵土,雪色髮帶在黃昏中,渡上金紅色的光。
刀即將劈到他眉心——
張行簡目不轉睛地看著。
他的後退被人從後阻斷,有人從後貼來,一隻手伸來,握住他的手,順便握住他手中那柄竹杖。
四面八方的敵人們驚愕看著突然現身的女子,看那女子出現在這文弱郎君的身後,穩穩扶住郎君,護住郎君的心脈,不讓郎君眉心前的大刀,再逼近一寸。
張行簡手中的竹杖,立刻在一瞬間變成了殺人工具。
沈青梧聲音冷漠,貼著他的耳,在靜謐中幽靜響起:
「山匪,本就作惡,皆可殺。」
沈青梧身上的風塵,沾上張行簡的血。她握著他的手,帶著他手中竹杖,漫不經心地朝向四方敵人。
沈青梧繼續:「張月鹿,本是我的,誰敢搶?」
敵人們震驚,又瞧不起這突然出現的年輕娘子。山道上,他們望著這對幾乎是擁抱著的男女,覺得可笑。
這是英雄救美人的戲碼嗎?可誰要做那個墊腳石!
山匪們不知退讓,仍猛烈攻前:「男的殺了,女的也殺了……」
冷風獵獵起,氣息寸息間。張行簡被沈青梧握著手、握著竹杖,重新面對這些敵人。
生死由她。
那便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