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氣翻湧,胸口劇烈起伏,柳梢停了停又諷刺:「對了,你本來就不是人!」
「你說的沒錯。」他頭也不回。
「你……」柳梢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去,氣得全身發冷,回身抱著洛寧哭起來,狠聲道,「誰稀罕!這種人忘了最好,忘得乾乾淨淨!」
「師姐。」洛寧突然睜開眼,坐起來,還眨了眨眼睛。
柳梢反應過來,又罵:「你知道那是什麼,你還讓他得逞……」
「我想去看潮,」洛寧打斷她,望了望頭頂,「好像要起潮了。」
「你剛才怎麼說不去!」柳梢本來還要說她,又怕她難過,連忙擦眼睛,「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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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海潮起,一層層浪潮夾帶著一點點鬼火,拍打著冥城,回聲空悠悠的。那些鬼火跟著浪頭忽高忽低,上下跳躍不止,極其美麗。
寄水妖離去,兩個少女坐在水築成的高臺上,互相偎依著,遠眺。
長睫在風中顫動不止,襯得眼神也很飄忽。洛寧輕嘆:「冥海的潮真美啊。」
柳梢抽了抽鼻子,輕哼:「鬼裡鬼氣的有什麼好看,還不如東海……」
洛寧反而笑著安慰她:「師姐,他有他的責任,他現在保護不了我,我只會給他帶來麻煩,他是寄水族的希望,不能被拖累。」
接受了多少,就要承擔多少。兄長不顧一切地離開,危急關頭是他竭盡所能善後,保住族民,如今他接受了兄長的水元,也接過了保護全族的責任,他必須為寄水族開闢一條未來的生存之路,她的親近只會給他帶來阻礙與危險。
柳梢鼻子又發酸:「可他也不該……不該這樣,他利用你!」
「他必須這麼做,寄水族歸界之事關係甚大,不允許出意外,此時他絕不能與仙門為敵,」洛寧突然一笑,「我也希望他為我不顧一切,可是他如果真那麼做,我只會難過,為他難過。」
柳梢低聲:「那也不能逼你喝……」
「他只是想讓他自己放下,」洛寧低頭,「我知道,他不想忘記我,你看他自己沒有喝啊。」
「你這個笨蛋!」柳梢忍不住嚷道,「你那麼聰明,怎麼現在就傻了!他根本是自私,故意試探你對他的心意!要是你忘了他,他指不定多得意!他不想忘記,就讓你喝,這不公平!憑什麼!憑什麼呀!」
憑什麼要接受呢?
洛寧沉默許久,道:「我知道他不想忘記我,就夠了。」
「他可不一定喜歡你。」
「能最後幫他一次,也好,」洛寧停了停,輕聲道,「誰叫我喜歡他呢。」
誰讓我喜歡他呢?
柳梢別過臉,無言。
洛寧突然道:「師姐,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柳梢立即道:「你說。」
「別讓我回到仙門。」
「當然,你放心吧。」
不知過了多久,潮聲弱下去,冥海漸漸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柳梢望著黑漆漆的海面,木然。
「師姐,別讓我這麼快睡著了啊……」洛寧倚在她肩頭,含糊地道。
「哦。」柳梢口裡答應著,眼淚卻不停地流下來,再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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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泡沫散開,阿浮君步出房間,明珠的亮光從他背後的門內透出來。
「白衣王。」一名寄水妖立即過來作禮。
阿浮君將一封書信遞給他:「儘快送到仙門。」
寄水妖答應,接過信就走。
阿浮君步出水面,望了望遠處高臺上的白影,對旁邊的護衛吩咐道:「去看看,若是洛姑娘睡著了,就將她接回來,照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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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寧失蹤已久,如今終於有了下落,寄水族還願意主動將人送還,以示友好。商鏡等人得到訊息,皆十分喜悅,原西城聞訊也出關了,帶著萬無仙尊和羽星湖等趕到青華宮與商鏡商議,為避免再出意外,商鏡與青華宮幾位長老決定一同赴冥海接人。
仙門自有計劃,柳梢這邊已經離開冥海,回到虛天。
多日不見,魔宮還是老樣子,被濁氣汙染的土地上,由幻境支撐出一片壯觀風景。
柳梢默默地走到墨蘭殿,恰好未旭不在,他特意在外面留了兩個守衛監視石蘭,大概是怕她再出事。
殿內土地已經變得平整,地上的草苗比之前又長高了一寸,綠茸茸的,草地中間擺了張新的瑪瑙桌子。石蘭還是坐在桌旁,之前梳好的頭髮不知怎地又披散下來了,將臉遮去大半,頭髮的縫隙間露出一隻秀美的眼睛,眼神毫無焦距。
是在怕什麼嗎?
柳梢看了她半晌,過去重新替她整理好頭髮,然後就離開了。
沒有幻境掩飾的不念林,入眼是真實的土地,幾隻惡鼠迅速自石塊縫隙間竄過。真實的土地上長著一棵幻化的柳樹,葉子永遠都那麼嫩綠可愛,樹上吊著個大繭般的床,像個漂亮的鞦韆,和周圍的風景那麼不搭。
柳梢坐到綠色大繭裡,繭子帶著她輕輕搖晃。
這一坐,就是整整兩日。
魔宮估計沒什麼大事,盧笙和未旭都沒有來找她,巡邏的魔兵們雖然奇怪,卻也不敢過來打擾,偶爾會朝這邊望,竊竊議論,猜測這個魔尊少女是不是在修煉。
月站在遠處,似乎是看了她一天,終於忍不住走過去。
柳梢動也不動,好像根本沒察覺有人接近。
月在樹下站了會兒,搖了搖那個大繭,見她還是沒有反應,他就伸出那隻戴著戒指的手,在她面前晃動。
柳梢突然將那隻手抓住,抬臉疑惑地瞧他,開口問:「你做什麼?」
「柳梢兒,你這樣很危險。」
「我沒有走神,我知道你來了。」柳梢放開他。
他順勢收回手,溫和地問:「那,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怎麼當個魔尊。」
「哦?」他顯然很意外,笑起來,「這真是個深奧的問題。」
柳梢知道他是不相信,也隨口道:「要不要一起想?」
她說完真的往裡面讓了讓,留出半邊空位。
面對那鞦韆似的小床,他顯然是不會坐:「噯,誰又惹你了?」
柳梢搖頭。
他等了片刻,嘆氣:「好吧,是誰惹我們柳梢兒不高興了?」
「你不用在乎我高不高興,」柳梢突然道,「我之前其實都是騙你的,我根本沒想替你找地靈眼,也沒想幫魔族,我恨你得很,怎麼可能真的幫你?」
「嗯,你是個壞小孩。」他語氣裡沒有一點意外。
「你知道?」柳梢抬臉看他,驚訝。
「當時你只向魔神求了一件事,就是想知道殺我的辦法。」
「你真會猜,全猜對了,」柳梢語氣複雜,半晌道,「我不但想殺你,當我知道你想要地靈眼的時候,我還生出一個念頭,我要先找到它,然後再當著你的面把它毀掉,讓你什麼都得不到,我就解恨了。」
他不再說話。
柳梢忍不住問:「既然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生氣,還要上當救我?因為你還是對我抱著希望?」
他微微勾了嘴角:「因為我是大人,怎麼會生小孩的氣呢?」
柳梢看了他片刻:「你說的對,我是個小孩。」
他反而愣住了。
柳梢又轉過臉去,默默地盯著前方,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麼。
半晌,他輕輕地咳嗽了聲:「柳梢兒,其實這並不全是真話,事實上,你比許多小孩都……長得高,也長得漂亮多了。」
柳梢沒理會這種不倫不類的讚美,突然道:「魔族的未來,那不是我的責任。」
他便不再說話。
柳梢又問:「那是你的責任嗎?」
他還是沒有回答。
於是柳梢換了話題:「阿浮君要把洛寧送回仙門。」
他配合地道:「她在仙門會安全。」
「可她並不想回去。」
「你想怎麼辦呢?」
「她回去就出不來了,一輩子都像個廢物一樣活著,我要把她帶回魔宮!」柳梢道,「我想要你幫忙,不用你動手的那種。」
他奇怪:「我為什麼要幫你呢?」
「你是大人。」
「嗯,我幫了你,你會幫我嗎?」
「談交易?」柳梢奇怪地笑了下,「你騙我利用我到現在,我還要原諒你幫你,我才沒那麼笨。」她咬了咬唇,強調,「我沒那麼笨,我就是個小孩。」
他笑起來。
柳梢很是厚顏地問:「那你還會幫我嗎?」
他假意考慮了片刻,果然還是答應了:「好吧,只要不違反我的規則,我會幫一幫小孩。」
柳梢看著他許久,跳下地:「我去找盧笙他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