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水族躲在冥海,百妖陵為何到如今才發現?」
是苔老他們!柳梢立即想到其中關鍵,變色:「我不信!他要是離開,會告訴我的!」
停了停,她又強調性地補一句:「他答應過我。」
.
潮汐退,冥海恢復了寧靜。
寄水族天生的控水能力施展,大片海水自海中升起,砌成有形的臺階,一步一步往上延伸,盡頭連線著一座晶瑩的圓形水臺。
臺下眾人皆是雪發藍眸,著一色的白衣。
訶那與阿浮君並肩站在中央階前,仰臉望著那座高高的水臺。
沉寂半日。
訶那終於開口,低聲道:「阿浮。」
阿浮君道:「不到萬不得已,我儘量不動她。」
訶那這才點頭:「多謝你。」
阿浮君道:「你還放不下。」
「你說的沒錯,交易也能產生感情,」訶那沉默片刻,「阿浮,我們兄弟走到現在,卻讓你來收拾殘局,我……以後寄水族就交給你了。」
阿浮君道:「無須你吩咐,我會盡力。」
訶那單手扶上他的肩,低聲道:「你自小就聰明決斷,無跡妖闕能迅速崛起,皆出自你的謀劃,或者在你心裡,我早已不配妖君白衣之名,好在這個名字還有用,算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吧,你一定能帶給妙音族更好的未來。」
阿浮君終於側過身:「我並沒有怪你,大哥。」
一聲「大哥」,訶那猛地抬眼。
視線相對,相同的藍眸,一者依然冷淡,一者卻隱隱泛光華。
「好,阿浮,」訶那微笑,「我很高興。」
阿浮君收回視線:「時辰快到了。」
訶那放開手:「你不必留在這裡,去準備吧,當心錯過晉升的時機。」
阿浮君淡聲道:「這種事情不會存在。」
沉默。
「時候不早了,開始吧。」一名長老開口。
眾目睽睽之下,訶那平靜地點頭,朝老族長傾身:「族長,我已準備好了。」
老族長已看了兄弟兩人許久,聞言微微閉目:「訶那,從你誕生到化形,我們都看在眼裡,你一直是個好孩子,我與長老們都相信你的品格,相信你得到真水元之後,會帶領妙音族走向強盛,讓妙音族不再受欺凌,讓天下都不敢再輕視我們。」
「可他竟然輕易就信了外人的話,為一個魔女犧牲整個妖闕,置族民生死不顧,為他人作嫁衣!若非阿浮及時補救,妙音族早已不在!他若知錯就改也罷了,可他還為那個魔女遲遲不歸,不是所有的過錯都能被原諒!」一名長老既是痛心又是憤怒,「你對得住命喪百妖陵之手的那些孩子嗎?你太讓我們失望了,訶那!」
面對責罵,訶那低頭:「是我辜負諸位的期望,我願意獻出水元。」
「罷了,交出真水元,你……還是個好孩子。」老族長一聲嘆息,終是忍不住掩面,拭淚。
轉眼之間,素淡的白衣變為紫色鮮豔的外袍,雪發化為青絲,藻形大簪尾上,珊瑚寶石光澤,兩排紫絲流蘇長長地拖垂下來。
華麗的裝束,如此耀眼,與周圍族民迥然不同。
眾長老見狀皺眉:「你……」
「我從來沒有忘記寄水妙音族的身份,」他看看身上的紫袍,輕聲,「我早已厭了這身衣裳,所有族民都已經厭了這種命運。」
眾長老不語。
阿浮君道:「你一人褪去白衣,有何意義。」
他猛地抬頭:「今日只我一人,但總有一日,每個妙音族的族民都能踏上六界的土地,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天地之間,這個未來,是來自寄水命運的解脫,而非一個妖君白衣!」
沉寂。
那長老搖頭嘆道:「你太天真了,我們不可能獲得神血,你成為妖君白衣,就已經能讓我們……」
「我不是白衣,」他語氣溫和,卻擲地有聲,「我就是訶那,寄水妙音族訶那。」
天下皆識妖君白衣,誰知寄水訶那?
今日以寄水之身著紫袍,願來日妙音族不見白衣。
紫色身影拾級而上,朝高高的祭臺行去,華美的衣襬長長地拖在身後,足下臺階剔透無色,是他整個人看上去有如置身虛空。
「訶那!訶那!」
冥冥中,是誰在呼喚?喚醒心底最後一絲留戀。
身影停住,回首。
視線所及之處,是漆黑無際的冥海。不見少女的臉,唯見鬼火浮蕩,鬼氣繞城。
不忍去想,今後的你,是否還會有毫無防備的睡容?
太多擔憂,今後的你,將如何應對未來的一切?
不忍,擔憂,卻沒有勇氣勸你放棄。
一場交易的事實,成為一種感情的開始,知道沒有結果,於是毀棄承諾與約定,生氣吧,不值得難過。
白衣能為你離開,訶那卻不能為你留下。
對不起。
他微微垂眸,決然轉身,步向飄渺虛空,再不曾回頭。
.
「訶那!」
「訶那!」
……
焦急的呼喚聲,帶著一點點的瘋狂,飛奔進不念林的少女,急切地撲到花榻跟前。
不屬於魔宮幻境的真實景色,不念林裡還是遍地落花,許多花瓣都已經凋零,大概仙界剛剛下過一場雨,滿地殘瓣浸著雨水,與泥土混合在一起,彷彿遺落滿地的、枯萎的回憶。
天氣並不寒冷,榻上卻有大塊的冰晶,久久未融化。
冰晶彷彿盛開的蓮花,花瓣上留有三個清晰的大字。
我走了。
柳梢呆呆地站著,突然想起臨別那日,融入風花中的一襲白衣,美得讓她未曾察覺那是一場離別。
「在你完全掌控魔宮之前,我不會走。」
如今卻是這簡單的三個字,帶走了所有承諾。
不告而別嗎?也許離開太理所當然,才不曾放在心頭?
柳梢猛地伸手,想要抹去那些字跡,最終卻沒有。她只是輕輕地哼了聲,若無其事地道:「走了啊……正好。」正愁該怎麼應付盧笙他們呢!
誰稀罕。
柳梢心裡說,轉身趴到溼漉漉的花榻上。
.
冥海中,晶瑩剔透的水祭臺上亮起一片奇異的、天藍色的光芒,極度的柔和,彷彿要融化周圍所有的一切。
臺下萬人肅立,鴉雀無聲。
阿浮君轉身,慢步走出祭臺範圍。
少女披著水絨披風,立於鬼火之間,猶如初出淤泥的弱蓮。
她呆呆地看著他走近,艱難地道:「你們……」
腳步略停,他隨手抹去她眼角那滴淚,平靜地道:「這是他的選擇,我還有事,你回去吧。」說完就從她身旁走過。
「對不起。」低低的哽咽聲。
小手下意識地伸了伸,似乎想要拉住他。
瞬間的遲疑,終是錯過。
.
仙界的傍晚,風吹,夾著淡淡的暖意,吹乾了花榻,吹乾了面頰。
花瓣又飄飄悠悠地落下,如同夢境的美麗。
夢醒,再沒有見到溫柔的臉,面前的冰晶卻已經開始消融,三個字逐漸變得模糊……
終於,冰完全化為水,字也消失了。
柳梢靜靜地在榻上趴了一天,一動不動地望著那攤水跡,到半夜,忽然有兩行淚流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大家都在感謝,我也感謝下霸王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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