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沈青梧沒看到中年夫妻,看到的是一個小孩在路上轉著竹蜻蜓亂跑,要被一輛馬車撞到。

她身形一晃便疾掠而去,周圍人只感覺到一陣風過,誰也沒注意到的時候,沈青梧在幼童撞上馬車前,提著小孩輕飄飄換個位置落了地。

正在玩竹蜻蜓的小孩眨著眼,抬頭迷惘看這個姐姐。

沈青梧不吭氣。

小孩的父母在此時疾奔而來,一把推開沈青梧,大聲叫喚:「你做什麼?為什麼抱走我家小寶?你是不是想拐我家小寶?幸好被我抓住了,不然我們小寶……」

沈青梧掉頭便走。

小孩父母來抓她衣袖,氣憤:「大家都來看一看,這個人不認錯,屢教不改……」

小孩怯怯:「爹、娘,我沒有受傷……」

小孩只隱約看到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撲來,自己要撞上時突然被人提起。他什麼都沒看到,但他覺得……這位姐姐不像惡人。

然而小孩的意見不重要。

大人分明覺得沈青梧可惡,她越是不吭氣,越是像另有心思的惡徒。

沈青梧被人拽住衣袖,被人大聲吆喝一同指責,她驀地回頭,森寒的目光盯向這對父母。

這對父母一怔,高呼:「你要幹什麼,你……」

沈青梧抬手就要掀開這些煩人的人,這些人圍著她,推推搡搡吵吵鬧鬧,但他們打不過她一根手指頭。沈青梧手已經抬起,一隻手從後,握住了她的手。

清涼的松香如月光般,從後拂來。

張行簡拉住她,將她護到自己身後,對這對聲音過大的中年夫妻微笑:「我夫人與我鶼鰈情深,齊眉舉案。我們如此年輕,又剛新婚不久,便是喜歡小孩,自己生養似乎不難,何必覬覦他人孩童?」

夫妻一怔。

他們正要搶話,張行簡溫溫和和的語氣聽著並不快,卻在一番亂吵中,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我家阿無不善言辭,不喜與人爭辯,小可卻看不下去,少不得要為我家阿無辯一辯——

「這位小弟弟,你看到的是什麼?不用怕,說清楚便是。你爹孃擔心你,怕你出事;我也是擔心我夫人,不忍我夫人受委屈。大家都沒有惡意。」

這樣的態度,有幾人會給他難堪呢?

街頭的鬧劇很快解決,人們三三兩兩地走散,夫妻帶著幼童悻悻而走,張行簡也牽著沈青梧的手,對周圍人抱歉笑一笑,帶著她離開人群。

他步履悠緩,沈青梧目不轉睛地看著張行簡。

從始至終,那些人沒發現他看不見。

而他的風采……是否昔日他與西狄人談判時,也是這樣呢?——

到了人少處,他放開她手腕,慚愧道:「方才得罪了。唐突阿無,情非得已。」

沈青梧低頭看自己手腕。

她輕輕揉著自己手腕,手上還有他指尖的餘溫。她偏頭看著他的眼睛,問:「你看不見,如何帶的路?」

張行簡:「聽聲音。我聽你離開,又聽他們爭吵,便估計阿無被賴上了。我一介瞎子,自然要多多記路,才能讓阿無不辛苦些。」

只是這次試探,除了試探出這位娘子沒認出她父母,還試出了更多有趣的東西。

他心中有了些猜測。

沈青梧問:「剛才走了多少步?」

張行簡眨眨眼:「三百一十二步。」

沈青梧沉默,他竟然真的在計數。

張行簡說:「如今我們應該在……在先前那個賣玩具的阿婆攤位前,是不是?」

不必沈青梧回答,他們都聽到了阿婆的吆喝聲。

張行簡保持微笑。

他走向那玩具攤。

沈青梧不知道他去做什麼,卻也懶得問。

她停在原地沒有走,沉浸在方才的麻煩中,憤憤不平地想著回頭要如何洩憤,她要去追上那對討厭的夫妻,給他們飯裡喂巴豆,讓他們吃吃苦頭。

沈青梧想清楚後,便要離開,張行簡的喚聲讓她驚一下:「阿無。」

她抬頭,一隻老鷹紙鳶到了她眼皮下,鷹眼威風凜凜地睥睨她,翅膀下彩帶微揚,飄向她眼睛。

沈青梧本能向後一躲,看到那老鷹紙鳶後,是張行簡溫潤清秀的面孔。

他淺笑:「好啦,不要生氣了,送你風箏好不好?只是我眼睛不便,不能陪阿無散心。」

沈青梧冷冷看著他,可惜他並不知道她此時是怎樣兇狠冷冽的眼神。她不接風箏,他只塞入她懷中,轉述那阿婆的話,教她如何放紙鳶。

他最後收口,抱歉笑:「阿無自然會放風箏,是我多嘴,讓阿無見笑。」——

街市中,二人面朝對方,靜然而立。

沈青梧終於伸手,緩緩接過他的風箏。

她心跳快得厲害,手指擦過風箏上的竹架,低垂的視野看到他依然腫著的手腕。

沈青梧淡漠問:「你不說我嗎?」

張行簡:「說你什麼?」

沈青梧想到若是博容在,就應該批評她救小孩的方式不對,掉頭就走的方式不對,如何如何不妥……

沈青梧道:「說我……」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張行簡替她補充:「說你不會保護自己?」

沈青梧愣一下,接受了這個說法。

張行簡笑一笑:「沒關係,我不是在嗎?只是阿無不擅長的地方,我恰恰擅長罷了。阿無想如何做,都可以。阿無自己開心就好。」

……原來從天上墜下來的月亮,是這個樣子啊。

為什麼不變得低劣,自厭,幽怨,渾身汙點呢?

沈青梧掉過頭,自己走路。

冬日暖風徐徐,吹拂沈青梧頰面,她抱緊懷中的風箏。

有這麼一瞬,她不想去報復那對讓她不開心的夫妻了。她覺得放過那對夫妻也不錯,都是普通人,誰也不欠誰。

沈青梧:「我不會放風箏。」

他一怔,沒說話。

沈青梧抱著風箏走在前頭,這條路是先前走過的,她一心是風箏,分明又忘記了身後那眼睛不便的郎君。但是張行簡始終沒打擾她,自己走得磕磕絆絆時,聽到沈青梧突然說:

「等你哪日好了,我們一起放風箏吧。」

張行簡一頓。

他剛想回話,沈青梧就說:「你要撞到……」

她話沒說完,他就撞上了樹,趔趄退後兩步,樹葉撲簌簌落他一身。

沈青梧噗嗤笑出聲。

張行簡莞爾。

他說:「其實我也不會放風箏。」

沈青梧:「笨。」

他聽到沈青梧聲音輕快些:「改日一起玩吧。」——

但這是一場對敵,一場廝殺。

表面多麼風平浪靜,只因無人去主動掀起戰局,彼此都對彼此存著十二萬分的懷疑。

次日,沈青梧獨自去鎮上抓藥,繼續去叮囑那新熬的藥,要如何如何限制住張行簡,不能讓張行簡恢復自如。

而在她離開後,張行簡撐著竹杖,將借住的這家民舍前前後後、認認真真走了一遍。

他確實眼睛不便,因此失去了很多先機。但是這麼多天下來,熟悉自己所處的環境,他做得再慢,也做完了。

張行簡從灶房後一顆古樹的土坑中,挖到了一張弓。

弓弦完好,嶄新無比,弦上血跡早已清洗乾淨,卻無損這是一張足以殺人的好弓。

張行簡手指緩緩摸過弓弦,想到了長林等衛士救自己那日,暗處射來的箭,長林嘶聲與對方談判,對方卻不肯現身。

張行簡閉目,微微笑。

原來救他的人,和想殺他的人,是同一人。

這個叫「阿無」的娘子,應該根本不是什麼村女。她既不能認出她父母的聲音,也能在瞬間救下一個小孩的性命……她身形修長動作凌厲,若是他視力無損,他應該可以看到一雙寒潭一般沒有感情的眼睛。

她應當是死士,或者殺手。

孔業派這樣角色到他身邊,不乾脆利索地殺了他,卻與他玩什麼遊戲呢?

張行簡蹙眉思考,想到那女子的處處怪異,那女子處處的熟悉……孔業難道讓那女子,一直在模仿另一個人?

張行簡心中瞬間浮起一絲怒意,以及猝不及防的焦慮。

孔業難道查沈青梧了?孔業難道以為他對沈青梧有什麼情誼,足以用沈青梧來動搖他的心,足以讓他栽到?

沈青梧是益州博容麾下最厲害的女將軍,孔業當然不可能調動沈青梧來對付他,何況沈青梧此時應該在益州,不應該在此地。那與張行簡日夜同行的女殺手,自然是一個贗品了。

還說自己叫「阿無」。

張行簡微微笑,覺得太過可笑。

那贗品想做什麼?

莫不是想裝作沈青梧,與他談情,動搖他的心,讓他說出更多朝廷機密,對付足夠多的大臣,再在張行簡失去價值的時候,殺掉張行簡……

可惜這女殺手的美人計,使得磕磕絆絆,看起來不如何。

張行簡一瞬萬念,想到孔業如何如何對付他,簡單的問題被他越想越深……到最後,他已自行補出一齣針對自己的計劃。

他心中羞怒,又不解孔業為什麼把沈青梧和自己聯絡起來。

莫不是他露出過什麼痕跡……不,絕無可能。

張行簡千思萬慮,竟從沒想過沈青梧本人會來到他身邊,竟沒想到模仿一人,最成功的應該是本人親自來。

他耐心地等著這場局,打算入局與贗品鬥智,除掉這贗品。他不願意見到沈青梧,更不願意有人模仿沈青梧,在他身邊戲弄他。

贗品沈青梧此時堵住醫館大夫,逼迫對方再減一重藥。沈青梧提著藥,輕快地踏上歸程。

家中有人磨刀霍霍,在灶房準備膳食,正要迎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